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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矿底持家,井下谋生

  十年光阴,在王家岭村的日出日落里悄然滑过。王青山家的土坯房里,人丁渐渐兴旺——王逸霆两岁那年,陈玉芬又添了对双胞胎儿子,老二比老三早出生五分钟,按辈分排下来,老二叫王逸飞,老三叫王逸凡。

  今儿个,院子里的鸡刚叫过头遍,王家的屋檐下就又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陈玉芬又要生了,这是这个家即将迎来的第六口人。

  王青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把镰刀,却没心思去地里。比起十年前王逸霆出生时的手足无措,或是八年前双胞胎降生时的手忙脚乱,他如今脸上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沉稳,只是时不时往里屋瞟一眼的动作,还是泄了心底的在意。

  十岁的王逸霆已经长到半人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正蹲在院角给鸡喂食。他比同龄孩子显得沉静些,看着两个弟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只淡淡说了句:“急啥,娘没事的。”

  八岁的逸飞和逸凡却没这份定力。逸飞攥着拳头在门槛边打转,逸凡则扒着门框往里瞅,俩人小声嘀咕:“你说会是弟弟还是妹妹?”“肯定是弟弟!咱娘厉害着呢!”

  屋檐下,王广殿照旧坐在小马扎上,旱烟杆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得正香。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满脸的得意。头三个孙子全是带把的,这在村里可是独一份的荣耀,走在路上,谁见了不得敬他三分?

  他心里头那点骄傲,可不只来自孙子。自己三个儿子,老大王青山虽说没多大本事,却胜在听话老实,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对他更是孝顺得没话说;老二老三在行省首府做事,听说混得不错,虽说每年就过年回来两三天,住不惯村里的土炕,嫌弃没有城里的洋楼舒坦,可每次回来,总会塞给他些银钱,足够他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跟人吹嘘半宿。

  这么想着,王广殿的腰杆挺得更直了,活像只斗胜的公鸡,眼神扫过院子里的三个孙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对着里屋的方向,又猛抽了口烟,心里念叨:最好再来个带把的,凑够四个,那才叫风光!

  里屋偶尔传来陈玉芬压抑的声音,被王青山时不时进去递水的动静打断。阳光慢慢爬过院墙,落在泥土地上,将王家这院人的期盼,都晒得暖烘烘的。

  日头爬到了院墙上的晒谷架顶,里屋的动静渐渐歇了。苗阿婆撩着门帘走出来,脸上带着点疲惫,却也有几分笑意,只是这笑意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王青山迎上去,搓着手问:“阿婆,咋样了?”

  苗阿婆抹了把额头的汗,往屋里瞟了一眼,才开口:“母女平安,就是……这次是个丫头。”

  “丫头?”王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好!好得很!我王青山也有小棉袄了!”他说着就往屋里冲,想看看那个软乎乎的小闺女,走了两步又回头,咧着嘴对苗阿婆道,“阿婆,辛苦您了,回头我让玉芬给您炖只老母鸡!”

  院子里的三个小子也炸开了锅。十岁的王逸霆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他总觉得,家里添个妹妹,该是件很不一样的事。八岁的逸飞和逸凡更是跳了起来,逸飞拽着弟弟的胳膊喊:“咱有妹妹了!以后能跟妹妹玩了!”逸凡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新奇。

  唯独屋檐下的王广殿,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垮了。他猛地坐直了,烟锅在鞋底上磕得“砰砰”响,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里嘟囔着:“丫头片子……怎么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有啥用!”

  这话刚好飘进王青山耳朵里。他刚要迈进门的脚停住了,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沉了几分:“爹,您咋这么说?”

  王广殿抬眼瞪着他,脖子一梗:“我说错了?丫头片子能顶啥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成了别人家的人!哪有小子好,能传宗接代,能给老王家撑门面!”

  “爹!”王青山的声音提高了些,“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娃,都是老王家的根!啥叫没用?丫头片子咋了?贴心!懂事!将来照样能有出息!”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从没跟老爹红过脸,今儿个却像是被点燃了,胸口的火气直往上涌。玉芬在屋里遭了罪,生下来的娃凭啥被这么说?

  王广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惊住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顶嘴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说的有错?”

  “您就是错了!”王青山梗着脖子,“娃是我和玉芬的,也是您的孙女!您咋能这么嫌弃她?”

  “我……我……”王广殿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憋在胸口,脸都涨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啥时候受过这气?尤其是被一向听话的老大这么顶撞,更是又气又急。

  “你个不孝子!”王广殿猛地站起身,把烟锅往地上一摔,烟锅子在泥地上滚了几圈,火星灭了。他瞪了王青山一眼,又狠狠剜了眼紧闭的屋门,一甩袖子,转身就往自己的小屋走。

  “哐当——”一声巨响,他那扇本就吱呀作响的木门被狠狠摔上,震得窗棂都晃了晃,惊得院角的鸡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王青山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刚才那股子火气渐渐退了,剩下的是满心的无奈。他看了眼老爹紧闭的屋门,又回头望向里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陈玉芬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脸色还有些苍白,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听见了?”

  王青山走过去,在炕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巴抿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跟逸霆小时候一个模样。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软乎乎的小脸,声音放得极柔:“别往心里去,爹就是老脑筋,过阵子就好了。咱的闺女,爹疼,娘疼,哥哥们也疼。”

  陈玉芬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女儿的额头上,眼底泛起一层暖意。

  院门外,阳光正好,只是那扇紧闭的木门,像一道无形的墙,暂时隔开了屋里的温馨与屋檐下的执拗。王逸霆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屋里透出的灯光,小小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日子像石磨盘一样,不疾不徐地转着,又一年过去了。家里的小丫头长开了些,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像陈玉芬,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只是见了王广殿,总会怯生生地往娘身后躲——老爷子对这个孙女,始终没什么好脸色,不冷不热的,偶尔还会念叨几句“丫头片子耗粮食”。

  王青山的眉头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三个小子都进了村里的学堂,笔墨纸砚虽不贵重,却是笔固定开销;丫头断奶后,辅食、衣裳样样都得花钱;地里的收成也就够个温饱,遇上灾年还得紧着过。他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儿的呼吸声,总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快扛不住了。

  这天晚饭过后,孩子们都睡熟了,王青山凑到陈玉芬身边,闷声说:“玉芬,我想了想,以后地里的活,你多照看些,让逸霆他们放学回来也搭把手。我打算去镇上找份活干,多挣点钱回来。”

  陈玉芬手里纳鞋底的线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担忧:“镇上的活哪那么好找?再说矿上、工地上都危险,你……”

  “我知道你担心。”王青山握住她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人发疼,“可家里这样,总不能坐吃山空。逸霆他们要念书,丫头也要长大,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我去镇上看看,能挣一个是一个。”

  他说得实在,陈玉芬心里虽揪着,却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她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那你可得当心些,别太拼命,家里有我呢。”

  王青山应着,心里暖烘烘的。

  转天一早,他揣着两个窝窝头就往镇上赶。镇上的矿场不少,大多黑黢黢的,门口聚着些面黄肌瘦的工人,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他打听了好几家,不是工钱低得不够糊口,就是听说矿主苛刻,动不动就扣工钱。

  直到走到镇子东头的一家矿场,门口的管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身板结实,又听他说能吃苦,便领他见了矿场老板。那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说话直来直去:“我们这儿挖煤,下井累,也有风险,但规矩简单,干一天给一天的钱,不克扣,每月还能多领两斤米。你能干?”

  王青山一听,眼睛亮了。这条件,比刚才看的几家好太多了。他赶紧点头:“能干!老板,我有的是力气,不怕累!”

  就这么着,王青山成了矿场的一名矿工。每天天不亮就下井,黑乎乎的煤窑里,只有头顶的矿灯亮着一点光,镐头抡下去,震得胳膊发麻,汗水混着煤渣往下淌,浑身都沾满黑灰,只有牙齿是白的。

  累是真累,每次上井都像散了架,但每晚摸着口袋里沉甸甸的工钱,王青山觉得再苦也值。那老板说话算数,到了月头,不仅工钱一分不少,真的给每家工人分了两斤米。

  王青山把米小心地包好,想着带回家给丫头熬粥喝,脚步都轻快了些。他站在矿场门口,望着远处王家岭村的方向,心里盘算着:再干几年,攒点钱,让孩子们念更多的书,让玉芬和丫头过上好日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下井时偶尔听见的岩层松动声,还有工友们闲聊时提起的“塌方”,总让他心里有点发紧。但他不敢想太多,只觉得只要自己小心些,总能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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