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呛人，杂役峰的青石板路湿滑黏腻。沐青在岔口停了步，回望一眼那片在雾中模糊的屋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爬出一个泥潭，却清楚知道前方是另一个更深泥潭的冰冷清醒。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收着得自李老的灰色储物袋。而在心口位置，用普通麻线挂着一颗弹珠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子，触手温润，像河滩上随手捡的玩意。这是他与昨夜那场诡谲死亡之间，唯一隐秘的联系。
手中玄铁令牌冰凉，“外”字的边缘沾着洗不净的暗红。他转身，向上走去。
越往上，雾淡了，空气却变了。吸入肺里，带着极细微的“刺感”，一种无形的、自上而下的压力也开始弥漫。怀中石珠的微温，似乎与这“刺感”同步脉动。
外门执事堂是座黑石大殿，殿前两尊异兽石雕的瞳孔幽冷。殿内更静，空气里有陈墨、焦草和一丝铁锈味。
几个气息沉凝的老弟子站在角落，目光扫过新晋者，带着掂量的意味。沐青低头走到队尾。
“姓名，原处。”案几后的执事声音麻木，眼神浑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暗红污渍。
“沐青，原杂役处药渣坊。”
执事在玉册上一按，推出几样东西：灰储物袋、玉牌、两套玄黑衣袍、一小瓶。“最低等储物袋，半方。身份玉牌，滴血炼化。本月例：灵石十块，固元丹三粒。规条自阅。下一个。”
沐青拿起东西。玉牌入手，传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吸附感。他依言滴血，吸附感消失，化为心神联系。他将东西收入储物袋——十块棱角分明、呈现浑浊乳白色的灵石，一个小瓶，便是他全部明面的起始资粮。
神识沉入玉牌，掠过冰冷门规，看向“可兑名录”。
《御物术》（五点），《灵目术》（六点），《御风术》（七点），《敛息术》（八点）。他只有十点。
《御物术》是未来手脚，必选。剩下五点……《灵目术》能观气、察微。昨夜李老死时的诡异，空气中残留的寒意……“看得见，才能活。”这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选了《御物术》与《灵目术》。法诀流入脑海。
走向侧殿任务玉璧。光字滚动，大多是低贡献的杂务，少数高危任务标注着“伤亡近半”。
他目光下移，停在一行：
“炙炎谷废矿巡检。地肺火气有害，需自备祛火丹。月例贡献点：十二。”
贡献高出许多，但“地肺火气有害”如烧红烙铁。长期受火毒侵蚀，损根基，乃公认畏途。
沐青的目光却凝住了。
地肺火气，暴烈灼脉。《寒溟诀》真气，阴寒精纯……昨夜那功法自带的阴寒与滞涩感……
几乎同时，怀中那灰扑扑的石珠，微微一悸，传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微弱牵引感的暖意。体内《寒溟诀》真气也似被无形之物拨动。
这感觉玄奥模糊。但在别无更好选择、且急需远离人群的当下，这模糊的直觉，加上十二点的贡献，成了唯一的稻草。
他伸出手指，点下。
玉璧微光一闪，任务入牌。弟子递来一块黑红温热的“炙炎”令。“每日巡查至少两个时辰，令牌会记。地肺火气非同小可，好自为之。”
“多谢师兄。”沐青接过，走出大殿。
天光有些刺眼。他握了握炙炎令。前路是火海，但他选的，是火海中或许能淬炼出点什么的方向。然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事。
他没有前往炙炎谷，而是转身，快步走向杂役区，走向那间让他心底发寒的药铺。
下山途中，他尝试运转《灵目术》。几次失败后，真气终于依路线润过双目。视野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呈现出模糊微光。真气消耗了一丝。
“成了。”他散去法术，节约真气。
接近药铺，周遭死寂。怀中石珠传来明显的、带着警示的燥热。
他在数十丈外的断墙后停下，运转《灵目术》，看向小院。
目光扫过……起初无异。但当掠过李老倒毙处及门槛，异状出现。
一些黯淡的灰黑色扭曲痕迹，如污秽墨渍浸入石板木纹，散发死寂阴冷。痕迹指向屋内。那片区域上方，灵气流动完全停滞，形成一小片吞噬光线的“灰白空洞”，正缓慢拉扯周围灵气光点。
沐青双目刺痛，真气又耗一成。他脸色微白，不是因为消耗，而是眼前这超出理解的诡异，以及冰冷的结论。
此地已成不祥隐患。绝不可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死寂的药庐，转身，绕行远路，折向炙炎谷。
靠近山谷，燥热扑面，风带硫磺味，灼烧口鼻。
谷口荒凉，黑石屋歪斜，碑上刻“炙炎废矿，火毒凶险”。屋前三人，或站或坐。
沐青脚步放缓，《寒溟诀》运转，稍稍抵消热浪。
居中是个疤脸汉子，练气三层，抱臂靠墙，懒洋洋扫来。左边瘦高个，剔着指甲。右边矮壮汉子，面无表情。
三人袍子沾满暗红矿尘，袖口有灼痕，气息带着长期浸染火煞的燥意。
“新来的？”疤脸开口，声音沙哑。
沐青停下，亮出炙炎令。“师兄，在下沐青，新领此处巡检。”
“沐青？”瘦高个斜眼嗤笑，“杂役区上来的？”
“是。”
矮壮汉瓮声道：“规矩懂？每日巡查至少两个时辰，令牌记录。区域甲三到甲七，防妖兽，看着凡人。”
“多谢师兄告知。”
疤脸直起身，走到沐青面前，目光扫过他脸和腰间灰储物袋。“祛火丹备了？”
“尚未，准备进去前兑换。”
“哼。”疤脸伸出三根手指，“老规矩，头三月，月例贡献抽三成，孝敬，也买个平安。这谷里，可不光是火毒‘危险’。”
瘦高个和矮壮汉围上，隐隐成三角。气氛凝滞。
沐青眼帘低垂，目光扫过。硬碰，愚蠢。低头，后患无穷。
疤脸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脑中已无念。冲突，现在会死。
他抬头，脸上已堆起恭顺畏惧，声音带颤：“师兄明鉴！弟子初来，不懂规矩！这点心意，师兄千万收下！”说话间，他已毫不犹豫取出一块下品灵石，双手奉上。
疤脸有些意外他的爽快，接过灵石掂了掂，咧嘴：“还算上道。”使个眼色，瘦高个侧身让开，指了指谷内：“西头第三矿洞，前两天有‘火涎草’冒头，值几个贡献。不过那洞子老塌方，自己机灵点。”
“多谢师兄！多谢指点！”沐青连连作揖，快步走入谷中。
转过弯，背后目光被岩壁遮挡。他脸上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一块灵石，买来暂时的安宁和一条“价值不菲”的信息。
他站在原地，运转《灵目术》。双眸微凉，看向谷口地面、岩缝。果然，在所指方向附近，有暗红粘稠痕迹和焦黑蝎壳碎片。
火蝎。喜阴热，常伴火属性灵植。那“火涎草”的消息，七分真，三分毒。
他面无表情，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最外围区域。
怀中的石珠，温热依旧。只是在这燥热之地，那温热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