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暗流
唐璜这样在世界范围内声名卓越的大导演来到香港,没有引发任何反响,1946年媒体渠道闭塞,香港在战前的46家报社现在只剩下了6家。可同样也瞒不住有心人,早就盯上了那批海员的各家势力都开始有了动作。
“鬼佬赚钱,我们帮他赚喽。”
“你们看没看到他们的船,大得很哩,这边根本就吃不下。”
“吃不吃得下,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只要给活干,你管他吃不吃得下。”
“嘿嘿,我看不少太古和怡和的人在这边转悠,鬼佬之间要开打喽。”
“你说他们开打的话,会雇佣我们不?”
“鬼佬打架会用我们?人家拿枪的。”
……
底下喽啰的议论越来越离谱,二楼福义兴、联英社、和胜和、和安乐的几位当家人却愁眉不展。
过去,他们通过暴力控制码头工人,垄断搬运工作,并从中抽取高额管理费。现在九龙航运公司作为码头运营方,完全可以绕过他们,直接招募和管理自己的码头工人团队,并提供稳定、体面的工资,金饭碗没了。
任何新码头开业,他们会第一时间派人来拜码头,实质是索要保护费。以唐璜的背景,他们根本不敢开口。不仅收不到钱,反而可能失去原有地盘上其他商户的“贡款”,因为唐璜的到来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威慑。
怎么办?
你看我,我看你,大眼对小眼,谁也没办法。
和胜和的‘国龙’甄国龙是最了解唐璜背景的,也是最早做出决定的,“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是要退的,不吃这口饭也不能丢了脑袋,我就开我的麻雀馆,挣个闲钱就得。”
联英社的创始人潘林,爽朗笑言:“你退我也退,我本就不是吃这碗饭的。”这位北胜蔡李佛拳的一代宗师,气度过人。
他俩能退,福义兴、和安乐没法退,他们都深度涉足码头和走私,地盘又紧挨着船坞,眼看这么大的肉吃不上,火气蹭蹭上涌。
王老吉瞥了眼和安乐的‘白面书生’温贵,“你最爱用脑,你就没点办法?”
温贵苦笑,在实力前面脑子算个屁,“等吧,在人家面前,我们上不得台面,该着急的可不是只有我们。”
“可他妈我会先死。”王老吉阴沉着脸,盯着三人,“我要死,你们也别想好过。”福义兴的核心地盘是土瓜湾与九龙城,船坞码头建立后,就在福义兴与大海之间筑起了一道墙。
“你有本事跟鬼佬叫嚣去。”潘林的话不温不火,王老吉要求活就只能转型,自家联英社会直面与之碰撞,两大帮派的地盘在香港九龙半岛南端紧密相邻。
一个是老牌洪门组织,根基深厚,人多势众;一个是著名武术教头,麾下“潘林十八靓”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金牌打手。
气氛剑拔弩张,同样的气氛也在别处上演。
太古洋行的罗拔士与怡和的兰德尔,分坐在长桌两端,能让数百年的死对头坐在一起,唐璜的压力可见一斑。
傍晚,窗外的港口亮起稀疏灯火,海风顺着窗户流进房间内,凉意并未平息两人的烦躁。
兰德尔坐下,点燃雪茄:“希望没让你久等,战后交通不像从前那般便利。”
“便利?我坐了三年零八个月的牢,交通更不便。”罗拔士转身。
兰德尔知道罗拔士有严重的战后创伤应激症,转移话题,指向窗外:“他正在创造历史,我听说有100多艘船。”
“比我们战前总和还多,我查过了,他的单船成本比我们的运营价还低两成。”
兰德尔冷笑:“问题不是船,是那个前海军少将诺埃尔·赖特,一个能在14天内修好斐济号巡洋舰的人,这才是九龙航运里最大的威胁。”
罗拔士的目光变得锐利:“码头很重要。”
兰德尔笑了,身体前倾,“或许那些中国人能帮助我们,制造一些欢迎仪式,让这位新晋的伯爵阁下,感受来自远东的问候。”
“哈!”罗拔士不屑笑道:“指望他们?你也被关了三年?他手里的‘帝国型’‘胜利轮’,每艘都能直接联系伦敦,我们必须用规矩打败他。”
“规则?”兰德尔犹豫了一下,“齐价合同?让他加入我们的公约?”
“他会把公约撕得粉碎。”
“所以才要捆绑,码头、仓储、保险、海运……一揽子方案,我们给他画地为牢,同时让招商局的人去游说,告诉他政府最需要稳定的航运、燃油、粮食运输,他会陷入申请不完的许可证、诉诸不完的公会调解的困境。”
罗拔士沉思后接过话头:“再给他一根萝卜,告诉他,远东航线已经饱和,但中东的石油、澳洲的矿石……他应该发挥他那120艘船的作用,做洲际航线。只要他不在我们的核心航线上捣乱,他的船队就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兰德尔笑着总结:“高明的强盗,从不直接动手,而是为猎物指出一条更光明的路。”
唐璜不知道这么多人在算计他,他正带着克拉拉游览香港风情。
“所以这就是你喜欢这里的原因?”
“什么?”
唐璜不解看她。
克拉拉笑着指向远处同样闲逛的人,几个女人,“纳妾。”
唐璜顿时哭笑不得,“你从哪听到这个词的?这条法律可适用不到我们身上。”说着顿了顿,颇为遗憾地摇头,“可惜。”
“老娘可不是你的附庸品。”克拉拉已经累了。
漫步在皇后像广场,会感觉时间仿佛静止。宽阔的海面、悠闲的行人,让人错以为身处香港的欧洲会所。初见的惊奇过后,便索然无味,至少在克拉拉眼里还是纽约的繁华与拉斯维加斯的纸醉金迷更适合自己。
唐璜也有些累了,眼睛从那些人力车上走下的时髦少妇身上收回,尽管她们身上的旗袍依然勾勒出曼妙身姿,可看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比后世短视频里的保守太多。
惊讶的是,西装革履、旗袍烫发的都市人中,意外瞥见一位拄着拐杖、脑后垂着灰白长辫的清癯老者。
唐璜恍然,《大清律例》的部分内容依然在香港施行,这里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正要回返的一行人被远处的闪光灯吸引,那里一群人堵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无数记者打扮的人穿梭其中。
远远传来“胡蝶!胡蝶!”的呼喊声。
胡蝶?她来香港了?唐璜不由向那边看去。
胡蝶是由《明星日报》票选的中国影史第一位电影皇后,无可替代的民国第一美人。
“吃醋了?”克拉拉调侃。
“什么?”
“他们对你可没这么热情。”
“我不需要也没必要,再说我又不是明星,我是明星的缔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