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处,锁链在响
山门处炸了锅。
九下示警钟敲得人心慌,年轻弟子们脸发白,有的往后退,有的抄起扫帚往前凑。吴清风冲到石阶上,抬眼一看,脸色铁青。
黑色飞舟悬在百丈外,形如巨兽骨骸,骨节处暗红符文闪烁。船头兽首狰狞,喷着血腥雾气。没有旗帜,但那凶戾味道隔空压过来。
万兽门。
舱门滑开,下来八个黑袍人,兜帽遮脸,腰间皮袋窸窣作响。他们散开拱卫,动作整齐。
最后踱出一人,暗红皮甲,方脸阔口,眼神像鹰。他扫了眼山门和慌张的弟子,咧嘴笑了,牙被烟熏得发黄。
“青云宗的?”嗓门洪亮,“谁是管事的?”
吴清风上前一步:“长老吴清风。阁下是?”
“屠雄,万兽门黑风岭执事。”他摆手,“不是来论道的。听说你们这儿前些日子闹动静?地火喷发,还死了人?”
吴清风心头一紧。
他回头看了眼人群后头。林玄正低着头扫枯叶,仿佛眼前一切不如那片叶子重要。
“屠执事消息灵通。”吴清风稳住话,“后山废弃地火灵眼异常,引发小规模喷发,处置及时,未成大祸。至于死人……一名杂役弟子不慎卷入。”
“就死个杂役?”屠雄挑眉,“运气不错。”
话里带刺。
吴清风没接:“屠执事为此事而来?”
“顺道看看。”屠雄活动脖颈,“地火异常,有时候可不光是天灾。”
他往前一步:“怎么,不请老子进去坐坐?”
八个黑袍人腰间皮袋抓挠声变急。
硬拦恐怕拦不住。
这时青云子到了。他换了齐整青袍,脸色疲惫但镇定:“屠执事大驾光临,怠慢了。”
屠雄打量他:“青云掌门?老子想进去看看。不方便?”
青云子沉默一瞬,看了眼飞舟和护卫。
“屠执事想看自然可以。”他道,“只是后山尚不稳定,恐有危险。不如在山门附近看看,或去前殿喝茶。”
“老子就喜欢不稳定的地方。”屠雄眯眼,又踏一步。
黑袍人跟上。
压迫感陡增。
弟子们往后缩。
一个慢吞吞的话插进来:“让让,挡着道了。”
林玄拎扫帚从人群后挤过来,仰头看了眼屠雄,低下头开始扫石阶。
“这灰大的……刚扫完又落上了。”他嘀咕,“人一多,就是脏得快。”
屠雄皱眉盯着这灰衣老头。
青云子心里暗叫祖宗。
林玄没管众人眼神,自顾自扫着。扫帚“沙沙”声在紧绷气氛里格外突兀。
屠雄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有意思。你是干啥的?”
林玄停手,用袖子擦汗:“扫地的。老了,干不了别的。”
“扫地的都这么有脾气?”
“啥脾气?”林玄茫然,“您往边上挪挪,靴子底下踩着片叶子,我扫不着。”
屠雄低头,真看见半片枯叶。他抬脚挪开半步。
林玄立刻扫走叶子,又对青云子道:“掌门,您也往这边站点,脚底下有灰。”
青云子默默挪步。
林玄扫完那位置,满意点头。
屠雄哈哈大笑:“妙人!”笑完脸色一收,对青云子道,“行了,没工夫磨叽。后山今天非看不可。要么带路,要么老子自己闯。选一个。”
话到这份上,没得选了。
青云子咬牙:“屠执事请随我来。后山有地火残留,请小心。”
“带路。”
青云子引路往后山。屠雄带护卫跟上。吴清风落在最后,经过林玄时脚步顿了顿。
林玄正好扫到他脚边:“吴长老也去啊?路上滑,小心别摔着。”
吴清风深深看他一眼,快步跟上。
*******
后山灵田,焦坑还在。
屠雄蹲下抓把焦土搓了搓:“地火喷发就这规模?”
“小规模泄露,大部分疏导了。”青云子含糊道。
“疏导?你们有这本事?”
“先祖留有阵法,侥幸能用。”
屠雄没追问,绕坑半圈,鼻子抽动。护卫散开警戒,皮袋里兽吼声变响。
“还有别的地方不对劲吗?”
吴清风接口:“地脉尚未平息,百丈内地气紊乱。”
屠雄闭眼静立。周身暗红气血波动荡开,像凶兽苏醒。几息后睁眼,精光一闪。
“有点意思。”他喃喃,“地脉深处……藏着东西。”
青云子和吴清风心头一紧。
“屠执事感知到了什么?”
“说不清。”屠雄摇头,“被东西压着,堵着,底下有股燥热劲儿,憋得慌。”
青云子与他对视一眼,明白他说的是地脉核心被压制后的残留波动。
屠雄竟能感知到?
“屠执事修为精深。”青云子奉承,“地脉确有些异常,正在调理,假以时日当能平稳。”
“假以时日?”屠雄嗤笑,“你们这破宗门,怕没那么多时日了。”
青云子脸色微沉:“何出此言?”
“还用说?”屠雄环顾荒芜灵田、破损屋舍,“穷得叮当响,灵气跟清水似的。弟子没几个像样,护山大阵快断气了。就这,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眼神轻蔑:“老子听说,天剑宗的人早上刚走?柳明轩没少敲打你们吧?”
青云子心头巨震。
天剑宗来访是今早的事,万兽门怎会知道这么快?
林玄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惦记的人真多。
“屠执事消息灵通。”青云子勉强笑,“柳执事巡查防务,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屠雄嘿然,“柳明轩无利不起早。他跑这穷地方例行公事?骗鬼呢。”
他逼近两步,压低话,带着血腥味:“直说了吧,后山底下是不是藏着古遗迹?或上古封印?”
青云子瞳孔骤缩。
吴清风手按剑柄。
屠雄像没看见:“地火异常,地脉波动,天剑宗关心,加上老子手里有点别的消息。拼凑一下,不难猜。”
他盯着青云子:“这年头,灵气稀罕,有点好东西谁都想要。你们守得住吗?”
山风吹起焦土,扑在脸上。
良久,青云子慢慢开口:“敝宗后山确有一处古封印。年代久远,封印何物已不可考。近日松动引发地火,宗门正在加固。并无古遗迹,更无好东西。”
“加固?用库房里那点破烂?”
青云子没说话。
屠雄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耳。
他听到极深地底传来缓慢沉重的搏动声,像心跳,又像庞大存在的呼吸。
青云子和吴清风听不到。
屠雄脸上掠过惊异,转为浓烈兴趣和贪婪。
“有意思……”他喃喃,眼神火热。
他扭头对青云子道:“做个交易。”
“交易?”
“你们封印不稳,靠自己搞不定。万兽门对付地火阴煞、镇压凶兽有点手段。老子帮你们加固封印,甚至把底下东西彻底处理掉。”
“条件呢?”
“简单。”屠雄伸两根手指,“第一,处理过程所得一切归万兽门。第二,事后青云宗在黑风岭名下挂号,每年上交三成收益。”
青云子脸色彻底沉了。
吴清风喝道:“你这是要吞并青云宗?”
“吞并?说得难听。这叫合作。”屠雄一脸天真,“你们守不住,老子帮你们守。代价总得付点。三成收益换万兽门罩着,不亏。”
他补充:“当然可以不答应。等封印崩了,底下东西跑出来,你们第一个完蛋。到时候连根毛都剩不下。”
赤裸裸的威胁。
青云子气得发抖,强忍着。
他知道屠雄说的部分事实。单靠青云宗确实难处理。天剑宗虎视眈眈,万兽门威逼……前狼后虎。
“屠执事,”青云子深吸气,“此事重大,非我一人能决。可否容商议几日?”
“没闲工夫。”屠雄冷笑,“明天这时候给答复。答应,老子带人开工。不答应……”
他没说完,意思明摆。
屠雄大手一挥:“走。”
护卫簇拥他朝山门走去。
青云子和吴清风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掌门……”
青云子抬手止住话,疲惫闭眼:“先回去,从长计议。”
*******
屠雄回到山门时,林玄还在扫地。
扫帚“沙沙”声和飞舟压迫感形成古怪对比。
屠雄经过顿步,看向林玄。
林玄扫到他脚前,抬眼露黄牙:“屠执事看完啦?后山那坑没啥好看,就一堆焦土。”
屠雄盯着他:“老头,你扫多少年地了?”
林玄掰手指:“久了……记不清,掌门还是小娃娃时我就在了。”
“那你知道后山底下藏着啥?”
“藏着啥?”林玄茫然,“不就是土吗?哦还有石头。地火一喷,石头烧黑了,不好扫。”
屠雄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装得还挺像。”
不再理会,大步走向飞舟。
舱门滑开,众人鱼贯而入。飞舟升空,朝南疾驰而去,消失不见。
山门安静下来,但压力未散。
孙长老凑来小心问:“掌门,他们走了?”
“走了。”青云子嗓音干涩,“暂时走了。”
“他们来干啥?是不是也为后山……”
青云子摆手没答。他抬眼看向林玄。
林玄拄扫帚望飞舟消失方向,嘀咕什么。
青云子走过去:“林长老。”
林玄转头,浑噩表情:“掌门啊?有事?”
“万兽门要后山,要宗门挂靠,要三成收益。”
林玄“哦”一声:“要得挺多。”
“何止多,是要吸干最后一滴血。”
“那不给呗。”
“不给?”青云子苦笑,“屠雄明天要答复。不给,万兽门不善罢甘休。给,宗门名存实亡。天剑宗还不知如何反应。你说我该如何?”
林玄挠花白头发想了想:“掌门,您忘了件事。”
“什么事?”
“穷啊。”林玄摊手,“咱们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万兽门要三成收益?咱们有啥收益可给?灵田荒着,矿脉枯着。他们榨干了也榨不出几两油。”
他补充:“天剑宗也一样。柳明轩想派人来协助,派就派呗。来了总得管饭吧?咱们自己弟子都管不饱,拿啥管他们?糙米粥喝不上几顿,他们自己就得跑。”
青云子愣住。
吴清风也愣住。
这话听起来无赖,但细想还真是。
青云宗最大优势不就是穷吗?
穷到别人占便宜都得掂量划不划算。
“您的意思是……”
“拖着呗。”林玄重新拿扫帚扫落叶,“万兽门要答复,就说正在商议需要时间。天剑宗要派人,就说欢迎但贫困接待不周。他们催,咱们哭穷。他们逼,咱们摆烂。光脚不怕穿鞋,最坏能坏到哪儿去?”
他扫拢落叶到墙角:“再说了,后山那点事他们真看明白了?地脉核心,古封印,底下那东西……他们知道是啥吗?不知道就敢乱举手?不怕烫着?”
青云子若有所思。
林玄直腰拍灰:“掌门,您太实诚。总想讲道理守规矩。这世道有时候道理讲不通,规矩守不住。那就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耍赖。”林玄咧嘴笑,“咱们穷弱啥也没有,就是最大本钱。他们想要,就得先往里贴。贴多了,他们自己就得琢磨值不值当。”
他扛扫帚朝后山走去:“我再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漏扫叶子。”
身影渐远。
青云子和吴清风站半晌。
良久吴清风低声道:“掌门,林长老他……”
“他说的未必没道理。”青云子打断,眼神复杂,“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
“先按他说的办。”青云子深吸气,“回复万兽门,说内部意见不一需要时间统一。回复天剑宗,说欢迎派遣但只能提供最低食宿。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暗中放出消息,就说青云宗后山古封印松动,疑似上古遗宝现世,但封印凶险,宗门无力独自探索。”
吴清风惊:“掌门!这岂不引狼入室?”
“狼已经来了,不止一头。”青云子苦笑,“既然拦不住,不如把水搅浑。让天剑宗和万兽门,还有暗中窥伺的家伙自己先斗。咱们……或许能喘口气。”
他望林玄消失方向喃喃:“至于能不能抓住这口气找到转机……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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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扛扫帚走在小径上。
山风带来草木味和飞舟残留血腥味。
他暗自琢磨:屠雄能感知到地脉核心的波动,这出乎意料。万兽门在黑风岭确有独到的探查手段。不过屠雄感知的应只是被压制后最表层波动。地脉核心真正秘密和深处那个“东西”,他还没触及。
但这也够了。
足够引起贪念,足够让他们和天剑宗摩擦。
林玄要的就是这个。
走到灵田焦坑边,他停步放扫帚。
地底深处那股被压制的灼热波动仍在顽强“呼吸”。
林玄蹲下手按焦土。
神识渗透下去,穿过土层、地火余温、紊乱地气,一直向下。
他“看”到地脉核心——被银灰光晕包裹的暗红“心脏”。
光晕稳固压制躁动,但比前几天黯淡了一丝。
这变化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林玄察觉到了。
他皱眉。
压制不是永久的。地脉核心力量正缓慢持续侵蚀光晕。照这速度,最多再一个月,光晕消散,核心将再次失控。
一个月。
时间不多了。
林玄收回神识站起拍土。
他抬眼望焦坑深处,望向被掩埋的通往地脉核心和古老封印的路径。
那里除了地脉核心,还有更古老、更隐晦、更危险的东西。
正是这些东西吸引着天剑宗、万兽门,也吸引着他签到系统里进度缓慢的“终极任务”。
林玄心念微动。
眼前浮现几行小字。
【检测到‘地脉核心·次级压制体’状态波动。压制效力剩余:约92%。自然消散倒计时:约29天11时辰。】
【关联上古封印‘地火阴魔’(代号:丙-七)外围封印完整性:71%。核心封印层状态:未知(探查受阻)。】
【被动触发深度扫描……完成。】
【发现异常能量残留:万兽门‘血瞳鹰’感知印记(浅层附着)。已标记。】
【发现异常能量残留:天剑宗‘云霞剑气’探查痕迹(微弱残留)。已标记。】
【综合评估:外部关注度持续升高。‘地火阴魔’封印关联度:轻微提升。】
【终极任务:???(解锁进度:0.5%)】
进度提升了0.1%。
林玄盯着小字,眼神深邃。
天剑宗和万兽门到访及关注,确实推动了某些东西。
只是终极任务依旧迷雾笼罩。
“地火阴魔……丙-七……”他低声重复。
丙-七像编号。类似封印不止一个?
还有那“血瞳鹰”印记和“云霞剑气”痕迹……屠雄和柳明轩都留了后手。
林玄心念再动,小字消散。
他扛扫帚准备离开。
刚扭头,脚步顿住。
侧耳倾听。
不是风声虫鸣。
是极遥远地底深处传来的……锁链拖曳声。
很轻很模糊,转瞬即逝。
像幻觉。
但林玄知道不是。
他静立良久,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然后继续迈步,沿小径朝石屋走去。
扫帚拖地“沙沙”响。
背影在夕阳下拉长。
石屋低矮破旧,门虚掩。
林玄推门进去,将扫帚靠墙放好,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喝下。
水凉带土腥,解渴。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点灯。
屋里暗,窗外天光勾勒家具轮廓。
林玄闭眼。
脑海里浮现今天一切:山门恐慌,屠雄霸道,青云子无奈,吴清风紧张……还有地底那声锁链拖曳。
一切按某种轨迹运转。
缓慢,不可阻挡。
他还有时间。
但也不多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
远处凌云殿有灯火亮起,人影晃动。青云子大概还在商议如何应对万兽门通牒,如何把水搅浑,如何在夹缝求生机。
更远处山门值守换岗脚步声隐约可闻,带着疲惫不安。
夜风穿松林呜呜响,像叹息。
林玄睁眼,在黑暗中无声笑了笑。
躺下拉过薄被盖身上。
睡觉。
明天还得扫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