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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文街投稿,抱负难伸

  列车驶入云京站台时,已是次日清晨。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站台的喧嚣漫开来。王逸霆拎着行李起身,对面的吴慈生也恰好收拾好皮包,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站台的地砖擦得锃亮,映着往来军人的皮靴和旅客的布鞋。王逸霆刚走出车厢,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穿中校制服的身影,肩章上的银色星徽在晨光下格外醒目——正是张副官。

  “逸霆!”张副官笑着挥手,大步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可算回来了,元帅昨天还问起你呢。”

  “张哥。”王逸霆也笑了,旅途的疲惫消了大半,“让你等久了。”

  “刚到,不算久。”张副官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家里都好?”

  “都好,劳你惦记。”王逸霆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前方瞥了一眼——吴慈生正站在站台出口的路边,抬头望着公交站牌,手里的皮包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和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没什么两样,仿佛昨晚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幻觉。

  “看什么呢?”张副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攒动的人头。

  “没什么。”王逸霆收回目光,“走吧,回营。”

  两人并肩往外走,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张副官说起营里的事:“这阵子不太平,秦理事长有点动静,元帅忙得脚不沾地,你回来正好能搭把手。”

  “是。”王逸霆应道,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吴慈生那句“下一个乱世的得利者”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走到停车场时,王逸霆又回头看了一眼。吴慈生已经上了一辆绿色的公交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来,隔着人群,模糊不清。

  “上车吧。”张副官打开车门。

  王逸霆坐进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云京的建筑比凛州气派得多,高楼林立,街道宽阔,穿着制服的军人和西装革履的官员随处可见,处处透着中枢的威严。可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王家岭的黄土路,想起了娘的红薯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在想什么?”张副官发动了汽车。

  “没什么。”王逸霆笑了笑,“就是觉得,还是云京的风硬。”

  张副官哈哈笑起来:“你这是在家待久了,忘了军营的滋味。放心,用不了三天,保管你重新适应。”

  汽车汇入车流,朝着军营的方向驶去。王逸霆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他知道,平静的假期结束了,属于军人的职责与挑战就在眼前。而那个叫吴慈生的男人,连同他那些危险的言论,或许只是旅途中的一段插曲,又或许,是风暴来临前的一丝预兆。

  他握紧了拳头,目光变得坚定——无论前路有什么,他都得站稳脚跟。为了肩上的星徽,为了元帅的信任,更为了那句“接家人来云京”的承诺。

  吴慈生坐在公交车后排,指尖轻轻点着膝盖上的皮包,目光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落在云京街头的建筑上。灰砖红墙的公馆与钢筋水泥的洋楼交错林立,穿着各色衣裳的行人步履匆匆,车水马龙间,藏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既繁华又压抑的气息。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五站地,在“文兴街”的站牌前停下。吴慈生下了车,踩在结着薄冰的人行道上,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这条街如其名,两侧多是书店、笔墨铺,还有几家挂着木牌的出版社,门楣上的字在寒风中透着几分文气。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挂着“启明出版社”木牌的院子。门房见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这位吴先生是这里的常客,虽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书,却总抱着厚厚的手稿来拜访,一来二去,院里的人都认得他了。

  吴慈生径直上了二楼,敲响了挂着“社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推开门,烟雾缭绕中,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堆稿件发愁,见是吴慈生,他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

  这人便是启明出版社的社长白敬之,干这行快二十年了,见过的作者比读过的书还多,却唯独对吴慈生这号人头疼——有才华,却净写些不能写的东西。

  吴慈生没坐,直接从皮包里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手稿,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治乱论》。他将手稿放在白敬之面前:“白社长,您再看看。”

  白敬之叹了口气,拿起手稿,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才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没翻到十页,就“啪”地一声合上了手稿,推回给吴慈生。

  “老吴啊,不是我说你。”白敬之端起茶杯,呷了口浓茶,语气里满是无奈,“这种题材,你就别碰了。上次那本《民间见闻》,我费了多大劲才压下去,没让警察署知道,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吴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一笑:“白社长,我这本书若是能出版,不说别的,在文学界,甚至世界文学史上,都该是块里程碑。”

  “里程碑?”白敬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就你?老吴,你自己看看这书里写的是什么!”他指着手稿,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从派系争斗,到暗中勾结,当官的那些破事儿,你几乎全写了一遍,连哪个将军收了多少贿赂,哪个议员包养了外室,都写得有鼻子有眼,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顿了顿,拿起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那句话念道:“‘我一直坚信一个道理,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周而复始,不断循环,上一位得利者始终会被下一位得利者取代。’——你看看!你看看这话!”

  白敬之把手稿往桌上一拍,茶水都溅出了几滴:“别说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就算是写出《帝国衰亡史》的桑德大师,也不敢在写出这种句子!在高层眼里,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要颠覆统治的根基!”

  他看着吴慈生,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劝诫:“我知道你心里有抱负,可抱负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命用。你在师范学校教书,薪水稳定,学生也敬重你,做好一个教书先生,比什么不强?非要揣着这些要命的稿子,东奔西跑,图什么?”

  吴慈生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却没争辩。他知道,跟白敬之这种在风浪里求稳的人,说再多大道理也没用。他拿起《治乱论》,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白社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我这本书里的道理。”

  白敬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太清楚这世道了,有些道理,明白的人越多,就越危险。

  吴慈生抱着手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下楼时,门房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他却像是没看见,径直走出了启明出版社的院子。

  文兴街的风更冷了,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胡同里钻。吴慈生紧了紧身上的长衫,抱着怀里的《治乱论》,一步步往前走。街两旁的书店亮着暖黄的灯,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暗。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甚至可能走到头就是悬崖。但他不在乎。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周而复始,总有新的开始——而他,愿意做那个敲响晨钟的人,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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