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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归途闲谈,祸从口出

  转眼之间,檐下的冰棱又厚了几分,二十天的假期已悄然溜走十八天。天还没亮透,王家的灯就亮了,窗纸上印着陈玉芬忙碌的身影——她在给王逸霆打包路上的干粮,油饼、炒花生,还有逸若特意留给他的几块糖,一样样往布包里塞,仿佛要把整个家的暖都装进去。

  “娘,够了,太多拿不动。”王逸霆站在一旁,看着布包渐渐鼓起来,眼眶有些发热。

  “多带点,路上饿了垫垫。”陈玉芬抹了把眼角,“到了云京好好当差,别惦记家里,娘和你弟弟妹妹都好。”

  王逸飞和王逸凡早已把行李收拾妥当,王逸若却红着眼睛,攥着王逸霆的衣角不放,小声嘟囔:“大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等大哥放假就回来,给你带新裙子。”王逸霆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辫子,“在家要听娘的话,好好念书,知道吗?”

  “嗯!”王逸若用力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一家人送王逸霆到村口,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得人脸生疼。陈玉芬把厚围巾往儿子脖子上又绕了两圈,遮住半张脸:“路上当心,到了云京就捎个信回来。”

  “娘,你们回去吧,天太冷,别冻着。”王逸霆后退一步,对着家人深深鞠了一躬,“逸飞,家里就靠你多照看着点,督促弟弟妹妹念书。”

  “大哥放心!”王逸飞用力点头,眼圈也红了。

  王逸霆又看向陈玉芬,声音带着郑重:“娘,等我在云京站稳脚跟,就把你们都接过去。让逸飞、逸凡去云京的学堂念书,比镇上的好;让逸若去最好的女学,学写字画画。到时候请两个管家,两个老妈子,您啥也不用干,天天逛逛园子,听听戏,享清福。”

  陈玉芬笑着抹泪:“娘可享不了那福,就想守着这院子,守着你们。”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儿子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必须去!”王逸霆语气坚定,“您养我们小,儿子得养您老,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怕再待下去会舍不得走,用力挥了挥手:“都回去吧!我走了!”

  转身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却没回头,大步朝着镇口走去。军绿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渐渐成了一个小点。

  陈玉芬站在原地,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被王逸飞扶着往回走。王逸若趴在王逸凡肩上,小声地哭,王逸飞攥紧了拳头——他要好好念书,将来也要去云京,跟大哥一起,让娘过上好日子。

  寒风依旧在吹,村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仿佛在目送离人。王逸霆的脚步踏实而坚定,他知道,此去云京,肩上不仅扛着军人的责任,更扛着一家人的期盼。

  等他,等他把日子过成承诺里的模样,一定回来接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镇上的马车行里,王逸霆雇了辆骡车。车夫甩了甩鞭子,骡蹄踏过结霜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王家岭的方向渐渐缩成模糊的轮廓,王逸霆把脸别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娘塞的油饼,还带着余温。

  到凛州时,日头已过晌午。火车站里人来人往,他买了最快一班去云京的车票,票面上的油墨味带着陌生的疏离感,倒让他想起离家那天,也是这样攥着一张单程票,心里揣着忐忑与憧憬。

  火车启动时,他靠在窗边,看着凛州的城墙、街道、炊烟一点点后退。这十几天的日子像场温柔的梦,梦里有娘的红薯粥,有弟弟们的打闹,有逸若穿着新裙子转圈的模样,还有王伟杰婚礼上的喧闹……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打转,把两年积攒的思乡之情泡得软软的,却也让离别更添了几分重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娘的叮嘱,记着弟弟们想要的书,记着逸若念叨的花布样式。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早日晋升,接家人团聚。”

  指尖在“将军”两个字上顿了顿,他握紧了拳头。少尉只是开始,云京的军营里藏着更广阔的天地,也藏着他对家人的承诺。他要更刻苦,更勇猛,要在那片土地上站稳脚跟,要让王家岭的亲人,也能住进有暖炉、有学堂的房子里,再也不用受冻挨累。

  火车穿过隧道,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王逸霆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穿着军装,眼神坚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黑瘦的矿工少年。家乡的水土滋养了他的根,军营的磨砺则让他长出了翅膀,此刻,翅膀上承载的不仅是个人的前程,更是一整个家的希望。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寒意,他却觉得心里燃着团火。离云京越近,那团火就越旺,烧得他浑身是劲。

  “等着我。”他在心里对远方的家人说,也对自己说。

  火车一路向南,载着他的思念与决心,奔向那个充满挑战却也藏着未来的地方。而王家岭的方向,总有一盏灯在等他,等他兑现那句“接你们过来”的诺言。

  火车刚过中途站,上来不少旅客。车厢里的喧闹声翻了个倍,有人拖着行李箱找座位,有人高声喊着同伴,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食物的香气。

  与此同时,王逸霆对面的空位被人坐下。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年纪,戴着副细框眼镜,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他刚坐稳,目光就落在了王逸霆的军装上,尤其是肩章那颗金色的星徽,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军官先生,您好。”男人礼貌地伸出手,声音温和,“在下吴慈生。”

  王逸霆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你好,王逸霆。”出门在外,萍水相逢,礼貌性的招呼总是该有的。

  吴慈生收回手,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本线装书,却没翻开,反而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看王先生的年纪,在军中应当是年轻有为了。”

  “只是尽本分而已。”王逸霆淡淡回应,不想多谈。

  吴慈生却像是没听出他的疏离,自顾自地说下去,话题渐渐转到时局上:“王先生常年在军中,应当比在下更清楚,如今的东洲联邦,看着表面安稳,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军力羸弱不说,各方派系明争暗斗,耗费了多少国力?”

  王逸霆皱了皱眉,没接话。这类议论在私下偶有听闻,但在公开场合如此直白,还是少见。

  吴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添了几分锐利:“依在下看,如今这些掌权者,不过是上一个乱世的得利者,守着旧摊子苟延残喘罢了。可历史向来如此,旧的总会被新的取代,他们终将被下一个乱世的得利者终结——这是规律,谁也挡不住。”

  这番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旅客都变了脸色,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王逸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吴慈生,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位先生,注意你的言辞。”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种话,说多了是要杀头的。”

  东洲联邦律法森严,非议朝政、动摇国本皆是重罪,眼前这人明知他是军官,还敢说这些,要么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吴慈生却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莫测:“王军官不必紧张,在下只是读史书读多了,随口发些感慨罢了。”他终于翻开了手里的书,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

  王逸霆没再理他,却暗自提高了警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吴慈生的话。乱世?终结?这些词像带着寒气的针,刺得他心里发紧。

  火车依旧在铁轨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车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王逸霆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知道,这次回云京的路,恐怕不会像来时那样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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