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汉水江上
这还是时年五岁的宇文逸,第一次下山。
汉水江上,三人乘一叶小舟,逆流而行。
一路行来,宇文逸对眼前这方天地,看得愈发真切。
此间国号为元,虽不似宁渊二国那般外有强敌环伺,然对内里的盘剥压榨,却并无二致。
武当周遭,幸得有本门庇护,弟子时常下山剪除凶顽,百姓尚得几分安宁。
可愈是远离山门,世道便愈发不堪,盗匪如毛,民生凋敝,竟比宁国百姓还要苦上三分。
望着元廷治下的光景,宇文逸心中忽地涌起一个念头:
当年峋谷关外,若是我兵败身死,渊国铁蹄长驱直入,宁国沦陷五十载后,怕不也正是这般模样?
这,便是帝君所言,让自己来到此处,还天下一个靖平世道的缘由么?
一念及此,宇文逸只觉肩上沉甸甸的,似是担起了什么。
也就在这时,他蓦地感到,自己与这方世界的牵连,竟前所未有地紧密起来。
难不成,这便是顺天应人,自己已得了此方天道的认可?
不对!
是风云诀的内力!
自穿越而来,宇文逸从未有一日懈怠,上清风云决的修炼始终不曾放下。
然而,习武这些时日,武当的心法进境顺畅,偏偏从前世带来的那些功夫,修炼起来却步步荆棘。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阻滞着自己,不止是风云决,便是五灵心经等武功,亦是如此。
可此刻,那股无形的压力,竟烟消云散了!
“二哥,你看逸儿他……”
船舱之内,殷梨亭与俞莲舟之所以选择水路,原是念着宇文逸年幼,若骑马翻山越岭,不只折腾劳累,还容易撞上剪径的蟊贼。
走水路上虽也未必万全,终究平稳些。
可此刻,二人望着立于船头的那个小小身影,殷梨亭一句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只见宇文逸负手而立,衣袂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那浑身上下萦绕的气势,竟与往日判若两人。
这等宗师气度,怎会出现在一个垂髫孩童身上?
莫非,当真是天命所钟?
当真有大气运加身?
这一刻,俞莲舟心中竟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自己救下了宇文逸,而是宇文逸,选择了武当,选择了这苍茫众生。
自下得武当以来,俞莲舟原还担心宇文逸初入江湖,难免带着孩童心性。
可一路行来,这孩子行事果决,仗剑任侠,该出手时毫不手软。
这不正是自己心中,最完美的武当弟子么?
除了一腔自豪之外,俞莲舟此刻心中更多的,竟是庆幸。
庆幸宇文逸出身武当,更庆幸武当能有宇文逸。
此刻再想起临行前师父的嘱托,俞莲舟望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少年,心中暗暗立誓: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逸儿受半分损伤。
“这……这世上怎会有人随时随地便能突破的!”
望着眼前这个妖孽般的孩童,殷梨亭只觉自己几十年来筑就的武学认知,都要在这瞬间轰然崩塌。
这还是个孩子么?
再一想到宇文逸的年纪,殷梨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照这般进境,只怕不消二十岁,这孩子便能问鼎天下第一宗师之位了罢!
到那时,自己岂不是与有荣焉?
俞莲舟见宇文逸收功起身,知他运功两个时辰,寸食未进,便将炊饼肉干递了过去,温言道:
“逸儿,可是饿了?先吃些干粮垫垫肚子。”
宇文逸双手接过,恭声道:“多谢师父。”
殷梨亭见状,却摆了摆手:
“二哥,逸儿正当长身子的时候,哪能尽吃这些干硬东西?这时节,江中鲫鱼最是肥美,不如咱们打几条上来,寻个地方靠岸煮食,也给逸儿补补。”
俞莲舟闻言失笑:“六弟想吃鱼了,却拿逸儿做幌子。”
他目光落在宇文逸尚显单薄的肩背上,心下微微一叹。
自己与六弟行走江湖,风餐露宿惯了,可逸儿还是个半大孩子,总不能也跟着他们过这般清苦的日子。
当下点头应允。
三人解下腰间长剑,系在船桨之上,俯身向江中望去。
但见波光粼粼,水草摇曳,几尾青黑色的鲫鱼正悠然游过。
俞莲舟手腕一沉,长剑被船桨带着直刺入水,“哗啦”一声响,水花四溅处,一尾肥鱼已然贯穿剑身。
一时之间,江面上水花翻涌,笑声阵阵。
三人打鱼为戏,暂且将有关西域天山一行的隐忧,都抛在了这滔滔江水之中。
黄昏的汉水,是淡金色的。
太阳已经落到西山背后去了,余晖却还舍不得走,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淌下来,铺在江面上,像谁打翻了一罐子蜜。
江上同样不止宇文逸他们这一艘船。
另一艘小渔船正往岸边靠。船不大,舱里堆着半干渔网,还有个竹篓子,篓子里有鱼在扑腾。
船尾摇橹的是个渔家汉子,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一身的汗气被江风一吹,凉丝丝的,舒坦。
船头上蹲着他五岁的闺女。
小姑娘手里攥着根苇杆,正拿它戳水玩儿,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大约是娘教的歌谣,词儿记不清了,调子却软软的,飘在江面上。
船夫在舱里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妮儿,坐稳当,别掉下去。”
“哎——”小姑娘应得脆生生的,身子却往前又探了探,想够着一片漂在水面的枯叶。
“爹,鱼!”
老周抬头,正好看见女儿身子往前一栽。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是空的。
老周急忙飞奔过去,从船上一跃而下,然而,其与女儿还有一段距离,眼看着女儿的麻布褂子在前面沉下去,沉下去。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影从江上踏江而行,跑得极快,快到老周以为是自己呛水呛花了眼。
转瞬之间便来到自己身前,“噗通”一声,未等自己看清来人,便见水花四涌,一人自江中飞出。
在他女儿沉下去的地方把手往水里一探——
捞起来了。
宇文逸把小姑娘放在船板上,自己趴在那儿咳了好一会儿。
“小神仙!”
“小神仙,多谢多谢神仙救我这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