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虫低鸣,月隐星稀
吴清风冲进藏经阁三楼,暗室门“砰”一声关上。他靠着门板喘气,后背一片湿凉。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像毒蛇在脑子里钻。
“师叔?”楼下传来李慕雪的声音。
“上来,闩门。”吴清风的话音发紧。
李慕雪推门进来,看到他脸色,心里一咯噔。
“出事了?”
吴清风把后山听到的交易和威胁拣要紧说了一遍。每说一句,李慕雪脸就白一分。
“他们……要对付您?”
“已经在计划了。”吴清风揉眉心,“那个灰衣弟子,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常在后山晃荡的灵田杂役,就那么几个。”
他看向李慕雪:“慕雪,这事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对方手段狠辣,你只是个外门弟子……”
“师叔。”李慕雪打断他,话挺稳,“我是青云宗弟子。后山的事是我先发现的。现在有人要利用它害宗门,害您,我躲开算什么?”
她顿了顿:“再说了,林长老‘随口’提醒我的时候,恐怕也没想让我躲开。”
提到林玄,吴清风眼神动了动。
那个扫地的老头……
他甩甩头,从怀里摸出“地脉针”。暗红指针正对着后山方向颤动。
“封印波动在加剧。”他语气沉,“他们拿到赤火铜精,‘钥匙’炼制要加快了。我们必须抢在前面,弄清他们想干什么,然后阻止。”
“怎么阻止?报告掌门?”
吴清风苦笑。
“掌门那边我自然要去。但宗门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护山大阵勉强撑着,灵石见底,人心惶惶。能立刻调动、应对这种危险的高手,几乎没有。”
他敲了敲桌上的兽皮古卷:“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打草惊蛇,他们可能立刻动手。我们没有证据,只有偷听来的对话。掌门就算信,能调动的力量也有限。”
李慕雪沉默了。
“两条腿走路。”吴清风站起身踱步,“第一,我立刻去见掌门,让他知道危险,看能不能暗中调一两个信得过的人,在后山外围布观察点,只预警,不动手。”
“第二,”他停下,看向陶罐,“我们靠自己继续查。重点是这些被篡改的纹路。他们用赤火铜精炼‘引芯’,说明这‘钥匙’需要极品火属性材料激活。赤火铜精罕见,宗门库房或许有记载,或者某些擅长炼器的长老知道它的特性、用途,甚至……谁最近需要。”
他眼神锐利起来:“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到尾巴。”
李慕雪点头:“对!能用得上、又偷偷摸摸弄的人,范围就小了!”
“但这需要时间,也得小心。”吴清风走到旧书架前,挪开竹简,抽出一个扁木盒。里面是几枚刻着复杂纹路的玉符。
“早年炼的‘隐踪符’。”他递给李慕雪一枚,“贴身放好。万一感觉不对劲,立刻捏碎。能隐匿十息,够你躲进人多的地方或触发警报。”
李慕雪握紧玉符。
“你留在藏经阁,整理所有关于上古封印、封灵纹、火属性稀有矿材的记载。”吴清风吩咐,“我这就去见掌门。记住,在我回来前,不要离开,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包括……林长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迟疑。
李慕雪抿唇:“是。”
吴清风不再耽搁,收好兽皮古卷和关键拓印,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传讯符,推门快步下楼。
藏经阁一层,守门的孙老头正打盹。
“吴执事?这么急?”
“去掌门那一趟。”吴清风脚步不停,“看好门,任何人来找我或慕雪,都说在整理古籍,不便打扰。”
“哦,好。”孙老头挠头,嘀咕,“这几天怎么都火急火燎的……”
吴清风出了藏经阁,绕向后山僻静小径。他脚步放轻,神识悄然铺开。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光斑。四周很静,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忽然,神识边缘捕捉到一丝微弱灵力波动。
阴冷,晦涩,带着硫磺味的余韵。
吴清风心脏一缩,脚步骤停,手按在腰间储物袋上。波动来自左前方灌木丛后。
是路过?还是冲他来的?
他屏息后退,背靠上一棵老树,眼神锐利扫视。
没有话,没有身影。
但他肯定,那里刚才绝对有人,修为不低。
冷汗又渗了出来。
过了十几息,波动再没出现。吴清风不敢大意,换了个方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就在他刚才背靠的老树斜上方,几片叶子轻微晃了晃。
林玄蹲在枝桠上,身体和阴影融为一体。他手里捏着半块干面饼,慢悠悠嚼着,目送吴清风小心翼翼消失在拐角。
“胆子不小,经验差点。”他含糊嘟囔,“那点子隐匿功夫,也就糊弄糊弄金丹期。”
他垂眼看了看脚下灌木丛。
刚才吴清风感应到的波动,确实存在。不过,是林玄自己神识扫过后山地底时,稍微“用力”了点,带动了封印的一丝微弱共鸣。那阴冷晦涩带着硫磺味的灵力,正是封印泄露、经地脉传导上来的“余味”。
结果就把吴清风吓得不轻。
“也好。”林玄轻飘飘落下来,点尘不惊,“知道怕,才知道小心。”
他拎起树根下的扫帚,拍了拍灰,朝灵田方向晃去。
该扫地了。
顺便看看那位“内鬼”,今天有没有新动作。
……
后山灵田东头,乱石堆附近。
日头晒得石头发烫。这里已被划为临时禁地,禁令刚下,还没立标识,只有两个新调来的外门弟子守在岔路口,站得笔直,眼神却乱瞟。
灰衣弟子张茂蹲在远离路口的岩石阴影里,背对守卫。他手里捏着一块暗红色矿石,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火焰纹路。
赤火铜精。
品质比他上次偷带出来的边角料好了十倍。充沛的火灵力隔着皮肤往经脉里钻。
他贪婪地摩挲矿石,眼里闪着光,又夹杂恐惧。
东西是拿到了。半个时辰前,蒙面人如约将矿石放在缝隙石室里。他溜进去取时,心快跳出嗓子眼。
石室空无一人,只有矿石躺在那。旁边还有个皮袋,装着五块中品灵石。
中品灵石!五块!
张茂呼吸急促。他一个月累死累活,才领三块下品。五块中品,相当于五百块下品,是他十几年的月例!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寒意。
对方出手越大方,所图就越大。自己陷得也越深。
他想起蒙面人最后的警告:“东西拿好,管住嘴。阵法完成之前,你还有用。完成之后……看你表现。”
表现?什么表现?继续当眼线?还是被灭口?
他打了个冷战,赶紧把东西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做贼似的溜出来,躲到这里。
现在怎么办?
蒙面人没说下一步,只让他“等消息”。
等什么?什么时候?他像个提线木偶,线攥在别人手里。
他烦躁地抓头发,眼神飘向藏经阁方向。
吴师叔应该去报告掌门了吧?掌门会信吗?会派人来抓自己吗?
越想越怕,他缩了缩脖子。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咬牙低语,“得想办法……留条后路。”
他摸了摸怀里那五块中品灵石,硬硬的触感给了点底气。或许……可以趁着消息没传开,找个借口申请下山?就说家里有急事?然后带着灵石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疯长。
对!跑!趁现在乱,跑得远远的!什么宗门什么蒙面人,都见鬼去吧!
他心脏狂跳,手都有些抖。但很快,又一盆冷水浇下来。
跑?往哪跑?宗门对弟子行踪有管控,尤其这种敏感时期。自己一个灵田杂役,凝气期,说要下山,能不惹人怀疑?
万一被拦住,一盘问,一搜查……怀里的东西就是催命符!
而且,蒙面人会放过他?自己知道这么多,能带着秘密和酬金安然离开?
张茂脸色白了又青,蹲在阴影里,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跑,风险巨大。不跑,等着被揪出来或被灭口?
他陷入煎熬。
……
林玄慢悠悠扫着灵田边小路上的落叶。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动作迟缓笨拙,弯腰,拢堆,再扫。
但他的耳朵,将远处岩石阴影里张茂压抑的呼吸、牙齿打颤声,听得清清楚楚。连赤火铜精的火灵力波动、灵石碰撞的细微“叮”声,都逃不过感知。
“东西到手了。”林玄心里门清,“五块中品灵石,舍得下本钱。看来‘钥匙’到了关键时候。”
他扫帚不停,视线无意扫过那片阴影。
张茂缩在那里,像只受惊的老鼠。恐惧贪婪犹豫挣扎,混在一起,几乎要从佝偻背影里溢出来。
“想跑?”林玄几乎能猜到心思,“晚了。从你第一次卖巡逻路线图的时候,就晚了。”
他不打算现在就戳穿。一来没明面证据,二来留着或许能钓更大的鱼,或当个“意外”棋子。
不过,也不能让他真跑了,或被灭口太快。
林玄扫着扫着,似乎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扫帚“不小心”脱手飞出去。
扫帚划着弧线,落在张茂藏身的岩石前面,“啪嗒”一声。
张茂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惊恐抬眼。
只见林玄几步站稳,揉着腰嘀咕:“哎哟,这老腰……这破石头,绊死个人……”
他走过来,慢吞吞捡扫帚。捡起来时,似乎才发现阴影里蹲着人,愣了一下。
“咦?这不是……小张吗?”林玄眯着昏花老眼,“蹲这儿干啥呢?大日头的,不嫌晒?”
张茂脸都绿了。心脏狂跳,脑子空白,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我……”
“肚子疼?”林玄“关切”问,“脸色是不太好。吃坏东西了?还是吓着了?”
“没、没有!”张茂摇头,话尖利,“我就是歇会儿!林长老您忙!”
他说着想站起来,却因蹲太久腿麻,加上心虚腿软,一下没站稳,扶着岩石才没摔倒。
怀里,赤火铜精隔着衣服,轮廓隐隐凸显。
林玄没看见似的,叹气摇头:“年轻人,身子骨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歇着吧。不过啊,这儿离禁地可近了,掌门刚下的令,不让随便靠近。你歇好了,早点回该待的地方去,省得被值守弟子瞧见,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随口补了一句:“我听说啊,掌门和吴执事他们,正查后山的事儿呢,查得可严了。连只陌生的鸟儿飞过去,都得盘问半天。咱们这些干杂役的,还是本分点好,别瞎凑热闹,也别瞎跑。这世道,乱呐,待在宗门里,好歹有个屋顶遮着。”
说完,他不再看张茂惨白的脸,拎着扫帚,佝偻着背,继续慢吞吞扫地去了。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山野小曲,咿咿呀呀,透着一股子悠闲。
张茂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林长老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耳朵里。
“查得可严了”……“别瞎凑热闹”……“别瞎跑”……“待在宗门里好歹有个屋顶”……
每一个字都在暗示他,跑不掉了,被注意到了,老实待着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他腿一软,瘫坐回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发抖。
完了。
真的完了。
……
凌云殿偏殿。
殿门紧闭,门外布了隔音禁制。吴清风站在殿中,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将所有发现和推测汇报了一遍。
青云子听着,脸上没表情,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眼底布满血丝,比前几天更疲惫。
等吴清风说完,殿内陷入压抑沉默。
只有角落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嗒,嗒。
过了许久,青云子才开口,嗓音沙哑:“赤火铜精……钥匙……引芯……”
他重复关键词,眼神锐利如刀。
“清风,你确定是张茂?”
“八成是他。”吴清风躬身,“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存在感低,适合做眼线。”
青云子点头,揉太阳穴叹气:“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面南边动静越来越大,万兽门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里面,灵石见底,弟子人心浮动,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伙毒蛇,惦记着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宝贝’。”
他看向吴清风:“你觉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封印底下究竟是什么?”
吴清风苦笑:“弟子不知。上古封灵纹记载残缺,只知用来封印大凶大恶或极难消灭之物。后山那处,早年或许是废弃地火灵眼,但很可能在更早年代,就被先辈用来封了某种东西。年月久远,记载失传,连我们都忘了,却有人惦记上了。”
他补充:“而且从他们篡改纹路、炼制‘钥匙’的手法看,似乎不是要彻底破坏封印释放那东西,倒更像……是想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或利用它。”
青云子眼神一凝。
“控制或利用……比单纯破坏更麻烦。”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若是破坏,或许还能拼死重新封印。若是控制……谁知道他们会拿那东西做什么?”
他停下,看向吴清风:“清风,你刚才说,想暗中布观察点?”
“是。至少能预警。”
青云子沉吟片刻:“可以。我会让执法堂的王猛挑两个绝对信得过的核心弟子,修为不用太高,但要机灵,擅长隐匿。今晚就布置下去,只观察,不接触,有异常立刻用密符报我。”
“多谢掌门!”
“还有赤火铜精这条线。”青云子走回座位,“我会私下询问几位擅长炼器的长老和客卿,旁敲侧击,看最近谁对火属性极品材料有需求,或者谁的行踪有异常。但这事得极其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吴清风点头:“弟子明白。”
青云子叹了口气,疲惫感更深:“清风,宗门现在能靠的,不多了。外面压力越来越大,内部又出这种事……我有时候真怕,青云宗这三千年基业,会断送在我手里。”
吴清风躬身:“掌门,弟子一定竭尽全力。”
“我知道。”青云子摆手,“你去吧。记住,一切小心。你的安全,比查清真相更重要。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保命第一。”
吴清风心头一热:“是。”
他行礼退下。殿门开合,脚步声远去。
青云子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自语,话里带着无奈和决绝。
“多事之秋啊……罢了,兵来将挡吧。”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温润,中心有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
这是青云宗历代掌门相传的密令信物,能调动宗门最后一批隐藏力量——十二名自幼培养、绝对忠诚的“暗卫”。修为最高金丹后期,最低金丹初期,他们是宗门真正的底牌之一。
非存亡之刻,不得动用。
青云子摩挲着玉佩,眼神复杂。
“希望……还用不上。”
他收起玉佩,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后山方向,暮色渐浓,山影幢幢,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山风穿过殿窗,带着晚秋的凉意。
青云子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
林玄扫完地,拎着扫帚往回走。
路过乱石堆时,他脚步停了停,眼神扫过那块青石板。
石板安静半埋,苔藓覆盖。但林玄能感觉到,石板下方极深处,那股灼热而暴戾的波动,比前几天又强了一丝。
很微弱,但确实在增强。
“快了啊。”他低声自语,摇摇头,“也不知道底下关了个啥,让人这么惦记。”
他继续往前走,哼着小曲,身影渐渐没入暮色。
石屋里,油灯如豆。
林玄坐在旧木桌边,慢悠悠倒了杯粗茶。茶汤浑浊,带着苦味。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似乎穿透石壁,望向藏经阁方向。
吴清风应该已经向青云子汇报完了。青云子会怎么应对?布暗哨?查赤火铜精?
都是常规手段,有用,但不够。
对方既然敢渗透进来,谋划这么久,肯定有应对宗门调查的准备。那个蒙面人修为不低,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势力。
“麻烦。”林玄又喝了口茶,“不过……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了敲。
三千年来,他见过太多阴谋算计,宗门兴衰。这次的事,规模不算最大,但时机很微妙——魔族威胁在外,宗门资源枯竭在内。
内外交困。
正是某些人最喜欢动手的时候。
“也罢。”林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后山,“既然你们非要动我待了三千年的地方,那就……陪你们玩玩。”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点久违的、属于渡劫期巅峰老怪的兴致。
夜风吹进窗,油灯火苗晃动。
墙上,他那佝偻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竟隐隐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意味。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嘟囔着“困了困了”,慢吞吞走回床边,脱了外衣躺下。
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响起。
屋外,夜虫低鸣。
月隐星稀。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