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年(上)
时光飞逝。
自总督夜宴之后,星洲局势飞速转变。
庚辰年九月,星洲庶务署正式成立,原华民护卫署总长毕麒麟调任星洲庶务署总长,总揽非鹰籍事务。
同月,庶务署下属各族事务咨询委员会成立。
此后,每月咨询会召开共商星洲事宜。
而鹰政府似乎真的彻底放权,对这些事务一应不作理会。
华民以华商、私会党占据主要席位。
其中华商代表林中诚随被列作六大委员长之一,却多称病缺席。
只是在每月收到会议纪要的时候略略扫一眼,便搁置在一旁,不多作理会。
倒是广和兴陈永源去了两次,回来后面对陆长生好奇的询问,只是不住摇头:
“各族坐在一起说话,你说你的,我要我的,我们关心生意,私会党关心地盘,马来人想从鹰政府要回土地,锡克族的要提高待遇.....倒是东瀛人最为殷勤,只是事事附和,事事不动。”
陆长生心中也是明白,腓特烈到底是行了一步好棋。
各族各势力,各自有各自的诉求,往年市政司还总要下大力气制衡各族发展。
可自从这所谓的咨询委员会创立以来,各大势力忙活着相互争抢利益,为防着鹰政府下场,好吃好喝供着,庚辰年后三月的税务收缴竟莫名其妙的比前三个季度高出了三成。
市政司一帮洋人高官拿到报表后,无不对腓特烈的手段交口称赞。
.....
而这一年中,私会党龙头蔡玉明和何庆作为溜达委员长其二,一反常态的频频出席咨询会。
陆长生从陈生口中得知,二人对于私会党一应事宜不做太多争取,只是似乎对见神之机仍未放弃,似是更想通过咨询会多接触毕麒麟,以求问见神之道。
可出奇的是,身为真正意义上庶务署总长的毕麒麟,自当日夜宴之后,便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更不再出席任何社交场合。
蔡玉明、何庆二人几次递上拜帖,也均被婉拒。
庶务署的公文照批,案子照办。
原华民护卫署除妖的任务摊派也被庶务署接下。
只是摊派给武堂、战堂的任务越来越少,而随之,庶务署中逐渐出现了一批神完气足、气血充沛的精锐。
“毕总长说让师傅他想清楚后再来,”陈生转述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可师傅却越来越消沉....他说他想了几个月,越想越糊涂。”
陆长生心里也是一阵感叹。
见神若是只靠自己就能想通的,那蔡玉明也不会硬生生在化劲困了二十余年。
......
第二年,辛巳年。
星洲晨报再次扩张。
陆长生将报社股份拆于沈经年三成,沈经年到底也是个买办大少,家底不菲。
一月中,全资在厦门街又盘下了一幢三层楼舍,先前那幢三层小楼彻底被改造成了自有的印刷厂和仓库,新楼则作为编辑部与报社员工宿舍。
几个月里,星洲晨报吸纳了已经破产的《叻报》中的一些年轻编辑,在陆长生的主持下,将原本定下的四版扩展到了八版,增设“南洋要务”、“华民之声”、“妖患通报”、“商事行情”等固定栏目。
配合原有的寻亲、物价、小说以及奇闻连载,《星洲晨报》销量节节攀升,一路从日销四千冲到了八千。
至辛巳年中,已突破万分大关。
《星洲晨报》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份单纯的报纸,而是渐渐融入了星洲华民的日常生活之中。
码头上脚夫一日忙碌之后,宁可少抽上一口大烟,也要跑到茶馆听听今日连载的小说,什么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每每断在挠人心肝处,直惹得一众追更者痛骂主笔人不是个东西。
而《星洲晨报》上的社论,更是言辞犀利,什么无良种植园肆虐华工,什么市政司尸位素餐,什么东瀛无良商人勾结洋人操纵市场价格压榨华民利益.....
报道成文之时,沈经年心惊肉跳。
报道一出,华民们争相传阅,只是略有些麻木。
苦日子过惯了,也没期望过有人能替自己出头,此时能有一家报社出来为自己说说话,已经算是破天荒的好事了。
当时市政司有人暗暗放出话来,要找陆长生的麻烦,华民愤慨。
次日,庶务署总署递出一句话:“陆主笔的文章,本署已阅。”
而后轰轰烈烈的清扫行动之下,种植园封停、市政司官员入狱、东瀛商人被驱逐出境。
那放话的人,也没了下文。
自此,《星洲晨报》彻底站住了脚,星洲华民均知道,有这么一张报纸,敢言,能言,当为华民之喉舌!
而陆长生的名声,也渐渐传开,自星洲至槟城、马六甲、巴达维亚,甚至传回了大洋彼岸的大新。
.....
辛巳年末。
大新遣使团至星洲,设大新领事馆,同入各族事务咨询委员会,委员长增设至七位。
大新新任领事创办《新报》。
《新报》创刊号上,登告将按例为星洲华民颁发中州户籍,收费一至三块大洋不等。
此举引发鹰政府强烈反弹,发长文谴责大新领事馆越线。
新鹰双方在星洲上打起了不见硝烟的外交战。
陆长生在看到这事之时,心中复杂难明。
华民在星洲,上有洋人压榨,下有私会党管束,中间又蹦出来个大新拉拢。
三方脚力之下,真正受苦的却还是那帮子底层民众。
当日《星洲晨报》头版——谁为华民主?
文章不足百字,可字字诛心。
“华民流落星洲,纳税则洋人取之,出力则私会党用之,归乡则大新认之。
然华民有难,谁为之主?
洋人曰:‘尔等非我族类。’
私会党曰:‘尔等未缴保护费。’
新朝曰:‘尔等已入夷籍。’
呜呼,华民之无主,以至于斯。”
文章一经刊出,星洲纸贵。
三天之内,报社收到数千封来信。
有赞叹的,有诉苦的,也有痛骂陆长生挑拨离间的。
陈生当日从义兴回来,对着陆长生欲言又止....
庶务署未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第二日,毕麒麟遣人送来了一块牌匾。
上书:“不平则鸣。”
笔锋如刀,透木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