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还在回荡。
丙午殿前,八名侍卫依旧站得笔直。但殿门口有了动静——四个身着锦袍的太监鱼贯而出,手里捧着拂尘、汗巾、香盒等物,躬身退到一旁。接着,一个身穿明黄团龙袍的年轻人在众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太子。
赵断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瞥去。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细长,薄唇紧抿,自带一股阴郁之气。身形有些瘦削,背却挺得笔直,走路时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他目不斜视,在太监宫女簇拥下沿着回廊向东去了。那是用膳的偏殿方向。
殿门口只剩下两名侍卫,依旧守着。但赵断注意到,另外六名侍卫中,有四人的目光跟着太子移动了瞬间。
就是现在。
赵断将扫帚往墙边一靠,快步走向殿侧的小门——那是太监宫女出入的便门。守门的太监正打哈欠,见他过来,皱眉:“干什么的?”
“洒扫处甲九,奉命来清理书房窗台积灰。”赵断压低声音,递上腰牌。
太监接过,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挥手:“快些,殿下用膳就半个时辰。”
“是。”
赵断闪身而入。
门内是条窄廊,光线昏暗。他按记忆中的地图,左转,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小庭院,种着几竿修竹,正中一间屋子,门楣上挂着匾:“文华书房”。
书房门口守着两名带刀侍卫。
但正如李嬷嬷所说,此刻正是换岗间隙。西侧廊下,两名侍卫正走来,而门口那两人已转身准备交班。
十息。
赵断脚步不停,直向书房走去。经过那四名侍卫时,他低着头,脚步很轻。侍卫们正在交接,低声交谈,没人注意这个低等太监。
五息。
他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应手而开。
三息。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门外,交接完毕。新来的两名侍卫站到门口,手按刀柄,目视前方,浑然不知刚刚有人进了书房。
书房内光线充足。
三面墙都是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书。东墙那排书架前摆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摊着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
赵断快步走到东墙书架前。
第三排,第四列。
手指划过书脊——《春秋》《左传》《史记》……《资治通鉴》。
他握住那本厚重的《资治通鉴》,用力向外一拉。
书是假的,只是个外壳,后面连着机括。
“咔哒。”
一声轻响,书架缓缓向左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门是铁的,漆黑,正中有个锁孔。
赵断取出秦公公交给的铜钥,插入锁孔。
顺时针转到底。
再逆时针半圈。
“咔。”
锁开了。
他推门而入,暗门在身后合拢,书架也缓缓滑回原位。
密室很小,不过丈许见方。无窗,四壁都是石墙,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白的光。正中摆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匣。
没有灰尘,显然常有人来。
赵断走到石桌前,铁匣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札、文书、账册。
他快速翻看。
最上面是几封密信,用的是北莽文字,但旁边有汉文译注。日期是二十年前,腊月廿五、廿六、廿七——正是雁回关被围、父亲求援无果的那几天。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
“大周太子殿下钧鉴:吾主可汗允诺,若殿下能拖延援军三日,待吾军破雁回关、取赵凛首级,便割让关外三百里,并助殿下稳固储君之位。另奉上黄金五千两,明珠十斛,已送至京郊别院。”
落款是北莽左贤王的印。
第二封:
“援军已按殿下之意,滞留在百里外。赵凛连派三波求援信使,皆被截杀。关破在即,望殿下守信。”
第三封:
“关已破,赵凛战死。然其子逃脱,乃心腹大患。请殿下继续封锁消息,并暗中追查。若得其踪迹,格杀勿论。”
赵断捏着信纸,手背青筋暴起。
继续翻。
下面是一本账册,记录着二十年来,北莽每年“进贡”给太子的金银珠宝数目,累计已达百万之巨。还有朝中几位大臣收受贿赂、为太子办事的明细。
再下面,是几份军报副本。
其中一份,是当年兵部呈给皇帝的急报,上面朱批赫然是:“镇北王赵凛,贪功冒进,轻敌中伏,致雁回关失守,八百亲军尽殁。念其往日功勋,不予追罪,然镇北王爵位就此革除,家产充公。”
而这份急报的备注小字写着:“腊月廿九戌时发,六百里加急。”
腊月廿九戌时。
那时父亲已经战死,雁回关已破。而这份急报,却将罪责全推给了死者。
好一个“不予追罪”。
好一个“家产充公”。
赵断眼中血色弥漫。
他强压怒火,继续翻看。在最底层,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太子亲笔日记。
“丙午年正月十五,晴。赵断现身西湖,取走湖底之物。刘谨失手,废物。然其已重伤,不足为虑。着人严密监视苏小小,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正月二十,阴。北莽使者密至,言赵断已得枪锷、枪脊,枪锋亦在吾手。三物重聚之日不远,届时恐生变。当早作打算。”
“二月初二,雨。赵断入京。放其进宫,瓮中捉鳖。密室之物,真亦假,假亦真。若其来,便让他看。看了,才好死心。”
最后这句,让赵断心头一凛。
他猛地抬头,环顾密室。
四壁空空,只有夜明珠幽白的光。
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从混进宫,到进书房,到开密室,顺利得不像话。秦公公被软禁,李嬷嬷说宫里已有察觉,可这一路,几乎没遇到像样的阻拦。
还有太子日记里那句“放其进宫,瓮中捉鳖”。
是圈套。
这密室,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他迅速将信札、账册、军报中最关键的几份抽出,塞入怀中。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至少三个,脚步很轻,是高手。
已到书房门外。
赵断眼神一冷,快步走到密室暗门后,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对话声,压得很低:
“进去了?”
“进去了。一炷香了。”
“东西拿到了?”
“该拿的都拿了。按殿下吩咐,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够他看一阵子。”
“那还等什么?动手。”
“再等等。殿下要活的,问出枪头下落再杀。”
枪头?
赵断心头一震。
太子也在找完整的枪头?
是了。枪头三部分,枪锋、枪锷、枪脊。枪锋在太子手中,枪锷、枪脊在自己这里。太子要三物重聚,要么是他也想揭开什么,要么是……他要用完整的枪头,做什么事。
念头电转间,外面又有了动静。
是开锁的声音。
书架正在被移开。
赵断退后两步,握紧了腰间藏着的毒针。
暗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三人。
皆穿黑衣,面覆黑巾,只露眼睛。当先一人身形高瘦,手中握着一柄细剑。身后两人,一人持短戟,一人握双刀。
三人看见赵断,眼中皆闪过意外。
显然没想到,他竟站在门后等着。
“赵世子,”高瘦那人开口,声音嘶哑,“殿下有请。”
“请我去哪?”赵断问。
“去了就知道。”那人一挥手,“请吧。”
赵断没动:“我若不去呢?”
“那只好得罪了。”高瘦那人眼神一冷,“上!”
话音落,持短戟那人率先扑来。短戟破空,直刺赵断心口。另一人双刀一左一右,封死两侧退路。高瘦那人则剑光一闪,点向赵断咽喉。
三人配合默契,一出手就是杀招。
密室狭小,无处可躲。
赵断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迎着短戟冲去。在戟尖及胸的刹那,身形诡异一扭,让过戟锋,左手已探出,抓住戟杆,顺势向前一送。
“噗!”
短戟刺入持戟那人自己的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赵断已夺过短戟,反手一抡,砸向左侧双刀。
“当!”
刀戟相撞,火星四溅。持双刀那人被震得后退半步。赵断短戟顺势下滑,斩向他手腕。
那人急退,赵断却已借力转身,短戟脱手飞出,射向高瘦那人面门。
高瘦那人挥剑格挡。
“叮!”
短戟被磕飞,但赵断已趁这瞬间,欺身而进,右手毒针一闪,刺向他咽喉。
高瘦那人大惊,急退。毒针擦着脖子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伤口不深,但针上剧毒瞬间发作,他脸色一青,踉跄后退,靠着墙壁缓缓滑倒。
从三人动手,到一人死、两人伤,不过三息。
剩下那持双刀的眼见同伴瞬间毙命,眼中终于露出惧色,转身想逃。
赵断岂容他走,脚下一勾,挑起地上那把细剑,握住,甩出。
“嗖——噗!”
细剑贯穿后心。
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密室里重归寂静。
只有血腥味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赵断喘息片刻,走到高瘦那人身边。那人还未断气,眼睛瞪着,嘴唇翕动。
“太子要枪头……做什么?”赵断蹲下,问。
那人盯着他,咧了咧嘴,露出个诡异的笑:“你……永远……不会知道……”
头一歪,断了气。
赵断起身,不再停留。将三具尸体拖到角落,用他们的黑衣盖住。然后快步走出密室,反手关上暗门,又将书架推回原位。
刚做完这些,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书房有动静!”
“进去看看!”
是侍卫的声音。
赵断扫视书房,目光落在后窗上。他快步走过去,推开窗,翻身跃出。
窗外是片竹林,幽深静谧。
他落地瞬间,就势一滚,滚入竹林深处。身后,书房门被撞开,侍卫的呼喝声传来:
“有血迹!”
“追!”
赵断在竹林中疾奔。
竹叶沙沙,掩盖了脚步声。他按记忆中的地图,向御花园角落方向跑去。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不止书房那几人,远处又有呼哨声响起,是其他侍卫被惊动了。
必须尽快到枯井。
他加快脚步,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片荒芜的园子,杂草丛生,正中果然有口井。
井口不大,长满青苔。
赵断奔到井边,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下落约两丈,脚触实地。井底是干的,一侧井壁有块石板,微微凸出。他用力一推。
石板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甬道。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石板推回。
甬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前方隐约有光。他摸出火折子点燃,快步前行。
通道是倾斜向下的,走了约一里,开始有水流声。前方出现一条地下暗河,水不深,刚没脚踝。河旁有条窄窄的石道。
赵断沿石道疾走。
身后,远远传来呼喊声,追兵也找到井了。
但已追不上了。
他沿着暗河又走了两里,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出水口,外面是条荒废的沟渠,长满芦苇。
赵断钻出出水口,四顾。
这里已是皇城外,是北城根下的荒地,少有人来。
天还亮着,日头西斜。
他回头,看向远处巍峨的皇城。
宫墙重重,殿宇巍峨,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庄严,肃穆,也冰冷。
那里,是仇人所在的地方。
也是真相埋藏的地方。
今日,他拿到了证据,也确认了敌人。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赵断收回目光,转身,走入荒草丛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皇城依旧沉默。
只是那沉默里,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