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省城松北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陆晨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自言自语：“七年了。“

　　“小陆，又发什么呆？“身后传来老张头的声音。

　　“没有。在想鬼叔。“

　　“鬼叔走的那天夜里，你还记得吧？“

　　“记得。病房窗户开着一条缝，春天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鬼叔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小陆啊，出去以后别急着报仇。“陆晨闭上眼睛，“还说，听叔一句话，先活人，再活明白。其他的，到了时候，该来的自然会来。“

　　“鬼叔说得对。“老张头叹了口气，“他人虽然走了，但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

　　“第二天清晨，狱警来查房的时候，鬼叔已经走了。“陆晨的声音很平静，“安安静静的，像睡着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出去？“老张头翻了个身。

　　“明天。“

　　“出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你小子就是嘴紧。“老张头叹了口气，“行了，出去好好过，别再回来了。“

　　“嗯。谢谢老张。“

　　“好好过，别再回来了。“陆晨深吸一口气，沿着水泥路朝山下走，嘴里念叨着，“鬼叔，我走了。“

　　“喂！你是今天出来的吧？“一个穿狱警制服的年轻人从身后追上来喊他。

　　“是。“

　　“有人来接你吗？“

　　“没有。“

　　“那你往山下走，到省城汽车站，坐大巴去哪儿都行。“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谢谢。“

　　“对了，你有钱吗？“年轻人又喊了一句。

　　“有。发了两百块补贴。“

　　“两百块？“年轻人笑了，“够买张车票了。去吧。“

　　“好好过。“陆晨自言自语，沿着水泥路继续往下走。

　　“师傅，到江城多少钱？“陆晨把出狱时发的两百块钱补贴掏出来，递过去。

　　售票员大姐看了看他手里的现金，摇了摇头：“扫码。现在谁还用现金啊？“

　　“扫码？“陆晨掏出手机，“我这是里面配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这个能扫码吗？“

　　售票员大姐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什么手机？连微信都没有？“

　　后面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探过头来说：“大叔，你这不行啊，现在连菜市场买根葱都得扫码，你这手机得换一个了。“

　　“在里面待了七年，没跟上时代。“陆晨看着年轻人，眼神平静。

　　“七年？“年轻人愣了一下，“那你是刚……“

　　“刚出来。“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买去哪的票？我帮你扫，你把现金给我就行。“

　　“江城。“

　　“正好，我也去江城。“年轻人利索地扫了码，出了票，把纸质车票递给陆晨，“大叔，我叫陈阳，你呢？“

　　“陆晨。“

　　“陆哥，你这手机真得换了，不然出去以后寸步难行。“陈阳把车票塞给他，“你知道现在干什么都扫码吧？坐公交扫码，点外卖扫码，连公厕都要扫码取纸。“

　　“公厕也扫码？“陆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可不是嘛！“陈阳嘿嘿笑了，“我上次在高速服务区上厕所，手机没电了，愣是蹲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等别人帮我扫。“

　　旁边一个大姐忍不住笑着说：“小伙子，你也是够倒霉的。“

　　“大姐您别笑，我当时那个窘啊——蹲门口腿都麻了，最后还是一个保安大哥帮我扫的码，我说大哥你二维码给我截个图呗，他说你截了图也没用，得实时刷新——“

　　大姐笑得直摆手说：“行了行了，你这孩子真能说。“

　　陈阳嘿嘿笑了笑说：“我这人就是嘴碎。“转头看陆晨，“陆哥，你笑了吧？我看得出来，你嘴角动了。“

　　“没有。“

　　“有！我眼神可好了——对了，外面变化大，你刚才肯定在想吧？“

　　“七年了，变化确实比我想的大。“陆晨看了看车站外面，“很多东西都不认识了。“

　　陈阳感慨道：“那是肯定的！七年啊，翻了两代手机了。你进去那会儿还是四G，现在都五G了。“

　　“五G是什么？“

　　“就是上网速度更快，下电影几秒钟的事。“陈阳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不过对我来说最大的变化是外卖——你现在想吃什么，手机上一点，半小时送到门口。“

　　“连吃饭都不用出门了？“

　　“不用！你看——“陈阳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这个黄色的APP叫美团，这个蓝色的叫饿了么，你想吃什么都有。火锅、烧烤、炸鸡、奶茶——“

　　“奶茶是什么？“

　　“奶茶你都不知道？“陈阳瞪大了眼睛，“就是用茶叶加奶加糖加珍珠，年轻人特别爱喝，一杯二三十块，有的店排队能排一个小时。“

　　“二三十块喝一杯水？“陆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也觉得贵，但人家就是火。“陈阳耸了耸肩，“陆哥，你出来以后慢慢就知道了，现在外面的花样多得很。“

　　“陆哥，咱们坐一起！“陈阳拉着他的袖子往车上走。

　　“行。“

　　“陆哥，我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啊。“两人坐定后，陈阳压低了声音，“你那七年，是……“

　　“故意伤害罪，冤枉的。“陆晨的语气很平淡。

　　“冤枉的？“陈阳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不申诉？“

　　“申诉过。没用。证据确凿，证人证言齐全，就差真相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真相是什么？“

　　“以后再说。“

　　“得，我不问了。“陈阳挠了挠头，赶紧转移话题，“陆哥，你到了江城住哪？“

　　“到了再说。“

　　“你一个人？没有亲戚朋友？“

　　“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

　　“陆哥，“陈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出来以后打算干什么？“

　　“先活人，再活明白。“陆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自言自语。

　　“这话听着挺有哲理的。“陈阳竖了竖大拇指，“你在里面读了多少书啊？“

　　“没数过。反正图书室的书，我差不多翻了一遍。“

　　“那得有好几百本吧？“

　　“两三千本。有些翻了好几遍。“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两三千本？你记住多少？“

　　“差不多都记住了。“

　　“都记住了？“陈阳瞪大了眼睛，“你有照相记忆？“

　　“差不多。“陆晨看了陈阳一眼，“在里面闲着也是闲着，不看书还能干嘛。“

　　“我的天，“陈阳啧啧称奇，“你这脑子要搁外面，不得考上清华北大？“

　　“在里面考不了，在外面也考不了了。“陆晨笑了一下，“不过书没白看，学了不少东西。“

　　“比如呢？“

　　“医学、法律、经济、心理学——反正什么都有。图书室的书分类挺全的。“

　　“你学的这些出来以后能干什么用？“陈阳一脸好奇。

　　“鬼叔说，学东西不是为了干什么用。“陆晨顿了顿，“是等着用的时候，你正好会。“

　　“鬼叔是谁？“

　　“一个在里面认识的老前辈。教了我很多东西，去年冬天走了。“

　　“那你出来的第一件事干什么？换手机？“

　　“第一件事，“陆晨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铜信物，“是去一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

　　“陆哥，到服务区了，下去活动活动。“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陆晨下了车，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回来对陈阳说：“水买了，走吧。“

　　“多少钱？“他把现金递过去。

　　“两块。“收银员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老年机，“你这手机……好久没见这种了。“

　　“在里面用了七年。“

　　“哦。“收银员找了零钱。

　　陆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转头对陈阳说：“走吧，上车了。有现金也能活。“

　　“陆哥你看，“陈阳指着一排充电宝机柜，“服务区连充电桩都是扫码的。你说你要是一个人出来，光充电这事儿就得抓瞎。“

　　“有现金也能活。“

　　“活是能活，但你也太原始了吧。“陈阳撇撇嘴，“你看看周围，哪个不是扫码？“

　　“到了江城再说。“

　　“哟，从号子里出来的吧？“前排一个黄毛年轻人转过头来，痞里痞气地说。

　　“你——“陈阳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陆晨抬了抬手：“我来。“然后看向黄毛，“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这人眼神好，“黄毛嘿嘿笑了一声，“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看你这衣服，这发型——“他伸手点了点陆晨的球鞋，“这鞋底都磨成这样了，监狱里发的吧？“

　　“嗯。“陆晨点了点头，“眼光不错。“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又痞里痞气地说：“别紧张啊，出来就好嘛，重新做人嘛。不过我跟你说，现在外面不好混，你这种从里面出来的——“

　　“你进去过？“陆晨忽然问。

　　“啊？“黄毛愣了一下。

　　“我说，你进去过吗？“

　　“我……我进去过怎么了？“黄毛的眼神闪了闪。

　　“没怎么。“陆晨的语气依然平淡，“就是觉得你说话的语气挺像里面的管教干部的。“

　　“哈哈哈——“旁边几个乘客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黄毛的手指着陆晨，脸涨得通红，“你别瞎说！“

　　“我说错了吗？“陆晨看了他一眼。

　　“哼。“黄毛没敢接话，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嘴里嘀咕：“眼神也太吓人了……“

　　“陆哥，你真厉害，一句话就把他怼回去了。“陈阳赶紧坐了回来，小声说。

　　“我没怼他。“

　　“那他怎么——“

　　“他自己心虚。“陆晨看了陈阳一眼，“你要是看人准，就能看出来他手背上那个疤——应该是以前在里面干活留的。他比我更像从里面出来的，只不过他自己不承认。“

　　“还有这事？“陈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眼神好。“

　　“陆哥，以后你教教我怎么看人行不行？“

　　“看人不难。眼睛往哪看，手往哪放，脚尖朝哪个方向——这三个地方骗不了人。“

　　“真的假的？“

　　“真的。你以后慢慢练就知道了。“

　　“陆哥，“陈阳收起手机，“我问你个正经事——你到了江城真的没地方去？“

　　“有个老邻居，应该还在菜市场。“

　　“那就好。那个……你有没有微信？咱们加一个？“

　　“没有。“

　　“那你到了江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换了，不然真不行。“陈阳掏出自己的一部旧手机，“我这个去年换下来的，虽然旧了点，但能用微信能扫码。你要是不嫌弃——“

　　“不用了。“陆晨摆了摆手，“我自己想办法。“

　　“那行吧。“陈阳收起手机，又说，“陆哥，说真的，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在外面认识那么多人，没一个像你这么沉得住气的。“

　　“在里面待了七年，该沉不住的早就沉不住了。“

　　“也是。“陈阳点了点头，“对了，陆哥，你出来以后最想吃什么？“

　　“一碗面。“陆晨想了想，“我在里面吃了七年的牢饭，出来最想吃的，就是一碗阳春面。“

　　“你就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陆晨靠回椅背，“该来的，总会来。“

　　“你这话说得，像个和尚。“

　　“在里面确实看了不少佛经。“

　　“不是吧？佛经你都看？“陈阳一脸震惊。

　　“看了。不过没看懂多少。“陆晨睁开眼看了一下陈阳，“倒是明白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该来就来。“

　　“这不是两个字吗——哦，不对，是四个字。“陈阳挠了挠头，“陆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深奥，我脑子不够用。“

　　“你笑了！“陈阳指着他的脸，“我看到了，你笑了。“

　　“没笑。“

　　“骗人！“

　　“好了，“陆晨靠回椅背，“到了江城再说吧。“

　　“陆哥，到了！“陈阳从座位上跳起来，“江城汽车站，到了！走走走，下车下车！“

　　两人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站定。陈阳又从后面追上来：“陆哥！我往江南走，你呢？“

　　“江北。“

　　“那咱们分道扬镳了。“陈阳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手机号，你换了手机以后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谢了。“陆晨把纸条收好，朝陈阳点了点头。

　　“陆哥，保重啊！以后要是混好了，别忘了兄弟！“

　　“嗯。“

　　“说真的，“陈阳又凑近了些，“你这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料。我在外面混了好几年，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么稳的，头一个。到了江北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

　　“好。你也保重。“

　　“嘿，我这人命硬，用不着保重。“陈阳拍了拍胸脯，“倒是你，陆哥，到了江北别一个人扛着，扛不住就找人帮忙。记住没有？“

　　“记住了。“

　　“那我走了啊——对了，你记得换手机！不然连我的电话都接不了！“

　　“知道。“

　　“还有啊，你要是在江北混不下去了，来江南找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给你介绍个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行。谢谢。“

　　“不用谢，咱们兄弟客气什么！“陈阳朝他挥了挥手，“走了！“

　　“帅哥，坐车不？“一个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喊他。

　　“多少钱到江北同源路？“

　　“五十。“

　　陆晨看了看口袋里的钱，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四十也行。“

　　“谢谢，我走路。“

　　“走路？“司机瞪大了眼睛，“江北老城区啊，走路得一个半小时，你确定？“

　　“确定。正好活动活动腿脚。“

　　“行吧，那你慢走。“司机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人看着挺精神的，怎么连四十块打车钱都舍不得。“

　　陆晨自言自语：“不是舍不得，是花不起。“

　　“这手机多少钱？“陆晨路过一个手机店，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橱窗，自言自语，“算了，先看看，兜里没几个钱。“

　　“帅哥，看手机吗？“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最便宜的多少钱？“

　　“这台，一千二，4G运行内存，64G存储——“

　　“有更便宜的吗？“

　　“那台，八百，不过配置低——“

　　“能打电话就行。“

　　“打电话？这年头谁买手机就为了打电话啊，大叔你是做啥工作的？“

　　“不工作。刚出远门回来，还没找到活儿。“

　　“那您再转转吧，有需要随时来。“店员看了看他的手机，有些尴尬。

　　“好。谢谢。“

　　“这也行？“陆晨指着路边一排花花绿绿的自行车，“这些车怎么没锁？“

　　旁边一个年轻人正扫码解锁，听到他说话，转头笑了笑：“这叫共享单车，不需要锁，扫这个码就行，骑一次一块钱。“

　　“怎么付钱？“

　　“微信或者支付宝，“年轻人晃了晃手机，“你没有智能手机吧？看你这手机……嗯，骑不了。走路也挺好的，就当锻炼。“

　　“谢了。“陆晨点了点头。

　　“小伙子，你是走路的？前面还有好远呢。“年轻人叫了一声。

　　“没事，我腿脚好。“

　　“行吧，祝你一路顺风！“

　　“诶，那边有公园，我去歇歇脚。“陆晨朝公园门口走去。

　　“你听说了吗，老张家那小子回来啦！“

　　“哪个老张？“

　　“就卖豆腐脑那个老张啊，他儿子在外面做了两年生意，赚了钱了，开了一辆宝马回来，可威风了。“

　　“真的假的？老张那小子以前不是——“

　　“以前是不行，但人家出去闯了两年，变了个人似的。所以说啊，人不能看扁了——“

　　“大姐，同源路怎么走？“陆晨停下脚步问。

　　“你也找同源路？“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停下脚步，“往前走，第二个红绿灯右拐就到了。不过那边都在拆，你去找谁啊？“

　　“找老街。“

　　“老街快拆没了，你要找什么人趁早。“

　　“谢谢大姐。“

　　“小伙子，你是不是刚回江城？“大妈又追问了一句，“看你面生，但说话口音是本地的。“

　　“是本地人。出去了一段时间。“

　　“难怪。我住这一片三十多年了，老面孔都认得。“大妈叹了口气，“你赶紧去吧，再晚几天，老街那边的店就全拆完了。“

　　“好，谢谢大姐。“

　　“不客气。“大妈摆了摆手，又回头跟旁边的大妈说，“你看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就是看着有点苦相。“

　　“你少操心，“另一个大妈推了她一把，“人家的事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就是心软嘛——“

　　“妈，我回来了。“陆晨低声说了一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还是这条路。“陆晨自言自语，“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梧桐树还是那么大。就是街边那些店全换了。“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叔探过头来问：“小伙子，你找什么地方？“

　　“同源路老街。“陆晨回头答了一句。

　　“老街啊，往前走到头左拐就到了。不过那边拆得差不多了。“水果大叔摆了摆手。

　　“哎，你这人走路不看路啊！“一个外卖小哥差点撞上他，“你站路中间干嘛？“

　　“抱歉。“陆晨侧身让了让，“这些骑电动车的怎么都穿一样的衣服？“

　　“我们是送外卖的，“小哥指了指身上的黄色制服，“这叫骑手。你第一次来这条街？“

　　“不是第一次。七年没回来了。“

　　“七年？“小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那变化确实大，这条街上的店换了三茬了。你要去哪？“

　　“前面，同源路。“

　　“同源路在拆迁，你注意安全啊。“小哥说完就骑着电动车走了。

　　“这是什么店？排这么长？“陆晨忍不住问了一句路边的老大爷。

　　“奶茶店。“老大爷看了他一眼，“你外地来的吧？这店开了一年多了，每天都排这么长的队。“

　　“一杯水至于吗？“

　　“年轻人就好这一口，一杯二三十块，我还嫌贵呢。“老大爷摇了摇头，“你要去哪？“

　　“同源路。“

　　“前面左拐就到了。不过那边在拆迁，老店没剩几家了。“

　　“谢谢大爷。“

　　“不客气。“老大爷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小伙子看着挺面熟，像以前住这边的……“

　　“老街还在。“陆晨自言自语，“就是更旧了，更破了，更窄了。“路边一个卖报纸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你往哪走？“

　　“前面。“

　　“前面没路了，都在拆呢。“大爷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谢谢大爷。“陆晨点了点头。

　　路过一个修鞋摊，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鞋底快磨穿了，修不修？十块钱。“

　　“不用了，谢谢。“

　　“你这鞋是劳改鞋吧？“老师傅眼力极好，“穿这种鞋的人我见多了，不丢人。走好你的路就行。“

　　陆晨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谢谢您。“

　　“应该就是这里。“陆晨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脚步，“三号楼，顶楼左边那间——怎么变成工地了？同源路旧城改造项目·滨河花园·敬请期待——滨河花园？这里以前是三号楼，我住顶楼左边那间。“

　　他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拆了。妈，你那套老房子，没了。“旁边一个保安走过来问：“你找谁？这里施工不让进。“

　　“不找谁了。“陆晨转过身，“我认错地方了。“

　　“你找谁？“一个粗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谁？“陆晨转过头。

　　“王大姐？“陆晨认出了她。

　　王大姐眯着眼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小晨？！“

　　“是我，王大姐。“

　　“我的老天爷！“王大姐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陆晨的胳膊，“你……你出来了？“

　　“今天出来的。“

　　“今天就出来了？“王大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吃了没有？你瘦了好多——你要是你妈还在就好了——“

　　“我……“她说不下去了，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王大姐，别哭。“

　　“我哪哭了！“王大姐瞪了他一眼，但声音已经在发抖，“你等着，我把菜摊收一收，跟我回家！“

　　“王大姐，我那个老房子——“

　　“拆了！去年拆的！你那个老房子拆迁的时候，我把你妈的箱子搬出来了，一直放在我这里。你暂时就住我这儿，别跟我客气！“

　　“那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大姐叉着腰，“你妈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条命都是你妈救的——那年我难产大出血，医院都下病危了，是你妈守了我三天三夜。你住我这里，那是天经地义！“

　　“谢谢王大姐。“

　　“别谢了，走走走！“王大姐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菜摊也不收了，铺面门一拉，就往后面走，“你那个房子拆了，赔偿款也没人领，你到时候去问问——对了，你吃饭了没？“

　　“还没。“

　　“那正好，我给你下碗面！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炸的酱面，还记得不？“

　　“记得。“

　　“记得就好！“王大姐把他领到旁边的小屋，“地方小了点，但干净。你先坐，我去和面。“

　　“不用太麻烦——“

　　“你跟我客气什么！坐下！“

　　“那我来帮忙——“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王大姐一把把他按到折叠床上，“刚出来的人，还帮什么忙？坐着别动！“她转身进了厨房。

　　“王大姐，用不着搞太多菜，下碗面就行。“陆晨朝厨房喊了一声。

　　“你少管！我说了算！“王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小时候哪回来了不是最少吃两碗？“

　　“那时候小。“

　　“现在也给我吃两碗！七年了，在里面能吃什么好东西？肯定瘦了二十斤不止——你看你这胳膊，跟竹竿似的。“

　　“没那么夸张。“

　　“我看着夸张！你就别跟我犟了，老实等着。“

　　陆晨笑了笑：“行，听你的。“

　　“王大姐，你这铺子开多少年了？“陆晨靠在墙上问。

　　“开了二十三年了！“王大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妈还在的时候就开了，那时候你才两三岁，天天坐在菜摊上玩。“

　　“我记得。我妈那时候天天帮你搬菜。“

　　“可不是嘛！你妈那人啊，热心肠，谁家有事她都帮忙。这条街上的人都念她的好。“

　　“是。“

　　“你妈走了以后，这条街上的人还念叨了好久——不说了不说了，面好了！“

　　“吃！赶紧吃，趁热。“王大姐把碗端到他面前，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

　　“好。“陆晨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王大姐紧张地看着他，“手艺没退步吧？“

　　“嗯，跟小时候一个味。“陆晨咽下一口面，“就是这个味。“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姐松了口气，又开始絮叨，“你不知道，你进去以后，这条街上的人都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是冤枉的呗。你爸出事那会儿，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老陆是被人坑的。“王大姐叹了口气，“可惜知道了也没用，人家手眼通天，咱老百姓能做什么。“

　　“王大姐，别说了。“

　　“不说就不说。“王大姐擦了擦手，站起来，“你今晚先睡这屋，我把床给你铺好。明天带你去找拆迁办，把你家那个赔偿款的事问了。“

　　“行。“

　　“你妈的箱子我放在柜子顶上了，你自己翻翻看有没有要紧的东西。“

　　“好。谢谢王大姐。“

　　“别老谢我，你妈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做的这些不算什么。“王大姐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晚上冷，被子够不够？“

　　“够了。“

　　“那就早点睡，别想太多。“

　　“知道了，大姐。晚安。“

　　“晚安。“王大姐把灯关了，带上了门。

　　“鬼叔，我出来了。“陆晨躺在床上，对着黑暗说，“你说先活人，再活明白。我现在连怎么活人都还没弄明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制信物，在黑暗中攥紧：“叔，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你也没告诉我。该来的自然会来，那我等着。“

　　隔壁传来王大姐的声音：“晨子，睡了没？“

　　“还没呢，大姐。“

　　“你妈的箱子在柜子顶上，我给你放那儿了。要不要现在翻翻？“

　　“翻翻。谢谢大姐。“

　　“别谢。你妈的箱子我动过一回，里面有本相册、一个铁盒子，还有个存折。别的我就没翻了。“

　　“好的，大姐。“

　　“那你翻完了早点睡。有什么要紧东西明儿跟我说。“

　　“知道了，大姐。晚安。“

　　“晚安。“

　　陆晨从柜子顶上取下那只旧皮箱，打开来：“妈，你的衣服我给你叠得好好的。“

　　“这张照片……“陆晨翻开相册，“我大概五六岁，骑在爸爸脖子上，妈妈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

　　“爸，你走得早。妈，你也走得早。“他把相册合上，“你们放心，我还活着。“

　　“铁盒子里还有个存折？“他打开看了看数字，“两千三百块。够了。先活人。“

　　他把铁盒子塞到枕头底下：“该来的，总会来。“

　　“沈氏大厦到了，小姐。“司机的声音从车载对讲机里传来。

　　“知道了。你先回去，明天九点来接我。“

　　“是。“

　　“这份东西，留了十八年，该毁了。“沈如霜走进书房，取出一份泛黄的婚约书。

　　“荒唐。“她翻了一页，又念了一句，“'沈家长女与陆家独子，年满十八岁后择日完婚'——简直荒唐至极。“

　　“小姐，真的要亲自去？“站在门口的年轻女助理林小曼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小心翼翼地问。

　　“嗯。“

　　“可是……那个人刚从监狱出来，您亲自去江北，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沈如霜抬起眼帘，目光如刀。

　　“我是说……您让律师去就行了，没必要亲自动——“

　　“这份婚约是我母亲定下的，我亲自去销毁它，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小曼缩了缩脖子。

　　“小曼，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了，小姐。“

　　“三年了，你还问这种蠢问题？“沈如霜的语气冰冷，“沈家的事，该谁出面，不该谁出面，我心里有数。“

　　“是，小姐。“

　　“陆氏建筑……“沈如霜盯着婚约上的名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小姐，怎么了？“小曼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沈如霜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冰冷。

　　“婚约上写的是什么？“小曼忍不住问。

　　“两家的长辈在我出生前就定下的。“沈如霜的声音冷冰冰的，“沈家和陆家的联姻。条款写得很清楚，沈家长女与陆家独子，年满十八岁后择日完婚。“

　　“那这个陆家独子……就是那个刚出狱的？“

　　“陆晨。陆正远的儿子。“

　　“陆正远？那个建筑承包商？“

　　“嗯。“

　　“他不是已经……“

　　“死了。“沈如霜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七年前死了。他儿子陆晨被诬陷入狱，判了七年。今年刚出来。“

　　小曼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个婚约——“

　　“所以必须销毁。“沈如霜把婚约书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这份东西留一天，就是一天的隐患。“

　　“小姐，那沈家二叔那边——“

　　“他要是知道这份婚约还存在，指不定又要拿来做什么文章。“沈如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二叔一直想用我的婚事换沈氏和赵家的合作，这份婚约落到他手里，比落到垃圾箱里还危险。“

　　“所以您急着去销毁它，不只是因为看不起那个人？“

　　“你觉得呢？“沈如霜反问了一句。

　　“是，小姐。“小曼低下头，不敢再追问。

　　“小曼，你觉得一个坐过牢的男人，配出现在沈家的婚约上吗？“

　　“不配。“小曼立刻回答。

　　“这婚约，明天就不存在了。“沈如霜把信封锁进了抽屉。

　　“明天几点出发？“小曼问。

　　“九点。我去江北，亲自把这件事了了。“

　　“是。“小曼跟在她身后，“那沈家二叔那边……“

　　“不通知。“沈如霜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通知他们做什么？让他们借着这份婚约继续做文章？“

　　“可是小姐，万一二叔自己查到——“

　　“查到又怎样？“沈如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婚约已经销毁了，他能拿什么做文章？“

　　“是。“小曼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了。

　　“行了，你下去吧。“沈如霜挥了挥手，“明天九点，准时出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去向。“

　　“是，小姐。“

　　“小曼！“她忽然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姐？“

　　“明天把律师也叫上。婚约原件销毁之前，让律师做个见证，免得以后有人反咬一口。“

　　“是，小姐。明白了。“

　　“去吧。“

　　“知道了，小姐。“小曼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一个坐过牢的男人。“沈如霜站在窗前，俯瞰着夜色中的江城，“还想要我沈如霜履行婚约？做梦。“

　　门外传来小曼的声音：“小姐，还有一件事。“

　　“说。“

　　“您手腕上那个翡翠镯子……我查了一下，是沈家老太太传下来的。祖母说'戴着它，心里就不会乱'。您从十八岁戴到现在，从来没摘过。“

　　“观察得挺仔细。“

　　“小姐，我多嘴问一句……这个镯子跟婚约有关系吗？“

　　“没有。“沈如霜收回手，“这是祖母留给我的，跟陆家没有任何关系。“

　　“是，是我多嘴了。“

　　“明天，一切都结束了。“沈如霜转身走向卧室，“陆晨这个名字，从今以后跟沈家再无半点关系。“

　　“是，小姐。“小曼退出书房，“晚安。“

　　“晚安。“沈如霜关上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