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西山马场在京郊二十里,是朝廷专养战马的地方。赵断寅初就到了,混在二十几个马夫里,谁也没多看他一眼。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打,身上一股洗不掉的马粪和汗酸味。
赵断也换了这么一身,脸上故意抹了把灰,弓着背,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断枪用油布层层裹了,塞进一捆草料中,和其他马夫扛的草料堆在一起。
卯时,宫里的马车队来了。
十辆双辕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骡子拉着,车上蒙着厚毡布。领头的是个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骑着匹青骢马,手里握着马鞭,眼神倨傲。
“都听着!”太监尖着嗓子,“今儿送的是给御马监的三十匹河西骏马,都是千挑万选的好牲口。进了宫,低着头走,不许乱看,不许交头接耳。惊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马夫们诺诺应着。
太监一挥手,车队缓缓启程。赵断扛着草料,跟在最后一辆车旁,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
从西山到皇城,走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亮,沿途街市开始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但没人往这边看——宫里出来的车队,百姓避之不及。
辰时二刻,到了皇城。
先过外城永定门,守门兵卒验了腰牌,掀开车上毡布看了看马,挥手放行。又走了一炷香,到内城承天门。
这里的守卫森严许多。披甲执戟的禁军站成两排,目光如刀,扫过每个马夫的脸。领头太监上前,递上文牒,又塞了锭银子。守门将仔细验了文牒,又挨个查验马夫腰牌。
轮到赵断时,守门将盯着他看了两眼。
“抬起头。”
赵断抬头,眼神木然。
守门将看了看腰牌,又看他脸上那道疤:“脸上怎么回事?”
“小时候被马踢的。”赵断哑着嗓子说。
守门将皱了皱眉,挥挥手:“过。”
赵断低头,扛着草料快步跟上。
过了承天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条极宽的青石御道,笔直通向深处。两旁是高大的红墙,墙内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远处隐约可见三大殿的轮廓,庄严肃穆,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就是皇宫。
大周朝的中枢,天下权力的顶点。
也是二十年前,那场阴谋的起点。
赵断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车队沿着御道走了约半里,向右拐进一条稍窄的巷道。巷道尽头是座大门,门楣上悬着匾:“御马监”。
到了。
马被赶进马厩,草料卸下。领头太监吩咐几句,便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剩下马夫们开始忙碌——刷马、喂料、清理马厩。
赵断也埋头干活,手脚麻利,不多话。他刻意模仿着其他马夫的动作,眼神始终低垂,但余光却在观察四周。
御马监占地不小,前后三进院子。前院是马厩和草料场,中院是值房和库房,后院则是太监和杂役的住处。守卫不严,只有两个老太监坐在门房打盹,四个年轻力壮的杂役在巡视。
但赵断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扛着一捆草料走向后院时,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暗中盯着。不是明处的守卫,是藏在屋角、树后的人。呼吸很轻,脚步几无声息,是高手。
宫里果然早有防备。
他将草料堆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向茅房。这是秦公公交代的——进宫后半个时辰内,必须去一趟茅房,那里有人接应。
茅房在后院西北角,很偏僻,味道冲鼻。赵断推门进去,里面没人。他走到最里面那个坑位,蹲下,手在墙砖上摸索。
第三行,第七块砖,微微松动。
他用力一推。
砖向内陷进半寸,然后整面墙悄无声息地向左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暗道。暗道里黑黢黢的,有霉味。
赵断闪身而入,墙在身后合拢。
暗道很矮,得弯着腰走。走了十几步,前方有光。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人。
是个老宫女,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宫装,坐得笔直。看见赵断,她缓缓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
“暗号。”她开口,声音低沉。
“月满西楼。”赵断说。
老宫女眼神微动:“人比黄花瘦。”
暗号对上了。
她走近两步,仔细看着赵断的脸,特别是那道疤。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颤抖着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
“像……真像王爷年轻的时候。”她声音哽咽,“尤其是眼睛。”
“李嬷嬷?”赵断问。
老宫女点头,抹了抹眼角:“老身李氏,当年是王爷的乳母。王爷每次进宫,都是老身伺候起居。最后一次见王爷,是二十年前的腊月廿八,王爷来向先帝辞行,说要回雁回关。”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时间不多,说正事。丙午殿在乾清宫东侧,是太子读书习武的地方。每日巳时到申时,太子都在那里。你要进密室,最好在午时——那时太子要用膳,会有半个时辰的空当。”
她从袖中取出一套衣裳,浅蓝色,是低等太监的服饰。
“换上这个。御马监杂役不能在宫内随意走动,太监可以。腰牌我也准备好了,是洒扫处的,今日负责清扫丙午殿外围。”
赵断接过衣服,迅速换上。衣服略大,但束紧腰带后还算合身。腰牌是木质的,刻着“洒扫处,甲九”。
“丙午殿今日守卫如何?”他问。
“比平日多了一倍。”李嬷嬷神色凝重,“太子三日前从西山围猎回来,就加强了戒备。殿外有八名带刀侍卫,殿内还有四个贴身太监,都会武功。书房门口,永远有两人守着。”
她顿了顿:“但今日午时,是个机会。太子用膳时,贴身太监会跟去伺候,书房门口的守卫也会换岗。换岗间隙,大约有十息时间,守卫是空的。你要在这十息内,进书房,开密室。”
十息。
赵断点头:“够了。”
“密室里的东西,你拿到后不要停留,立刻从后窗走。”李嬷嬷指着桌上的一张绢图,是丙午殿及周边的详细地图,“窗外是片竹林,穿过去是御花园的角落。那里有口枯井,井壁有暗门,通往外宫的一条废弃水道。顺着水道走三里,能出皇城。”
她将绢图塞进赵断怀里:“记住,拿到东西就走。太子……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赵断将地图记在心里,问:“秦公公那边……”
“秦公公昨夜病了,被挪到西六所静养。”李嬷嬷声音压低,“说是病了,实则是被软禁了。宫里有人察觉了,在清理可疑的人。你动作要快,否则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赵断眼神一凛。
“还有,”李嬷嬷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这是见血封喉的毒针,关键时刻用。但记住,在宫里杀人,是大忌。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赵断收起毒针。
“多谢。”
李嬷嬷看着他,眼神复杂:“老身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王爷的冤,该昭雪了。但你要活着出去,活着,才能做该做的事。”
她退后一步,躬身行礼:“世子,保重。”
赵断还了一礼,转身,走向暗道另一端。
李嬷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缓缓跪倒在地,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头。
“王爷,您在天有灵,保佑世子……平安。”
暗道尽头是扇木门,推开,外面是条僻静的小巷。赵断闪身而出,打量四周。
这里是御花园的东北角,远处能看见亭台楼阁,近处却荒草丛生,少有人来。他按照地图所示,沿着墙根快步行走,低头,目不斜视。
沿途遇到几拨宫女太监,都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洒扫处的小太监,在宫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殿宇。
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金匾:“丙午殿”。
到了。
赵断在远处一棵老树后停下,观察。
殿外果然站着八名侍卫,皆着铁甲,腰佩长刀,目不斜视。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时近午时,已有太监提着食盒从侧面回廊走来。
要开始了。
赵断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低头清扫落叶。
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向丙午殿靠近。
午时的钟声,就在这时,从远处的钟楼上传来。
“当——当——当——”
悠长,沉重,在皇宫上空回荡。
殿内,太子该用膳了。
赵断握紧了扫帚柄。
眼中,一片冰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