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
夜。
凡格斯帝国,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
从星图上看,这片凡格斯帝国的殖民地星域仅有天河行政区的十六分之一大小,恒星数量也远不及后者。
埃利格星系的恒星是一颗稳定的黄矮星,表面温度与天河恒星相差无几,但光度略低。五颗行星围绕它公转,其中的埃利格-3,是这个大区的政治与经济中心。
从轨道高度俯瞰,由非宜居行星改造而来的埃利格-3像是镶满了蓝色的宝石,无数大小不一的湖泊点缀在延绵的城市之间,整个星球表面都是如此。
在埃利格恒星的外围轨道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型太空城正在埃利格恒星的黄道面环绕轨道上缓缓运行。它长五百米、宽五百米、高八百米,形状如同一个一面被拉长的长方体,外壳覆盖着深灰色的蒙皮,没有什么窗户,只有几排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在这座太空城的最深处,一间小屋的房门被从内侧关闭了。
屋子里面不大,约莫三十平方米,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金属板,没有任何装饰。里面围着十几个身影,头顶一盏老式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青。靠大门对墙的位置摆着几把简陋的折叠椅,中间是一张同样可折叠的架子桌,桌上放着几瓶水和一些乱糟糟的吃食。
屋内的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汗水、金属和某种人身上的特殊气味。
“不好意思。”门口进来的一个年轻女性打破了沉默,“我来晚了。”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瘦削,面容清秀,头上的毛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式校服,胸前印着一个华丽的校徽。
此人便是乌维·霍特柯兰,今年十七岁,还未接受生理定格。
在座的其他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穿着各异的服装,有的是工人的工装,有的是普通学生的校服,还有几人身着某种在当今的沃海大区已经销声匿迹的旧军服。
但他们的眼神是相同的。
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偏执的眼神。
“来了就好。”坐在架子桌一侧的一名男子开口了,“先说说近况吧。”
“好。”乌维·霍特柯兰点了点头,瞥了眼身后已经关紧的大门,“先说舆论场的情况。最近,帝国内部的社交媒体上,关于我们沃海的讨论热度有所回升。据我分析,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天河与凡格斯签署军购协议的事,让外界开始关注凡格斯的对外政策;二是,上次总管府门口的反抗活动,虽然被镇压了,但还是有一些画面流了出去。”
“效果如何?”另一名身着工装的年轻男子问道。
“不理想。”乌维·霍特柯兰摇了摇头,“凡格斯人的人口基数相比我们来说太大了,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人关注这件事,他们发出的声音也足以压倒我们。而沃海人这边,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凡格斯的管理,甚至觉得当凡格斯人还是一件好事。我们的声音,在沃海内部都传不开,更别提别的了。”
“呵。”一名坐在角落里,穿着老旧到已经变成灰色的科研制服的男子冷笑了一声,这笑声中带着明显的讽刺,“习惯了?被殖民习惯了?真是可笑。”
“达瓦。”坐在他身旁的一名穿着光鲜的女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小声些。
“我说的不对吗?”被称为达瓦的男子没有压低声音,“一百四十多年了,整整一百四十多年。年轻人连沃海合民会的蓝底红线旗都不认识了,还谈什么反抗?”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达瓦先生说得对。”乌维·霍特柯兰的声音平静,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视眼神回应过去,“但我们不能只抱怨。现状就是这样,我们得想办法改变。”
接着开口的是靠在侧墙边的一名戴着眼镜的女子——尽管现有的技术完全可以使近视这种传统问题得到解决,但很多人依然会选择依顺自己的身体,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我们试过暴力反抗,结果呢?起义军?双方的实力对比就根本不可能硬碰硬。我们也试过和平抗争,结果呢?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以,我们今天要讨论的,就是这个。”乌维·霍特柯兰迈出一步走到了屋子中央,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放在了架子桌上,“八天之后,二月二十三日上午,沃海大区总管奥西波·恩提尔将在埃利格-3的中央广场上接见伽辛联盟新安德劳总将暨总管宫·森柏。届时,凡格斯帝国官方媒体乃至全银河各大媒体会进行全程直播。”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有一个计划。”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众人互相看着彼此,竟都露出了些惊慌。
“什么计划?”又一名化着浓妆的女子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在欢迎队伍中,向直播镜头展示我们的旗帜。”乌维·霍特柯兰一字一顿地说,“让全银河都看到,这里还有不愿与凡格斯殖民者为伍的反抗者。”
此言一出,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你疯了?”老研究员瓦达第一个跳出来,骤然拔高的嗓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愤怒,“在总管眼皮子底下展示反抗旗帜?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乌维·霍特柯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至少,我们的声音会被全银河听到。”
“乌维。”瓦达又说道,“恩提尔在位三十七年,对反抗者从来都是重拳出击。你在他面前搞这种事,不是送死吗?再说了——你有个‘好父亲’能把你捞出来,可我们呢?”
“不要拿我的父亲侮辱我。”乌维·霍特柯兰先是瞪了对方一眼,“可各位想想看,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继续像现在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开会、讨论、叹气,还能把凡格斯人开走了不成?”
瓦达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过话来。
“乌维说得对。”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和乌维差不多大的男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衣服和身上看起来都很干净,“我们不能永远躲在这里。总得有人站出来,让外界知道,沃海还有人在反抗。”
“可是……”有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乌维·霍特柯兰打断了。
“如果我们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那我们和那些习惯了被殖民的人,对这个社会起到的作用,又有什么区别呢?”
众人沉默。
“而且。”乌维·霍特柯兰继续说道,“这次行动,我们不是孤军奋战。新安德劳总将暨总管宫·森柏来埃利格访问,这件事本身就会吸引全银河的目光。如果我们能在那个场合发出声音,效果会比我们平时在凡格斯自己人的视线范围内搞一百次游行都好。”
“万一他们掐断了直播信号呢?”一名穿着前卫的年轻女子问道。
“不会。”乌维·霍特柯兰摇了摇头,“凡格斯人不会在伽辛联盟的客人面前做这种事。那样做等于承认沃海有问题,等于承认他们的统治不得人心。他们宁可事后悄悄把我们处理掉,也不会在直播中公然掐断信号。”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捅破那层最后的玻璃纸。
“所以。”乌维·霍特柯兰的目光环视,“我建议,我们在二十三日上午,以普通民众的身份混入欢迎队伍。当恩提尔和宫·森柏出现在广场上时,我们同时举起旗帜,让直播镜头拍下来。”
戴眼镜的女子皱了皱眉,“那得多少人?”
“不需要太多。”乌维·霍特柯兰说,“十几个人,分散在队伍的不同位置。只要有一面旗帜被拍到,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然后呢?”瓦达问,他的语气中仍带着压抑的不悦。
“然后……”乌维·霍特柯兰深吸一口气,“等着被抓。”
“乌维。”那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开口了,他坚定地说,“我参加。”
“我也参加。”那个工装男子紧随其后。
“我也参加。”
“我也参加。”
陆陆续续,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表了态。
只有达瓦和跟他一起的女性没有开口。
乌维·霍特柯兰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垂着眼睛说道:“二位,我不勉强你们。”
那女人低下头去,手指摩挲着衣服的下摆。
良久,她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参加。”她说。
达瓦看着她,又看了看乌维·霍特柯兰,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我也参加。反正我这岁数,也活够了。”
乌维·霍特柯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她说,“那我们现在就来商量具体的细节吧。”
她又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上面是一张埃利格-3中央广场的详细平面图。
“这是中央广场的地图。”乌维·霍特柯兰指着平面图说道,“欢迎队伍的集合点在这里,总官府的正门两侧。届时,恩提尔和宫·森柏会从这里下车,然后沿着这条路线走到广场中央的主席台上。”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标注出几个关键位置。
“我建议,我们分散在这几个点。”她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位置靠近道路,但又不在最前排,不容易被安保人员第一时间注意到。而且,还能最大程度增大我们的曝光率。”
“旗帜呢?”穿着工装的男子问。
“旗帜我已经准备好了。”乌维·霍特柯兰从上衣内侧拿出一个叠得很薄的包裹,打开,里面叠着十几面小型的沃海合民会的蓝底红线国旗。
“每面旗帜折叠起来都可以塞进外套内兜。”乌维·霍特柯兰将旗帜分发,“到时候,等恩提尔和宫·森柏走上前往主席台的线路时,我们就同时取出旗帜,举向摄像机。”
“要不要喊口号?”校服男孩问。
“不要。”乌维·霍特柯兰摇头道,“喊口号会引起安保人员的注意,而且直播收音也不一定能收到。我们只需要举旗,让镜头拍下来就行。”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一件事。”乌维·霍特柯兰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这次行动,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凡格斯人的安保反应速度很快,从我们举旗到被抓,可能只有几秒的时间。在这几秒里,我们不要干任何多余的事,只能举着旗站在那里,让镜头拍下我们的举动。”
众人再次纷纷点头。
“好。”乌维·霍特柯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我们在中央广场南侧第二个十字路口东北角集合。到时候,我会把最后的大型旗帜发给状态最好的两位。”
众人第三次纷纷点头。
“还有。”乌维·霍特柯兰又补充道,“从今天开始,到行动结束,所有人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更不能通过线下以外的一切方式讨论这件事。凡格斯人的情报网络无孔不入,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提前发现的机会。”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那就这样。”乌维·霍特柯兰将桌上的文件收起来,塞进自己的衣服里,“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向门口走去。
“乌维。”达瓦同行的女人走到乌维·霍特柯兰身边,压低声音,“你……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乌维·霍特柯兰提起自己的父亲似乎有些觉得羞耻,“他不能知道。”
那女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跟着达瓦离开了屋子。
人走光了。
乌维·霍特柯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头顶的老式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那面叠好的蓝底红线旗。
“爷爷。”她轻声说,“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随后,乌维将旗帜塞进内兜,然后关掉灯,走出了屋子。
小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米黄色光。
天上几百米处是一块黑压压的、巨大无比的金属板,也就是这座太空城的天空。
少女走出小巷,沿着一条安静的小路向太空城的民用停泊区走去。
几分钟后,她来到了一艘小型民用飞行器前。那是她父亲给她安排的豪华飞行器,专门用来接送她往返于埃利格-3地面以及就读的位于轨道上的贵族学校
贵族……
被征服者反而有一天成为了征服者的贵族。
这真的可能吗?
舱门开启,一名身着凡格斯制式军服的魁梧伽辛裔男子正在等她。
“小姐。”那人敬了个礼,面容和蔼地问道,“回学校吗?还是回家?”
“回家。”乌维·霍特柯兰点了点头,走进飞行器,在靠内的位置坐下。
飞行器缓缓驶离太空城,朝着恒星系中心的方向飞去。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了脑海中。
托托·霍特柯兰一级将位,埃利格-3大气内防御总司令。
一个被沃海人称为“沃海奸”的男人。
恍惚间,飞行器穿过大气层,减速,缓缓降落在埃利格-3一号地面城北郊的一处小型私人起降场上。
舱门开启,乌维走出飞行器,夜风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抬头望向天空。
星空被城市的灯火遮蔽,只能看到几颗特亮的恒星和轨道上偶尔掠过的轨道建筑。
乌维深吸一口气,然后向不远处自己独居的别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