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众犬逐腐
许都,司空府。
曹操甲胄上尚有未干的血迹。
堂下将校肃立,气氛凝重紧张。
他正与郭嘉、程昱、荀彧等心腹幕僚围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商议着如何应对杨奉、韩暹叛乱,以及南匈奴在边境的袭扰。
此时,风尘仆仆的信使飞马闯入府内,高举着一份用黄绸包裹的文书,嘶声禀报:“紧急军情!淮南袁术,遣使送来诏书!”
袁术的诏书?
他有什么资格下诏?
负责文书的卫觊接过文书,在曹操的示意下展开,当众宣读。
起初,堂上文武尚能保持镇定,只当是袁术又在虚张声势。
可当卫觊读到【顺天应人,……定国号为仲,改元建平,朕……】时,整个议事堂陷入了寂静。
僭越称帝?袁术疯了吗?
短暂的惊愕过后,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随即又立刻收声,气氛变得无比古怪。
有人鄙夷,有人惊诧,有人则在盘算此举后效。
寂静之中,主位上的曹操双目圆睁,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仰头,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袁公路!”
曹操一边笑,一边用拳头捶着桌案,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笑声渐收,曹操缓缓站起:“我正愁奉迎天子之后,天下诸侯阳奉阴违,貌合神离,朝廷号令不出许都百里。”
“袁公路却在此刻,给孤送来了如此一份惊天大礼!”
“正好拿他开刀,重塑大汉天威!”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如梦初醒,瞬间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是啊,天下人都知道汉室衰微,但谁敢第一个站出来挑战这最后的遮羞布?
青州的孔融改换年号,言说父母无恩,如此离经叛道,为何无人征讨?
因为他背靠泰山,手握海港之利,又与幽州各部勾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贸然动他,得不偿失。
可袁术不同,他盘踞的淮南之地,四周皆是强敌,又无山川之险可守。
东有刘备,南有孙策,西有刘表,北有曹操,他被夹在正中央,竟敢如此狂妄,简直是自寻死路!
孔融改元,众人可以装聋作哑,他袁术称帝,若还没人管,那这大汉的天下,可就真成了个笑话了!
谋士郭嘉手持羽扇,缓步而出:“《孙子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袁术此举,却恰是自投亡地,自陷死地,给我等求生,求胜之机!”
“袁术僭号,乃是逆天之举,自绝于天下士民。我等可奉天子以讨不臣,名正而言顺!”
“以此为旗,整合内部,号令群雄。”
“昔日酸枣会盟,诸侯各怀鬼胎,一盘散沙。今日,有天子血诏在前,大义名分在手,谁敢不从?”
“此诚天赐我主,以清寰宇之良机也!”
“奉孝之言,深得我心!”
曹操霍然起身,当机立断:“来人,备车!孤要即刻入宫面圣!”
当夜,许都皇宫,灯火昏暗。
曹操携袁术伪诏,独自步入汉献帝刘协的寝宫。
面对格外瘦弱惊恐的少年天子,曹操一改白日的意气风发。
他刚一进殿,便将伪诏高举过头,扑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国贼当道,辱及先帝!臣……臣无能,致使社稷蒙尘,竟让袁术行此禽兽之举!”
他伏在地上,声音悲怆,痛陈国贼袁术僭越之无耻,再诉汉室四百年倾颓之悲凉。
最后抬起涕泪纵横的脸,向刘协恳请道:“陛下!国贼不死,国难未已!”
“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洗此奇耻!若不诛此獠,臣无颜面对天下苍生,陛下亦无以告慰高祖、光武之灵!”
“恳请陛下下罪己之诏,痛斥己身不德,再下血书,明告天下,汉室正朔尚在,天命未改!以此凝聚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国贼!”
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瘦弱的少年天子刘协,看着眼前权势滔天、却又伏地痛哭的曹操,却隐约感觉到有类董卓的压迫。
他哪里听不出,这就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刘协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曹操早已备好的刀笔、布帛前,刺破手指,用鲜血写下数份讨伐国贼的诏书。
曹操双手接过血诏,如获至宝。
他将其收入怀中,再拜天子,转身退出宫殿。
殿外的冷风一吹,脸上的悲恸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森然冷笑。
他连夜召来幕僚卫觊,以天子血诏为引,写下了一篇《为汉天子讨伪帝袁术檄》。
檄文引经据典,历数袁术世受国恩,四世三公,不思报国,反怀逆心之罪;
痛斥其窃弄神器,妄自尊立,穷奢极欲,残害百姓之恶;
又将其斥为独夫残贼,号召天下郡国,汉家臣子,起兵共击之!
天子血诏与司空檄文,双管齐下,以许都为中心,用最快的速度传向天下各州郡。
……
徐州,下邳。
州牧府内,刘备手捧引有天子之血的诏书,彻夜难眠。
他身为汉室宗亲,兴复汉室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大哥!”卧房内,张飞声如洪钟,猛地从床尾做起:“此乃天赐良机!”
“袁术那狗贼,安敢称帝!人人得而诛之!我等身为汉室宗亲,岂能坐视不理?”
“依我看,明日便点齐兵马,直捣寿春,将那厮的狗头砍下来当夜壶!”
然而,床榻的另一侧却传来了关羽迟重的声音:“讨贼乃是天经地义。然我徐州之现状,不可不察。”
“如今我军将士所用之农具、兵甲,百姓所食之盐,市面流通之钱粮,半数仰仗青州供给。”
“陈登等人名为我属下,实则推行北海之政,事事皆与青州看齐。”
“若无北海孔文举点头,我等大军一动,不出三月,后勤必然断绝,届时军心民心皆乱,恐不战自溃。”
关羽浇灭了刘备张飞的心头火。
刘备这个徐州牧,当得憋屈。
兵权在手,政权、财权却被孔融架空。
他可以调动军队,却无法保证军队的长期供给。
刘备现在既不想放弃响应天子号召、重塑汉室宗亲的绝佳机会,又深知关羽所言句句属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夜辗转,天色将明。
刘备终于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长叹一声,做出了一个极为符合其性格的决定。
“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了。今日我便去找陈元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告知他国贼僭逆,人神共愤,身为宗亲,食汉禄,死汉节,义不容辞。”
“徐州初定,民生凋敝,不可倾巢而出。我就亲率三千精兵,以为先驱,响应天子号召可好?”
张飞尚在呼呼大睡,关羽则闷哼一声,补充说道:“再修书一封,派心腹快马加鞭,星夜送往北海,试探孔融反应。”
“二弟所言极是。”刘备点头应允。
此举,既保全了汉室忠臣的颜面,又向曹操纳了微薄的投名状。
更重要的,自己能进行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对青州发动一次温和的政治博弈。
……
荆州,襄阳。
汉水之畔,州牧府中。
刘表端坐于主位,攥着那份来自淮南的登基诏书。
刘表年逾五旬,须发只是微白,保养得宜,但此刻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冢中枯骨!安敢如此!”
刘表猛地拍案而起,环视帐下谋士蒯良、蒯越,以及大将文聘。
“吾刘景升,身为汉室宗亲,鲁恭王之后,受任于危难之际,守土一方,日夜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
“袁公路这厮,其父祖食汉厚禄,不思报效,反借一顽石僭位称尊!”
“此诚祖宗之贼,天下之仇也!”
孔融改年他无甚反应。
因为刘表本身就是反党锢人士,他和张俭(孔褒因其而死)、孔昱(孔融已故的兄弟)等人并称为荆襄八骏。
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孔融改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袁术称帝不同。
这是直接挑战汉室权威,而且,袁术是在他身侧称的帝!
蒯越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使君息怒。袁术称帝,愚不可及,乃是自绝于天下。”
“然淮南与我荆州唇齿相依,其僭越之举,首当其冲者,便是我荆襄九郡之安危。”
刘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礼记·曲礼》有云: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名分大义,乃国之基石,立身之本。袁术此举,是自弃于礼法之外,与禽兽何异!”
“传我将令!大将文聘,亲率精锐水师三万,顺流而下,进驻夏口,封锁江夏、九江水路!”
“再命侄儿刘磐,领兵两万,陈兵南阳边界,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我刘景升或许无吞并天下之雄心,但这大汉脊梁,礼教纲常,绝不能在我手中断了!”
……
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益州成都,却是另一番景象。
锦绣如画的益州牧府中,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香料。
刘璋看着案头诏书,脸上满是惊惶不安。
“这……这如何是好?袁公路他……他怎么敢如此大胆?”
刘璋带着一丝软弱的颤音。
对于他而言,中原的连天烽火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但称帝这两个字带来的巨大政治冲击,依然让他感到脊背发凉,手足无措。
主簿黄权出列谏言:“益州虽有剑阁之险、夔门之固,可天下刘氏,共此一家。”
“袁术逆天而行,是动摇了天下的根基。若使君不发一言,不出一人,恐污我蜀中清誉。”
刘璋擦了擦额角的汗,更加犹豫了:“可……可蜀道之难,我军若要出川讨贼,粮草损耗巨大,万一路上有个差池,如何是好?”
“使君多虑了!”
其貌不扬的张松阴恻恻开口:“当年周天子势衰,齐桓、晋文亦要尊王攘夷,如今何其相似?”
“使君不必兴师动众,可遣一偏师,东出永安,驻扎于白帝城,扼守夔门峡口。”
“再派三千兵马,入刘景升麾下讨贼。”
“如此,既全宗亲之义,又不损益州一兵一卒,一草一木,岂不两全其美?”
刘璋闻言,紧锁的眉头舒展,连声点头:“对,永年所言甚是,甚是!”
“便依你之言!速命老将严颜,领兵五千,即刻东行,支援贤侄!”
(刘璋年纪小,辈分大)
虽只出了区区五千兵马,且还要寄于刘表篱下,但对于偏安一隅、只求自保的刘璋而言,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姿态了。
……
江东,曲阿。
帅帐之内,唯有少年孙策与挚友周瑜二人。
相较于其他诸侯的或惊、或怒、或忧,接到曹操檄文与天子血诏时,两个少年英雄却是不惊反喜。
周瑜羽扇纶巾,风姿俊朗,指点地图上的淮南地域,意气风发道:“伯符,袁术僭越,乃自寻死路。于我等而言,是一举三得之美事!”
孙策一身劲装,英气逼人,他咧嘴而笑:“哦?公瑾且说来听听,如何是一举三得?”
“其一,兴兵讨逆,可得匡扶汉室之大义名分,扬我江东威名。”
“其二,可报昔日(孙坚)寄人篱下,屈身于彼,受其掣肘之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瑜的扇子点在了寿春与广陵的位置:“我等正可趁此良机,以雷霆之势,夺取广陵、九江。”
“将富庶淮南尽数纳入囊中,更能除去卧榻之侧的酣睡猛虎!”
孙策听罢,猛地拔出腰间松纹古锭刀,刀光一闪,仰天大笑:“公瑾之言,字字珠玑,正合我意!”
“袁术自寻死路,合该我取而代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