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完结一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楚安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一种清越柔很少见到的、略显紧张的神情。
“你去哪儿了?”清越柔问。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音节比平时低了一些。
楚安宇换好鞋,把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出去买了点东西。你怎么站在这里?不是在看书的吗?”
清越柔攥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看着楚安宇的脸,这张她看了五年多的脸,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根线条。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张脸上多了一些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懂的痕迹。
不是皱纹,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藏在他眼睛深处,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被波光掩盖,只有光线恰到好处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轮廓。
她以前偶尔也会觉得楚安宇的眼神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种“不像”不是苍老,而是一种经历过什么的沉静。但她总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现在那张成绩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那扇门。
“楚安宇。”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有件事想问你。”
楚安宇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慢慢变成了疑惑,然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警觉。他的身体几乎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揽着她肩膀的手也微微收紧了。
“怎么了?”他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清越柔摇了摇头。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后退了一步,和之间隔开了一小段距离。这段距离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也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手里握着的东西。
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拿了出来,手指间捏着那张她从抽屉里抽出来的成绩单。
楚安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骤缩。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清越柔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化。先是不解,然后是震惊,接着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被人看穿了最隐秘的秘密之后的慌乱。那种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被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制力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释然和恐惧的表情。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清越柔点了点头。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总分389,年级排名347。”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语文93,数学78,英语82,物理65,化学71。楚安宇,这是你的成绩单吗?”
楚安宇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他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清越柔从未见过的疲惫。
“是我的。”他说。
“可是你跟我说过,你高一的时候成绩还可以,就是懒得学而已。”清越柔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会把她和楚安宇之间的关系带到一个从未到达过的地方,而她不确定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一直都是一个中上水平的学生,只是到了高三才真正发力。但这份成绩单上的分数,不是一个‘中上水平’的学生能考出来的。389分,连本科线都够不上。”
楚安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越柔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赤裸的坦诚。
“清越柔,”他说,“你相信人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在心里反复打磨过措辞的事情。
清越柔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楚安宇骗了她,想过他高中那段时间可能经历过什么变故导致成绩突变,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有什么学习障碍后来被治好了。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答案。
重生。
这个词她在小说里看过,在电视剧里看过,在无数个她曾经觉得“不现实”的故事里看过。但当它从楚安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不现实”这三个字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楚安宇就站在她面前,他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楚安宇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清越柔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里,楚安宇永远是那个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顶住的人。但此刻的他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枝叶都耷拉下来,露出埋在泥土下的、脆弱的根。
“过来坐。”他说,声音很低,“我慢慢跟你说。”
清越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靠过去,他也没有伸手来牵她。
楚安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脉络,然后开口了。
“上一世,我活到二十六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高三那年我没有好好学习,高考考了三百多分,没有上大学。后来就在家里待着,打游戏,跟父母吵架,偶尔出去打零工,赚了钱就花掉,花完了再回来。我爸妈对我失望透了,但拿我没办法。我妹妹那时候还在上初中,她跟同学说起我的时候都说‘我没有哥哥’。”
清越柔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后来我染上了酒瘾,每天喝得烂醉,醉到不省人事。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很多酒,吐了,吐完之后又喝,喝到最后胃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楚安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完好的玻璃上出现的第一道纹,“死的时候,我最后的念头不是后悔没有好好读书,不是后悔没有好好工作,而是后悔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清越柔,眼眶红了。
“后悔没有跟你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你好’。我连走到你面前跟你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就那样带着遗憾死了。”
清越柔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然后我就醒了。”楚安宇说,“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我家的床上,闹钟在响,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高三上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自己好几下,疼得要命,才确定这是真的。我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
“我用了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接受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学习,不是锻炼身体,而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清越柔的声音已经哑了。
“确认你还在。”楚安宇说,“确认你还是我的同班同学,确认你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确认你还没有讨厌我,确认我还有机会走到你面前。”
清越柔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过去抱住了楚安宇,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
楚安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这件事我瞒了你五年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不相信,更怕你相信了之后觉得我是一个怪物。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身边,我怕我一说出来,一切就都没了。”
清越柔哭着摇头,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你不是怪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成零碎的片段,“你是……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你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饭,你帮我拎行李箱,你跑三家花店给我买雏菊,你每天晚上跟我说晚安——你做了这么多事,我怎么会觉得你是怪物?”
楚安宇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清越柔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疼,但她没有推开他。
“你不怪我瞒了你这么久?”他的声音有一点点颤抖。
清越柔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怪你。”她说。
楚安宇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怪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清越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一个人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活到现在,你记得所有不好的事情,你记得你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所以你这一世才那么拼命。你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着,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觉得这是在保护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保护你?”
楚安宇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哭。
上一世那个浑浑噩噩的楚安宇,死之前没有哭。这一世拼命奔跑的楚安宇,考了高分没有哭,拿到录取通知书没有哭,跟她表白成功没有哭,毕业没有哭。
但在这一刻,听到她说“我也想保护你”的时候,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轻了。那些压在他心口五年的石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被一阵风吹走。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清越柔的颈窝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清越柔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抽泣声和窗外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楚安宇才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男孩。
“你哭起来好丑。”清越柔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楚安宇被她气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清越柔忽然伸出手,捧住了楚安宇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楚安宇,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管你上一世是什么样的,这一世你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你——会给我带早饭的你,会跑三家花店给我买花的你,会为了跟我上一个大学拼了命学习的你。上一世的楚安宇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一世的楚安宇才是我男朋友。你听明白了吗?”
楚安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听明白了。”他说。
“那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了。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你觉得你会吓到我、会让我害怕的事情,你也要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好。”
“还有,你以后不许再说‘对不起’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楚安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清越柔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高三那年他在她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一样轻。
楚安宇愣住了。
在一起五年多,他们接过很多次吻。在梧桐树下,在电影院里,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在每一个寻常或不寻常的时刻。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吻里没有甜蜜,没有悸动,没有心跳加速。
有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个承诺。
像是一个“我接受了你的一切,包括你不敢告诉我的那些部分”的承诺。
楚安宇伸手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