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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会

朔风行 岳斩 4391 2026-04-16 08:00

  第三日,子时。

  净慈寺在南屏山下,与灵隐一南一北,隔着西湖。夜已深,寺门早闭,只有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偶尔轻响,清脆,孤寂。

  放生池在寺后,不大,一方浅潭,四周环着老树。树影幢幢,倒映在水中,被月光剪得支离破碎。池边有座小亭,八角飞檐,柱子上的漆已斑驳。

  赵断到的时候,亭中已有人。

  是个老者,身形佝偻,披着件灰布斗篷,背对着他,正看着池水出神。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月光下,是张极苍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但那双眼睛在看见赵断的瞬间,倏地睁开一线,精光一闪而逝。

  “来了。”老者开口,声音尖细,果然是太监特有的嗓音,却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稳。

  “秦公公。”赵断停在三步外。

  秦公公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手中用布裹着的长条物件上。

  “枪带来了?”

  赵断解开布,露出断枪。

  秦公公盯着枪,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怀念,痛楚,还有深深的疲惫。他伸出手,想摸,又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

  “像,真像。”他喃喃,“王爷的枪,当年在宫里校场,咱家见过一次。一枪挑飞三个大内侍卫的刀,枪尖点在咽喉前一寸,分毫不差。先帝当时抚掌大笑,说‘此枪可定天下’。”

  他看向赵断:“你知道先帝后来怎么说的吗?”

  赵断摇头。

  “先帝说,‘可惜,枪太利,易折。’”秦公公苦笑,“后来果然折了。”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赵断。

  是块腰牌,木质,黑漆,正面刻着“御马监”三个字,背面是个编号:丁二十七。

  “这是御马监饲马的杂役腰牌。”秦公公说,“三日后,宫里要从西山马场进三十匹好马,补充御马监的缺额。你持此牌,混在马夫里进宫。进去后,会有人接应你,带你去丙午殿。”

  赵断接过腰牌,入手沉实。

  “丙午殿的密室,怎么进?”

  “密室在殿内书房,东墙书架后。”秦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图,借着月光展开,是丙午殿的平面图,各处标注详细,“推开第三排第四列那本《资治通鉴》,后面有个机括,左转三圈,右转两圈,书架会移开,露出暗门。暗门钥匙……”

  他又取出一把铜钥,很小,造型奇特:“是这个。插进锁眼,顺时针转到底,再逆时针半圈,门就开了。”

  赵断接过图和钥匙,仔细看了,记在心里。

  “密室里有你要的东西。”秦公公声音压低,“太子与北莽往来的密信,与朝中某些大臣的勾结文书,还有……当年雁回关之变的原始军报。但你要快,最多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无论找没找到,必须离开。丙午殿每半个时辰有侍卫巡逻一次,错过时辰,你就出不来了。”

  “明白。”

  秦公公看着他,忽然道:“你很像王爷,但又不全像。王爷年轻时,眼里有光,看人时带着笑。你眼里……只有冰。”

  赵断沉默。

  “这些年,很苦吧?”秦公公问。

  “还好。”赵断说。

  秦公公叹了口气,又从怀中取出那半封信,递过来:“这是王爷当年托人带给咱家的。咱家守了二十年,今日物归原主。”

  赵断接过,拆开。

  信纸泛黄,字迹苍劲,是镇北王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行:

  “秦伴伴如晤:

  “见字时,吾恐已不在人世。雁回关守不住了,吾亦不打算守。唯有一事放心不下——吾儿断,年方十五,性烈,需人引导。若他日此子持枪来见,望伴伴念旧日情分,助他一程。”

  “另:宫中水深,伴伴当自珍重。若事不可为,可往江南寻苏文渊,彼有吾遗物,可证清白。”

  “赵凛绝笔。”

  信到此为止。

  确实是半封——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赵断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王爷写这信时,雁回关已被围三日。”秦公公低声道,“信是八百亲军最后一位生还者冒死带出来的,到宫里时,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他把信交给咱家,说‘王爷嘱托,务必亲手交给秦公公’,说完就断了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咱家当时就想出宫,去雁回关。可宫门已闭,没有旨意,谁也出不去。等天亮,消息传来——关破了,王爷战死,八百亲军无一生还。”

  亭中静下来。

  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池中偶尔的鱼跃声。

  “为什么帮我?”赵断抬头,看着秦公公。

  “不是帮你。”秦公公摇头,“是还债。当年王爷对咱家有恩——咱家老家在边关,有一年闹饥荒,爹娘都快饿死了,是王爷开仓放粮,救了一镇的人。这份情,咱家记了一辈子。”

  他看向赵断,目光深邃:“而且,咱家也想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赵断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三日后,我进宫。”

  “小心太子。”秦公公忽然道,“太子……和皇上年轻时很像。多疑,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发现你,不会留情。”

  “我也不会。”赵断说。

  秦公公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苍凉:“好,这才像王爷的儿子。”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步,回头:“还有一事。”

  “请说。”

  “宫里有个老宫女,姓李,在丙午殿当差三十年了。”秦公公压低声音,“她是王爷当年的乳母,王爷进宫时,都是她照料。王爷战死后,她自愿调去丙午殿,一守就是二十年。你若遇到难处,可找她。暗号是——”

  他凑近,在赵断耳边说了句话。

  赵断眼神微动,点头。

  秦公公不再多说,裹紧斗篷,佝偻着背,蹒跚走入树影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赵断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腰牌、钥匙、绢图都收好,重新裹好枪,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不对。

  太静了。

  刚才还有风声,有鱼跃声,现在,一片死寂。

  连虫鸣都没有。

  他缓缓转身,看向放生池对面。

  树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皆着黑衣,黑巾蒙面,手中持刀。刀身狭长,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三人呈品字形站着,封死了所有退路。气息绵长,脚步沉稳,是高手。

  “秦公公的人?”赵断问。

  中间那人摇头:“秦公公老了,糊涂了。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

  声音嘶哑,听不出年纪。

  “你们是谁的人?”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左边那人开口,声音尖细,竟也是个太监。

  话音落,三人同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征兆,三道刀光如毒蛇出洞,分取赵断咽喉、心口、下阴。快,狠,准,配合默契,显然是常做这种勾当。

  赵断早有防备,在刀光及体的刹那,身形向后急退,同时手中布包一震,断枪滑出,横扫。

  “当当当!”

  三声脆响,刀枪相撞,火星四溅。赵断借力向后飘出丈余,落地,持枪而立。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

  显然没想到,这人身受重伤,还能有如此反应和力道。

  “果然有两下子。”中间那人冷笑,“可惜,今夜你必须死。”

  三人再次扑上。

  这一次,刀法更诡。不再是直来直往,而是游走缠斗,刀光如网,一层层罩下。专攻赵断受伤的左腿、右肩,显然对他的伤势了如指掌。

  赵断且战且退,枪法展开,守得滴水不漏。但腿上伤口被牵动,鲜血渗出,动作渐渐滞涩。

  这样下去不行。

  他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卖个破绽,左肩空门大开。

  左边那人果然中计,刀光直刺而来。

  赵断不闪不避,任由刀尖刺入肩头三寸,同时手中断枪如毒龙出洞,一枪刺穿那人咽喉。

  “噗!”

  血溅三尺。

  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喉间枪杆,缓缓倒下。

  但另外两人的刀,也已到了赵断背心、腰眼。

  赵断猛地向前扑倒,在地上一个翻滚,险险避开。枪杆顺势后扫,砸在一人小腿上。

  “咔嚓!”

  腿骨断裂。那人惨哼一声,单膝跪地。赵断枪尖回挑,刺入他心口。

  第三人见状,眼中终于露出惧色,转身欲逃。

  赵断岂容他走,脚下一挑,挑起地上那把淬毒长刀,握住,甩出。

  长刀旋转,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弧光,精准插入那人后心。

  “呃……”

  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三息之间,三人全灭。

  赵断挂枪喘息,肩头伤口血流如注,眼前阵阵发黑。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又从那三具尸体上搜了搜。

  除了一些碎银、火折子,别无他物。但其中一人怀中,掉出块木牌。

  赵断拾起,对着月光看。

  木牌上刻着字:“内侍省,丁三”。

  内侍省,宫中太监的管辖机构。

  果然是宫里的人。

  秦公公的行踪,早就被盯上了。今夜这场会面,本就是个局。

  赵断握紧木牌,眼中杀意凛然。

  他将三具尸体拖到池边,推入水中。尸体缓缓下沉,血在水面晕开,很快被池水稀释,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他拄着枪,踉跄离开。

  走出净慈寺范围,钻进山林,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确定无人跟踪,才在一棵老树下坐下,喘息。

  伤很重。

  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已到极限。

  他从怀中摸出静安给的蓝花瓷瓶,倒出一颗“保命丹”,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升起,散入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但伤口依旧疼,体力也未恢复多少。

  他靠在树上,闭目调息。

  远处,净慈寺的钟声响起。

  子时三刻。

  夜还长。

  离进宫,还有三日。

  而这三天,注定不会平静。

  赵断睁开眼,看向北方。

  那里,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他握紧手中的枪。

  枪杆冰凉,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像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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