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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风里的茶,有点苦

  林玄拎着扫帚晃到灵田边。日头老高,照着荒田。灵谷叶子卷边,蒙着灰土。野草倒是精神,绿得扎眼。

  他扫帚尖在田埂碎石上顿了顿。

  前面十几步,就是昨天“凝固”的那片地。山壁缝隙黑黢黢张着口。

  林玄没急。弯下腰,扫帚贴地,清枯草碎石。沙啦,沙啦。扫了半柱香,挪到那片地附近。

  地面看着没异样。但底下那股灼热,正慢吞吞重新攒劲。

  像冻土下的暗流。

  “还挺倔。”林玄嘀咕,扫帚尖随意往地上一戳。

  没用力。

  地底传来极轻的“啵”一声。紧接着,那股灼热感泄了大半,剩下的蔫了,重新蛰伏。

  林玄拔出扫帚尖。地上连个白点都没。

  他满意点头,继续往前扫。经过山壁缝隙,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黑。但那股硫磺味,好像淡了一丁点。

  吴清风进去过,蒙面人也察觉了。现在里头估计挺“热闹”。

  他摇摇头,专心扫地。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玄没抬眼,动作没停。沙啦,沙啦。

  脚步声在旁停下。

  “林老。”嗓音哑,带着疲惫。

  林玄直起腰,眯眼看。

  是青云子。穿了件半旧青道袍,袖口发白。脸色不好,眼窝深陷,胡茬没刮。

  “掌门。”林玄点头,又低头扫,“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前头不忙?”

  青云子没立刻答。他背手站在田埂上,望荒田,看了很久。风吹动他花白鬓发。

  “忙。”过了会儿,他才吐字,话干涩,“忙得焦头烂额。”

  林玄“哦”了一声,扫帚不停:“那是该忙。”

  青云子扭头看他。这老头灰布衣,旧扫帚,腰佝偻,脸上皱纹比田埂深。可不知为啥,青云子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稳。像山里老石头,风吹雨打三千年,底子还在那儿。

  “林老。”青云子又开口,带点试探,“您在宗门待得最久。这些年,后山这片灵田,可有什么不对劲?”

  林玄扫帚顿了顿。抬头,浑浊老眼露出茫然:“不对劲?啥不对劲?这田荒了不是一两年了。”

  “不是荒。”青云子摆手,“地气?或者,异常响动?味道?”

  林玄眨巴眼,拄扫帚想了想。

  “响动……夜里有时候窸窸窣窣的。后山野物多,正常。”

  “味道呢?”

  “味道……”林玄皱眉,努力回忆,“有时候能闻到点怪味。像……放炮仗那股硫磺味?一阵一阵的。我还以为是孩子淘气玩火。”

  青云子眼神一凝。

  硫磺味。吴清风半个时辰前急匆匆来找他,说的就是这个。

  “除了硫磺味,还有别的吗?”青云子追问,“看到生面孔?或者,咱们宗门里,有没有谁最近老往后山跑?”

  林玄摇头:“生面孔没见着。弟子嘛……唉,掌门,这几天走了好些。剩下的都缩屋里发愁,谁有心思往这荒地方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前两天,我好像看见有个穿灰衣服的年轻弟子,在那边乱石堆附近转悠过。”林玄用扫帚指灵田东头那片黑石头堆,“就晃了一下,没看清脸。我还以为是捡柴火的。”

  灰衣服弟子。外门服饰。

  青云子心里咯噔一下。

  “大概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林玄挠头,“好像……前天?还是大前天?唉,人老了,记性不行了。”

  青云子没再追问。他盯着林玄看了几秒,老头脸上除了皱纹和迷糊,啥也看不出。

  “行了,林老,您忙吧。”青云子摆手,要走,又停下回头叮嘱,“最近宗门不太平,您留点神。要是再看到不对劲的,或者硫磺味变浓,别自己凑上去,赶紧来前山告诉我。”

  林玄连连点头:“诶,好,好。我老头子惜命着呢。”

  青云子深深看他一眼,快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

  林玄继续扫地。沙啦,沙啦。

  他嘴角几不可察弯了一下,又拉平。

  饵放下去了。

  ……

  青云子没回掌门大殿。他径直去了藏经阁。

  吴清风正在三楼暗室,对着陶罐发呆。见青云子,连忙起身。

  “掌门。”

  “坐。”青云子摆手自己先坐下,脸色凝重,“你之前说的,再详细讲一遍。一点细节都别漏。”

  吴清风吸口气,把清晨去后山探查,听到蒙面人和灰衣弟子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掌门,那蒙面人身上的感觉……很邪。我怀疑,是魔道渗透。”

  青云子听完,沉默很久。

  暗室里只有呼吸声。

  “灰衣弟子……”青云子开口,手指敲膝盖,“林老刚才也说,前几天看见有灰衣弟子在乱石堆附近转悠。”

  吴清风眼睛一亮:“林老?哪个林老?”

  “后山扫地那个,林玄。”青云子道,“我方才去灵田,碰见他,随口问了问。他说闻到过硫磺味,也看见过灰衣弟子。”

  吴清风愣住。

  林玄?那个慢吞吞扫落叶的老杂役?

  太巧了。李慕雪去后山,是林玄“随口”提醒。自己去探查,林玄又“恰好”看到灰衣弟子。

  他压下疑虑,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掌门,现在怎么办?”吴清风急切道,“对方图谋不小,赤火铜精是炼制破阵、引动地火的高阶材料。他们快准备好了。”

  青云子揉眉心,疲惫感涌上。

  外有魔族威胁,内有资源枯竭,现在又冒出魔道渗透。

  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先别声张。”青云子沉吟,“对方还没得手,说明没那么容易破解。我们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

  “那干等着?”

  “当然不是。”青云子眼神一厉,“你暗中留意所有外门灰衣弟子动向,特别是行为反常、经常独自行动的。先摸清内鬼是谁,有没有同党。”

  吴清风点头。

  “后山灵田附近,加派暗哨。找两个机灵、嘴严的核心弟子,轮流盯着。别靠近山壁缝隙,只在外围观察。”

  “是。”

  “还有藏经阁地下那个阵法。”青云子看向他,“继续查,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联。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话压低:“库房里还有几块中品灵石,我批给你两块,用作探查消耗。省着点用。”

  吴清风精神一振。中品灵石!掌门肯批,足见重视。

  “掌门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青云子点头,起身走到暗室门口,又回头。

  “清风。”他叫一声,语气复杂,“宗门现在很难。但再难,底线不能丢。后山底下不管埋着什么,绝不能落到魔道手里。否则,青云宗就真完了。”

  吴清风重重点头:“我明白。”

  青云子没再说,扭头下楼。

  ……

  林玄扫完地,拎扫帚往回走。日头偏西,把他影子拉长。

  路过乱石堆,他脚步停了停。

  眼神扫过青石板位置。

  石板安静半埋,苔藓覆盖。但林玄能感觉到,石板下方极深处,那道微弱震颤,比昨天稍微活跃了一点点。

  像冬眠的蛇,在春雷前扭了下尾巴尖。

  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继续走。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山歌,苍老沙哑。

  “山里的石头硬哟……河里的水长流……扫不完的落叶哟……喝不完的愁……”

  歌声飘在风里,很快散了。

  回石屋,他舀水喝。水凉,带土腥味。

  他喝得慢,眼望前山方向。能看到凌云殿一角飞檐,藏经阁窗户人影晃动。山门方向,似乎多了几个值守弟子身影。

  “反应不算慢。”林玄咕哝,喝完水。

  他走回屋,放下碗,床边坐下。

  没点灯。屋里暗下去。

  林玄闭眼。呼吸变悠长。

  黑暗中,他“看”到的世界更清晰。

  灵田山壁缝隙深处,那股被削弱后的灼热波动,像暗红余烬在岩石包裹下呼吸。

  藏经阁地下,古老防护阵法正被一股生涩灵力小心翼翼触碰。是吴清风,动用了灵石开始探查。

  林玄“视线”移开。

  宗门各处,弟子们味道大多萎靡焦虑。山门值守弟子,味道浮躁,注意力不集中。护山大阵光幕,比昨天又黯淡一丝。维持阵法的灵气流,像即将断流的溪水,艰涩流淌,发出“滋滋”轻响。

  后天晌午。林玄心里算了下。青云子说“傍晚”,已是乐观。

  他“视线”再往外延伸。

  越过山门,掠过山林,向南百里。

  那股沉重的、混杂金铁摩擦和兽类低吼的脚步声,比昨天又近了一些。方向明确,朝着青云宗。

  成建制队伍,数量不少。

  林玄“看”片刻,收回“视线”。

  睁眼。屋里完全黑了。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夜色泼洒。

  远处传来夜枭啼叫,凄厉悠长。

  林玄坐着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敲着。哒,哒哒。

  节奏缓慢,带某种韵律。

  终于,他停下敲击,叹气。

  “时间有点紧啊。”低声自语。

  说完,又摇头。

  “不过,也够了。”

  他起身,摸黑走到桌边,擦亮火折子,点油灯。

  豆大火苗跳出,照亮他苍老的脸和桌上木纹。

  灯光下,他脸上皱纹更深,像刀刻。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平静得可怕。没有焦虑恐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端油灯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干草药和劈好的柴。柴堆旁,立着旧扫帚。

  林玄把灯放地上,弯腰在柴堆底部摸索。手指触到冰凉坚硬的石头,用力一抠。

  石头抠出,露出后面巴掌大的浅坑。坑里是空的,只有积年灰尘。

  林玄盯着浅坑看几秒。伸出手指,在坑底划了一下。

  指头过处,灰尘拂开,露出底下粗糙石板。石板上刻着几道古拙扭曲的纹路,和陶罐上的封灵纹相似,但更复杂古老。

  林玄手指停纹路中央。闭眼,嘴唇微动,无声念诵。

  随着念诵,手指泛起一丝极微弱、银白色的光芒。光芒纯粹,徐徐渗入石板纹路。

  纹路被点亮。银白光丝蜿蜒流淌,很快覆盖整个坑底。

  光芒持续约三息。然后像退潮,迅速黯淡消失。

  石板恢复原状。

  林玄收回手指,额角渗出细汗。他喘口气,用袖子擦汗,把石头塞回原处,盖住浅坑。

  做完,他端油灯,吹熄。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摸黑走回床边,脱鞋躺下,拉过薄被盖身上。

  窗外,夜风呼啸。远处山林,隐约又传来金铁拖曳般的异响,比昨天更清晰。

  林玄听着那嗓音,翻身面朝墙壁。

  “睡吧。”他嘀咕,闭眼。

  呼吸很快均匀。

  ……

  翌日清晨。林玄被急促钟声吵醒。

  短促、连续、带警示意味的钟响。当当当——当当当——响了九下。

  宗门有变,所有长老、执事、核心弟子,即刻前往凌云殿议事。

  林玄睁眼,躺床上听了一会儿。钟声停,外面传来杂乱脚步声和人声,朝前山汇聚。

  他慢吞吞起身,穿好衣服,套上旧布鞋。

  推开门。晨雾未散,湿漉漉地挂在树枝草叶上。空气凉,带清冽草木气。

  他拎起扫帚,像往常一样扫石屋前空地。落叶不多,很快扫完。拢了拢堆墙角,然后拎扫帚往后山走。

  路过乱石堆,他看见两个穿蓝衣的核心弟子,藏在距离山壁缝隙五十步外的石头后面。两人年轻,脸上紧张兴奋,眼睛死死盯着缝隙方向,没注意林玄路过。

  林玄扫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暗哨派出来了。效率还行。

  他到灵田边,开始扫地。沙啦,沙啦。

  扫了半个时辰,前山凌云殿传来激烈争吵声。话被距离山风削弱,听不清内容,但剑拔弩张的气氛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林玄动作没停。

  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压抑的寂静。

  林玄扫完最后一片区域,直起腰拄扫帚歇气。他望凌云殿方向,眯眼。

  “吵完了?”低声自语,“该做决定了。”

  话音刚落,前山传来更大骚动。很多人同时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夹杂兵器碰撞轻响和低声呼喝。

  紧接着,护山大阵光幕肉眼可见亮了一瞬。虽然还黯淡,但比之前随时要熄灭的样子,多了点“活气”。

  林玄能感觉到,维持阵法的灵气流被注入了新力量。不多,但够这破筛子再多撑一两天。

  “掏家底了。”林玄摇头。

  他知道青云子手里藏着压箱底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现在,昨天的发现和南边逼近的威胁,让掌门不得不提前掀底牌了。

  也好。多撑一天,多一天转圜余地。

  他拎扫帚准备回石屋。刚回身,看见吴清风快步走来。

  这位藏经阁长老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一夜没睡。但脚步急,眼神里混合焦虑和决绝。

  他径直走到林玄面前停下。

  “林老。”吴清风开口,沙哑,“掌门有令,即日起,后山灵田至乱石堆一带,划为临时禁地。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林玄愣住,随即露出惶恐:“禁地?这……我还能来扫地吗?”

  “您可以。”吴清风道,“您是宗门老人,负责这片区域,日常清扫不受影响。但请您务必留意,看到可疑人物试图靠近山壁缝隙,或发现其他异常,立刻报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玉符,递给林玄。

  “这是传讯符,很简单,捏碎就行。一旦有情况,捏碎它,我和掌门会立刻知晓。”

  林玄双手接过玉符,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易碎的宝贝。

  “诶,好,好。”他连连点头,“我一定留神。”

  吴清风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疑虑又冒出来。这老头真能指望得上?

  但现在没人可用。核心弟子要轮值守山门、盯暗哨,内门弟子人心浮动,外门弟子鱼龙混杂。后山这片地,除了这扫了一辈子地的林老,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既熟悉环境、又足够“不起眼”的人帮忙留意了。

  “那就拜托林老了。”吴清风压下疑虑,郑重拱手。

  “不敢当,不敢当。”林玄连忙摆手,“为宗门出力,应该的。”

  吴清风没再多说,回身匆匆离开。

  林玄看他走远,垂眼看手里灰扑扑的传讯符。玉质糙,灵力微弱,是最低阶一次性传讯符,估计库房角落翻出的陈年旧货。

  他掂了掂,随手塞进怀里。然后拎扫帚往回走。

  脚步慢吞吞。

  走过某个转角,确定四周无人后,他怀里的传讯符表面悄然闪过一道极微弱银光。

  光芒一闪即逝。

  传讯符还是灰扑扑,不起眼。但里面那缕微弱灵力连接,已被悄无声息加固、加密,并且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单向监听节点。

  从此,只要这枚传讯符还在他身上,吴清风和青云子通过它传来的任何讯息,林玄都能“听”见。

  反之,则不行。

  “顺手的事儿。”林玄嘀咕,脸上没表情。

  他走回石屋,放下扫帚,舀水洗手。冰凉水冲过手指,带走尘土。

  甩甩手,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摸出半个硬邦邦杂粮饼,就着凉水小口啃。

  饼糙,咽下去拉嗓子。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饼,喝水顺嗓子。然后闭眼。

  淡金光幕在脑海浮现。

  【今日签到地点:青云宗后山石屋。】

  【是否签到?】

  心念微动。

  【签到成功。】

  【累计签到:第3005天(连续)。】

  【累计总签到:第1,095,005天。】

  【今日奖励:下品灵石 x 10。】

  【终极任务:???(解锁进度:0.2%)】

  进度又涨了0.1%。

  林玄睁眼,眼神平静。十块下品灵石出现在系统仓库角落,堆在那座“小山”边缘,依旧渺小看不见。

  他不在意这个。在意的是进度。

  0.2%了。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动。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这进度增长,似乎和宗门近期一系列事件——资源危机、弟子流失、魔道渗透、后山异动——有某种微妙关联。

  不是直接因果关系。更像背景板推动?

  林玄琢磨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摇摇头,不再多想。

  反正时间有的是,慢慢看。

  他起身走到门口,倚门框往外看。

  日头升得老高,驱散晨雾。前山方向,护山大阵光幕依旧黯淡,但总算稳定了。山门处,值守弟子似乎多了几个,站得也比昨天笔直。

  远处山林,一片寂静。连鸟叫都少了。

  但林玄知道,寂静底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南边的脚步声更近了。后山缝隙里的“客人”们,估计也在加紧动作。宗门内部,青云子掏了家底,吴清风全力探查,暗哨已布下。

  而他这个扫地的老头,怀里揣着被动过手脚的传讯符,每天继续扫地签到。

  像棋盘边不起眼的旁观者。偶尔,伸出手指拨动一下某颗棋子。

  然后继续旁观。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隐约人声和兵器碰撞轻响。

  林玄听了一会儿,打个哈欠。

  “该去扫扫地了。”他嘀咕,拎起靠在门边的扫帚,慢悠悠朝灵田方向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渐渐没入被日光照亮的、荒芜的田埂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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