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仲远要去西北出差,他在电话里问冯若戎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事情。他先是跟她扯了一点闲话,绕来绕去,最后提到了西北。
冯若戎一时没反应过来,让他不要破费,这么远的路,背土特产怪累的。就在余仲远沉默的片刻,她忽然明白了,他是想帮她去找找彭世辉。于是,她也沉默了。
对于他的询问,她很意外。自从她和彭世辉的事情传遍全厂后,她几乎和任何人都未提到过彭世辉,包括他。彭世辉这三个字,不配从她口中出现。
如今,他主动提起,她觉得有点不礼貌,这相当于掀开她厌恶的、永远也不想暴露出来的一个标签——彭世辉的儿子的妈妈。
她爱冯诺,像爱安平一样爱他,可这不影响她讨厌这个标签。这个标签,把她和彭世辉隔空焊在了一起,偶尔想一下,她都会像见了老鼠一样,不由自主地一抖。
“喂?在听吗?”余仲远说,语气中有一丝小心,“我是不是不应该问?我没有别的意思,相信我,冯姐。”
听他这么一说,冯若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谢谢你啊,替小诺谢谢你。”她提到冯诺,是想透露给他,如果不是有冯诺在,那个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余仲远领会到她的意思,和她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正值暑假,本来他想在出差期间把怀恩送到奶奶那里,但怀恩不答应,非闹着要去找冯毅哥。
冯若戎立即应承下来,反正每个假期怀恩都要来住几天的嘛,来吧,仨小子在一起热闹。余仲远连声道谢。
余仲远出差当天,一大早便把怀恩送到冯若戎家。三个小子一碰面,便抱在一块儿连蹦带跳。
“真是麻烦你了,怀恩要是太闹腾,你只管揍。”余仲远说。
冯若戎笑了:“怀恩挺懂事的,你放心吧。”
余仲远不放心,又把怀恩叫出来,叮嘱道:“听冯阿姨的话啊,要是惹冯阿姨生气,你等我出差回来的。”
怀恩正玩得兴奋,嬉皮笑脸地说:“爸,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冯若戎憋着笑,瞥了一眼余仲远。安平从里屋出来,一边往回拉怀恩一边和余仲远说:“余叔,我管着他。”
怀恩抱住安平的胳膊,看着余仲远,嘻嘻笑。
“行了,你快走吧,别赶不上火车。”冯若戎笑着说。
“那我走了。”说着,又用眼神提醒怀恩要听话。
余仲远一出门,安平和怀恩立即冲回里屋,欢呼起来。
冯若戎连忙过去制止:“小点儿声,楼上和隔壁可能还没醒呢。”
两个孩子互相做了一个鬼脸,暂时消停下来。冯若戎对站在床上的冯诺说:“下来把衣服穿好,一会儿去幼儿园。”
冯诺一屁股坐到床上,噘着嘴巴说:“我不去幼儿园,我要和哥哥玩。”
“不行,哥哥带不了你。”
冯诺哇地一声哭起来:“我不去幼儿园,我不去幼儿园。”
怀恩愣住,看看冯诺,又看看冯若戎,犹豫了一下说:“冯阿姨,就让他在家待一天呗,我能看好他。”
“妈,今天就别让他去幼儿园了,我能带他。”
冯诺听两个哥哥这么说,放低哭声,偷偷观察妈妈。见妈妈不说话,哭声又大了。
“别哭了!”冯若戎喝止,“吴大爷、吴大娘都得被你哭醒。”
“我不去幼儿园,不去幼儿园。”冯诺的哭声明显小了,跟念经似的哼哼唧唧。
“妈,你就同意吧。”安平央求道。
冯若戎想了想,说:“行吧,今天就不去了,但可说好了,明天必须去。”
冯若戎话音未落,冯诺就站起来,开心地在床上蹦着。床吱吱呀呀地响着。
“别蹦了,再蹦床要散架子了,妈妈就生气了。”安平提醒道,冯诺听话地停下来。
冯若戎在厨房吃了早饭,又叮嘱了安平一番,骑上自行车去上班。路上,她想想家里的三个小子,禁不住笑了。
下班回来,一推门,冯若戎便感觉不对劲儿,屋里悄无声息。她顾不上脱鞋,立即快步走进里屋。空无一人。
这次她不担心,三个小子出事的可能性太小了,但是,她还是决定出去找一找。
还没出门,安平领着两个弟弟回来了。他拎着菜筐,菜筐里装满了菜;冯诺拎着一把韭菜,怀恩的手里则是一把豇豆。
哥仨的模样,让冯若戎想到了《三毛流浪记》,她笑出了声。
“买了这么多菜,哪儿来的钱呀?”她问。
怀恩得意地说:“我爸给我的,让我和冯毅哥去买菜。”
“妈,还有肉。”安平指着菜筐说。
“余叔还给了肉票?”冯若戎问。
“嗯。”
冯若戎逗安平:“花别人的钱,就是大方啊,晚上给你们炒肉吃。”
三个小家伙欢呼着进了屋,瞬间,屋里又叽叽呱呱起来。
晚饭有四个菜,还有喷香的大米饭。小家伙们吃得满嘴油滋滋的,米饭添了好几次。
怀恩边吃边夸:“冯阿姨,你比我爸做菜好吃多了,我爸做的炒豇豆一点不脆,吃着跟炖豆角似的。”
安平反驳道:“我最爱吃余叔做的土豆炖豆角,不搁肉都老香了,我妈做的搁肉也没有余叔做得好吃。”
“你们都一个毛病,就是吃别人家饭香。”冯若戎说。
吃过饭,小子们出去消食,冯若戎收拾碗筷。她看了看饭锅,好家伙,大半锅米饭只剩了一层薄薄的锅巴。半大小子吃穷家,果真不假。不过还好,只有两个儿子,等冯诺长起来时,安平也该上班挣钱了。
她用铲子撮起锅巴,揪了一块儿,放到嘴里,细细嚼着,锅巴的米香直沁心脾。刚才,她怕大米饭不够吃,自己吃了一碗高粱米水饭。安平要把大米饭分给她,她借口午饭吃多了还不怎么饿,拒绝了。他有这份心,比她吃几碗大米饭都香。
转眼,余仲远出差归来,去冯若戎家接怀恩。他带了一兜西北的土特产,冯若戎推让了几下,收下了。
怀恩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看见爸爸,呱嗒撂下脸,不高兴了。余仲远对他说:“穿好衣服,走吧。”
怀恩吭叽着不想走。安平也眼巴巴看着余仲远,给怀恩求情。
“吃完晚饭再走吧,”冯若戎说。她看向余仲远,“你说你这人,太客气了,还给怀恩钱让他买菜,怀恩天天和冯毅去副食商店,你看,今天又买了肉,我这就做饭,你们吃完再走。”
余仲远笑着对怀恩说:“行啊,交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挺好,礼拜天带你去钓鱼去。”
怀恩差点蹦起来:“说话算话,说话算话!”
“当然了。”
怀恩回头一指身后的冯毅和冯诺,说:“他们也去。”
冯毅的眼睛立即亮起来,跃跃欲试。冯诺没弄明白咋回事,呆呵呵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余仲远转头看着冯若戎,好像在问,可以吗?冯若戎想了想说:“多麻烦呐,再说了,你骑车咋带他们仨?”
“冯毅不是会骑车吗?”
“钓鱼得在郊区吧?那么远,我可不放心他骑车。”
“那你也去。”余仲远眼中带了笑意。
冯若戎一惊:“我?那还是算了,不太方便吧。”她想的是,万一被厂里同志看见,消停已久的传言又得死灰复燃。
余仲远看出她的心思,说道:“不用想那么多,还是那句话,清者自清。你和他们哥俩还没钓过鱼吧?挺有意思的,一起去吧。”
冯诺总算听明白了,过去抱住妈妈的大腿,摇着身子央求道:“妈妈,我要去钓鱼。”
安平嘟囔着:“妈,我也想去。”
余仲远敲着边鼓:“去吧,带孩子去玩玩水,有意思。”
这么一会儿,冯若戎的内心翻了几个滚儿。确实如余仲远所说,她一个女人带孩子,总是小心谨慎,这么多年,他们去过公园,去过游乐场,去爬过山,还真是没玩过水。
水火无情,她打小就怕这两样东西,安平从小听她唠叨,也对水有所畏惧,从来不跟同学去野浴。但男孩子的天性,又让他难敌好奇心的诱惑,几次要求去游泳馆游泳,都被她拒绝了。
她担心他学会了游泳,就忍不住去野浴,那可是年年都有淹死的。一个女人独自带两个孩子,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还是先防患于未然吧。
面对余仲远真诚的邀请,还有孩子们的请求,冯若戎点头答应了。
三个孩子一下子跳起来。怀恩说:“冯毅哥,我爸还有渔网呢,他自己织的,礼拜天咱们带渔网去,能捞上来老多小虾了。”
冯毅眼里的“迫不及待”好像要蹦出来。他看向余仲远,张大嘴巴说:“真的?”
余仲远笑着点点头。怀恩骄傲地说:“那当然了,可好玩了。”
冯若戎心中漾起几分愉悦,忽然想起还没做饭,说道:“哎呀,光顾说话了,饭还没做呢,你们进屋吧,我做饭。”
余仲远说:“还是我来吧,这几天给哥仨做饭累坏了吧,进屋歇着吧。”
冯若戎不再推让,和孩子们一起进了里屋。他们又开始热热闹闹地玩耍,她的心也跟着欢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