第195章 青花瓷
书房的门关着。
林枫坐在红线女的书桌前,桌上铺着一沓白纸,旁边放着笔筒,筒里插着几支毛笔和钢笔。他拿起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白纸的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青花瓷。
然后停下来,看着那三个字。
窗外,老榕树的影子在阳光里慢慢移动。几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窗台上。
林枫低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一段一段。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只是把脑子里的东西搬到纸上。
书房外面,红线女和黄沾还在喝茶。
黄沾已经吃完了第三个葡挞,正在犹豫要不要吃第四个。他盯着盘子里最后一个葡挞看了三秒,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葡挞。
“十姑,”他说,“您说阿枫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去年那五首戏腔,今年华创那几个大项目,现在又要写春晚的歌。他哪来那么多点子?”
红线女端起茶杯,看着杯里浅绿色的茶汤,慢慢说了一句:“有些人,是老天爷赏饭吃。”
黄沾点了点头,把手伸向第四个葡挞。
明菜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眼睛一直往书房的方向看。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听了一会儿,确认林枫没有在发脾气、没有在摔东西、没有在自言自语,才放心地走回来。
“写了吗?”红线女问。
明菜点点头,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出来了,她也没在意。
书房里,林枫写到第十二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翻回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最后一页,继续写。
林枫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那叠纸,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写错。
在后世,周董这首《青花瓷》可是杀穿了一个时代,把中国风直接顶到了天花板,站在了天台上面。
现在它从林枫的笔尖流出来,落在这沓白纸上,字迹潦草但完整,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过这次他在某些地方做了些调整,让这首歌更适合两人合唱。
“吃饭啦!”明菜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林枫把那叠纸摞整齐,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推门出去。
餐厅里,菜已经摆好了。黄沾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拿在手里,正在等开饭。明菜坐在他旁边,看到林枫出来,眼睛一亮。
“枫哥哥!写完了?”
林枫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不喊师兄啦?”
明菜脸一红,正要说什么,黄沾已经敲了敲桌子:“喂喂喂,我和你师父还在呢!”
红线女坐在主位上,看了林枫一眼,没有问写了什么。她拿起公筷,给林枫夹了一块烧鹅,又给明菜夹了一块。
“吃饭。”她说。
林枫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烧鹅的皮又脆又韧,蘸着酸梅酱吃,解腻提味。
刚才直接啃鹅腿,香是香,但确实有点腻,现在蘸了酱,味道刚好。
黄沾问了一句:“阿枫,你写的那个歌,叫什么名字?”
林枫嚼完嘴里的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青花瓷》。”他说。
“青花瓷?”黄沾放下鹅腿,擦了擦手,眼睛亮了,“快把谱给我看看!”
“嗯哼。”林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
黄沾迫不及待地展开,先看谱曲。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节拍,眉头从平到皱,从皱到展,从展到飞。
“嗯,不错。”他点点头,“用了古筝、琵琶,居然还有竹笛!”再往下看,声音高了半度,“还有钢琴?”
“电吉他?”
他翻到下一页,声音又高了半度,“什么?还有竖琴和架子鼓?”
红线女本来正在喝汤,被黄沾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她放下汤碗,侧过身看着黄沾手里的纸。又是中西乐器组合?
去年那五首戏腔已经够新了,这首还要更大胆?
黄沾翻到歌词页,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他念了两句,停下来,又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念。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念到这一句,黄沾的声音忽然轻了。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红线女也沉默了。
他们都是识货的人,自然知道“天青色等烟雨”是什么意思。
烧制青花瓷,最难的就是天青色。要等到烟雨天气,湿度正好,釉色才能烧出那种温润的青。
这句词是在写瓷器,也是在写人:我在等你,就像天青色等烟雨,不是我想等,是不得不等,是只有那个时机,才能成就最好的彼此。
黄沾把整首词念完,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曲谱新颖完美。歌词更是具象和意象都罕见的好词。”他转头看着林枫,“阿枫,这首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枫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看到师父那个花瓶,突然就有了。”他说。
红线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弟子说的不全是实话,写歌不是变魔术,看到花瓶就能变出一首词。
但她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枫哥哥,”她小声问,“这首歌,是给我唱的吗?”
林枫看了她一眼:“不然呢?给谁?”
明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黄沾把谱子小心地折好,递还给林枫。“收好了,别丢了。这首歌要是丢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林枫接过谱子,塞进口袋里。
“吃饭吃饭。”黄沾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蘸了酸梅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又停下来。
“阿枫。”
“嗯?”
“春晚的时候,这首歌,你唱还是明菜唱?”
林枫想了想,说:“合唱。”
黄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低头继续吃饭,但脑子里已经在想——这首歌配上林枫的声音,配上春晚的舞台,配上全国的观众,会是什么效果。
他想了想,觉得喉咙有点痒。又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黄沾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林枫。
“阿枫,今晚回去我把谱子再抄一份,帮你看看编曲。竖琴和架子鼓放一起,你确定能行?”
林枫点头:“确定。”
黄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大概是急着回去抄谱子。
客厅里只剩下师徒三人。
红线女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看着林枫。
“承麟。”
“师父。”
“这首歌,你打算什么时候录?”
“尽快。”林枫说,“春晚那边要审稿,不能拖。”
红线女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录好了,先拿给我听听。”
林枫点头:“一定。”
红线女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个青花瓷花瓶,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
“去吧。”她说,“晚了,路上小心。”
林枫和明菜站起来,跟师父道别。
车子驶出,开往半山的路上。
明菜手里拿着那叠谱子,借着车里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行歌词都要反复读好几遍,每一个音符都要在心里默唱。
看到“天青色等烟雨”那一句,她停下来,轻轻念了一遍。
“枫哥哥,这句是什么意思?”
林枫想了想,说:“烧青花瓷,天青色最难烧。要等到下雨天,湿度刚好,才能烧出来。所以‘天青色等烟雨’——不是想等,是不得不等。”
明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谱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我等这首歌,也等了很久。”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闭上眼睛。
车子驶进林府大门,停在西侧新居门口。
明叔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两人靠在一起,都睡着了。
明叔没有叫醒他们。他轻轻关上车门,站在车边,点了根烟。夜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又看了一眼车里那两道安静的身影,把烟掐了,继续等。
好姐从屋里探出头来,明叔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别出声”。
好姐看了一眼车里的情形,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枫动了动,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
又低头看了一眼明菜,她还在睡,手里还攥着那叠谱子。
林枫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抽走谱子,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明菜从座位上扶起来,半搂半抱着下了车。
明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到了?”
“到了。”林枫说,“睡吧。”
明菜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又睡着了。
林枫抱着她走进屋里。好姐已经把灯打开了,卧室的被子也铺好了。林枫把明菜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上。
明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枫俯下身听了一会儿,没听清,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了灯,退出去。
他走到书房,把门关上,打开台灯。
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谱子,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旋律、歌词、编曲配器,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竖琴和架子鼓,古筝和电吉他,琵琶和钢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在这个时代,没人这么玩过。
但林枫知道,它们能放在一起。
因为后世的周董已经帮他验证过了。
三天后,宝丽金录音棚。
林枫站在麦克风前,戴上耳机。
隔着玻璃,邓锡泉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拿着谱子,表情复杂。
他看了看谱子上的乐器清单古筝、琵琶、竹笛、钢琴、电吉他、竖琴、架子鼓……
然后抬头看了看林枫。
“林生,你确定这些东西能放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