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骤雨突降,稚子承痛
又过了一年,王逸霆十二岁了。这孩子长得比同龄娃高出小半头,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利落劲儿,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带着点不驯的光,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
村里的学堂就一间土坯房,拢共二十来个孩子,王逸霆带着两个八岁的弟弟,硬是在这儿拉起了个“小帮派”。说是帮派,其实就是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起,由他说了算。逸飞性子活泛,总爱出些鬼点子;逸凡话少,却最是听哥哥的话,哥哥让干啥就干啥。仨人凑一块儿,在学堂里没少折腾。
他们会趁教书先生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偷偷给前排同学的辫子系上红头绳;会把先生的烟袋锅藏在柴禾堆里,害得先生摸半天找不着;还会在背书的时候故意扯着嗓子唱跑调的山歌,引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
学堂里的孩子大多怕他们,却又忍不住想跟他们玩——跟着王逸霆,总能找到些新鲜乐子。王逸霆也有他的规矩:不准欺负女生,不准抢小娃的零嘴,谁要是敢违反,就得挨他的“教训”——通常是被他摁在地上挠痒痒,直到求饶为止。
就这么着,他们没闯过什么大祸,却没少让教书先生头疼。有一次,先生让背《论语》,王逸霆带头把“学而时习之”改成了“学而时玩之”,还编了段顺口溜,让全班同学跟着念。先生气得胡子直抖,抓起戒尺就要打他手心,王逸霆却梗着脖子说:“先生,书上说‘有教无类’,您咋就不许我们换个法子记呢?”
先生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愣了半晌,把戒尺一扔,叹着气说:“罢了罢了,这书我没法教了!”说着就气呼呼地收拾东西回了家,愣是罢工两天,最后还是村长领着王青山去赔了好几天的笑脸,才把先生请回来。
王青山知道了这事,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揍他,却被陈玉芬拦住了。陈玉芬拉过王逸霆,让他站在跟前,轻声说:“逸霆,娘知道你聪明,可聪明得用在正地方。先生教你们念书,是为你们好,你把先生气走了,谁还教你们认字?”
王逸霆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小声说:“我知道错了。”他其实也不是故意要气先生,就是觉得那些书念着太枯燥,想找点乐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广殿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野小子,再折腾,将来跟你爹一样下矿挖煤去!”
王逸霆没吭声,心里却不服气——他才不想下矿呢。他听镇上回来的人说过,行省首府有大学校,有能跑的飞快的铁家伙,还有会飞的机器。他想出去看看,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长啥样。
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像颗要破土的种子。从那以后,他虽还是改不了调皮的性子,却不再故意气先生了,上课的时候,也会偶尔竖起耳朵,听先生讲那些远方的故事。
变故发生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王青山跟往常一样,揣着陈玉芬早上烙的饼,踩着露水往镇上的矿场赶。下井前,他还跟相熟的工友打趣:“等这月工钱领了,给俺家丫头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谁也没想到,这话竟成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几句家常。
下午两点光景,王家岭村正被一股沉闷的气息笼罩着。学堂刚放学,王逸霆带着两个弟弟往家走,远远看见村口的土路上,几个矿场的工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
“出事了!矿塌了!”
“埋了好多人!”
碎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过来,王逸霆的心猛地一沉,拽着弟弟就往家跑。他冲进院子时,陈玉芬正抱着妹妹在喂粥,见他脸色煞白,忙问:“咋了这是?”
“娘!矿……矿塌了!爹他……”王逸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玉芬手里的粥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说啥?”
没等王逸霆再开口,矿场的管事就带着两个人来了,脸上堆着不自然的歉意。“嫂子,对不住……下午井塌了,青山他……没出来。”
陈玉芬像是没听见,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直到管事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来,说里面是抚恤金和安家费,她才猛地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逸霆冲过去扶住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逸飞和逸凡吓得哇哇大哭,小丫头也似懂非懂地跟着哭,院子里瞬间被哭声填满。
王广殿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烟锅,听管事说完,烟锅“啪”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肩膀不停地抽着。
矿场塌了,三十多个矿工埋在下面,连尸首都没能全挖出来。矿场老板赔了钱,数额比当初承诺的要多些,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一条条人命。没过几天,老板就带着家人离开了镇子,听说去了南方,再也没人见过。
王青山的坟,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陈玉芬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眼里的光像是被抽走了,整日沉默地干活,只是在夜里,常常会对着王青山的枕头掉眼泪。
王逸霆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他想起爹每次下井回来,虽然满身黑灰,却总会从怀里掏出块糖,塞给他和弟弟妹妹;想起爹说要给妹妹做新衣裳;想起爹粗糙的手掌,摸起来扎人,却总带着暖意。
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王逸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得靠他了。那个在学堂里调皮捣蛋的孩子王,在这一刻,忽然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