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逸霆之名,潜龙在渊
而从今天开始,历史的目光似乎格外眷顾东洲。
这片曾见证过联邦建立与荣光,如今又深陷颓唐的土地上,无数故事正在发生,而其中一个,正落在鲁岳行省凛州城郊外的王家岭村。
村子不大,泥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土坯房低矮地挤在一起。此时,村东头王广殿家的院门外,围了些三三两两的村民,大多是些闲不住的妇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青山就站在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旁,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黝黑的脸上满是焦灼。他时不时朝紧闭的屋门望一眼,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门内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门檐下的石阶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王青山的父亲王广殿。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模糊了眼神,却掩不住那股子执拗的期盼——他抽着烟,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可得是个带把的,给老王家续上香火,可千万别是个赔钱的丫头片子。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混杂着旱烟的呛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新生命即将降临的紧张气息。王青山望着父亲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紧闭的屋门,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屋里的痛呼声还在继续,像一根弦,绷紧了院子内外所有人的心。
片刻后,一声清亮又带着点沙哑的啼哭声猛地从屋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院里的沉寂。
王青山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腿肚子都有些发飘。
屋门“吱呀”开了,接生的苗阿婆抱着个红布包裹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红布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小脸蛋皱巴巴的,像个刚剥壳的小老头,皮肤是淡淡的粉红色,带着一层薄薄的胎脂。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胳膊小腿时不时蹬动一下,哭声响亮而有力,胸口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王广殿猛地坐直了些,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问:“苗阿婆,是小子还是丫头?”
“老王大哥,放心吧!”苗阿婆把红布包往王广殿面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笃定,“带把的,壮实着呢!”
王广殿一直耷拉着的嘴角终于向上扬了扬,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没去看孩子,只是把烟锅重新塞回嘴里,狠狠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声“好”字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王青山却没心思看孩子,往前一步抓住苗阿婆的胳膊,声音还有些发颤:“阿婆,我媳妇呢?她怎么样?”
“瞧你急的。”苗阿婆拍了拍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大的也没事,就是累着了,这会儿睡着了。放心吧,母子平安。”
王青山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紧闭的屋门,心里又酸又暖,刚才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里。
日子像王家岭村外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淌过一年。王青山的儿子早已从皱巴巴的小不点长成了会咿咿呀呀晃脑袋的娃娃,可名字这事,却一直悬着。
这天夜里,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打在土炕上。陈玉芬怀里抱着孩子,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屋顶的房梁,小手时不时抓一下妈妈的衣襟。她低头戳了戳王青山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说你,儿子都一岁了,名字还没个准数,总不能一直‘娃啊娃’地叫着吧?”
王青山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发烫。他就上了一年学堂,认得的字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哪敢随便给孩子起名。老爹王广殿更是不管这事,说“庄稼人名字贱好养活”,让他自己琢磨。
“我这不是想不好嘛。”王青山嘟囔着,“咱老王家有辈分的,你忘了?我太太太爷爷是‘宪’字辈,太太爷爷‘云’,太爷爷‘刚’,爷爷‘洪’,爹是‘广’,我是‘青’,轮到咱儿子,该是‘逸’字辈。”
陈玉芬“嗯”了一声,从炕角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边角卷翘的字典——那是她当年上学时用的,也是家里最“有文化”的物件。她把字典摊在腿上,借着灯光翻起来:“我多上了两年学,咱俩慢慢找。”
夫妻俩凑在一块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逸家?”“不好听。”“逸安?”“太普通了。”……小家伙在陈玉芬怀里乖乖待着,忽然,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小身子扭了起来,小手还往字典上扒拉。
“是不是要尿了?”陈玉芬低头看了看,刚想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却认准了字典,小手指头在摊开的那几页上点了点。
王青山愣了一下,凑近了看。那几页上有“风”“雷”“霆”几个字。他试探着问:“娃,你是看上这几个字了?”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脑袋点了点,眼睛亮晶晶的。
王青山心里觉得稀奇,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先指了指“风”字:“是这个?”
小家伙摇摇头,小嘴还“唔”了一声。
他又指了指“雷”字:“那是这个?”
还是摇头。
最后,只剩下一个“霆”字。王青山的手指落上去,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这个?”
小家伙立刻笑了,小手拍着字典,还用力点了点头,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应和。
“嘿!”王青山乐了,拍了下大腿,“看见没?咱儿子自己给自己选名了!就叫王逸霆!”
陈玉芬也笑了,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逸霆,王逸霆,这名字听着就精神。”
煤油灯的光晕里,夫妻俩看着怀里咯咯笑的孩子,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暖意。他们谁也没多想,只当是孩子碰巧指对了字,却不知这“王逸霆”三个字,在日后的东洲大地上,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成为无数人敬畏又忌惮的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