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时四十分整,萨·策斯拉准时按响了卫戍军团司令部办公室的门铃。
张翎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臂章上缀着六枚金色菱形的墨绿色军服,腰挎一柄较其他伽辛人短上不少的军刀,为萨·策斯拉打开了门。
“司令。”萨·策斯拉敬了个礼,“来接我们的炮艇已经停在顶层军用舰只停泊位了。”
“走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走廊里偶尔能遇到几个下班的军官,见到张翎,纷纷立正敬礼,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外族人担任卫戍司令,这在伽辛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张翎对此心知肚明,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回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电梯将他们送到穹顶办公区边缘的一处小型停泊位。那里,一艘长约三百米的深灰色炮艇正静静地悬浮在接驳桥外的深空中,它的舰首和舰尾沿中线各安装着一台双联装五百三十毫米曳炮炮座,炮管在远处的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寒光。
“60型重型格斗炮艇。”萨·策斯拉在一旁介绍道,“搭载两座二百三十口径(即五百三十毫米)双联装曳炮,天河-4轨道防御的主力大型炮艇。”
张翎点了点头,目光仅在那两座曳炮上停留了片刻。
接驳桥前,站着一名身着无衔军服,但胸前挂满勋章的伽辛裔男子。
张翎认得此人。
博达斯·登塔兰,前六级将位,前任天河卫戍军团司令。
“闫萨田六级将位。”登塔兰走上前来,向张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欢迎。”
张翎回礼,与对方互蹭了脸颊,“登塔兰先生,这些天辛苦了。”
“辛苦什么。”登塔兰微微一笑,侧身引路,“交接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今天带六级将位实地看看我们的家底。请。”
三人走过十几米宽、三十多米长的接驳桥登上炮艇,舱门缓缓关闭。
虽被化为了“格斗炮艇”的分类,但这艘战舰的内部空间比张翎想象的要宽敞,舰桥位于艇身中前部建筑结构内侧,是一间约百平方米的无窗指挥室,四面的墙壁上嵌着多块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炮艇外部的实时画面。
“请坐吧。”登塔兰在艇长指挥台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张翎和萨·策斯拉也坐,“我们现在出发。”
炮艇缓缓脱离太空港,驶入了更深远的虚空。
显示屏外,天河-4行星在下方缓缓转动,闪耀的霓虹灯火散布在行星的夜半球。
“一号太空港的轨道高度是十万公里。”登塔兰指着“窗”外说道,“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在一万公里的正上方。”
“中央要塞?”张翎问。
“没错。”登塔兰点了点头,“天河-4行星防御中央要塞,卫戍军团在战时的核心指挥中枢。司令在战时要待在那里,而不是太空港。”
炮艇加速,那些停泊在太空港泊位上的巨型战舰在视野中迅速后退,很快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星空在舷窗外铺展开来,银河如同一弧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将整片星幕分成了两半。
几分钟后,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前方的星空中。
那阴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随着炮艇的靠近,它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金字塔型的黑色巨构,通体覆盖着厚重的装甲板,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炮座和导弹发射单元散布在它的表面。它的“塔尖”指向以天河-4行星为参考物的上方,朝向深空的部分安装着数以千计的重型炮塔,在群星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巨构朝向行星的部分,则安装着大量的导弹发射单元,那些发射单元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蜂巢一般,密密麻麻。
“天河-4行星防御中央要塞。”登塔兰端详着远处的巨构,声音中似乎带着感慨,“最长处五千公里,是天河庭近地轨道上最大、最强的防御工事。”
五千公里。
比一号太空港的尺寸还要大。
炮艇继续靠近,要塞的细节越来越清晰。那些散布在表面的炮座,每一座都大得惊人。张翎目测了一下,最大的那些炮座,炮管直径至少达到了两千米。
“那些是两千零七十六米口径的重型要塞防御炮。”登塔兰顺着张翎的目光看去,“一共一百五十门,全部由卡布贝佐琴炸药公司制造,是他们的贸易版产品。可以发射拥有低维飞行能力的重型炮弹。”
张翎的眉头微微一动。
炮艇缓缓减速,朝着中央要塞“底部”的一处凹陷区域驶去。那里有一扇大概七十多千米宽的巨大装甲舱门,此刻正敞开着,露出内部的一条宽广的通道。
炮艇穿过舱门,进入了要塞内部。通道的四壁都是深蓝色的金属装甲板,每隔十几千米就有一圈环形的照明设施,发出惨白的光芒,将通道照得看起来很有层次感。
通道两侧,偶尔能看到一些分支路口,通向要塞的不同区域。那些路口都设有厚重的金属门,不少各式的货船或运兵船正在进出。
“要塞内部常年驻扎着五百万守军。”登塔兰介绍道,“他们负责要塞的日常维护和防御。如果进入战备状态,这个数字可以再增加五倍。”
“五百万……”萨·策斯拉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的。”登塔兰说,“但五百万人在五千公里长的要塞里,密度其实很低。毕竟要塞内部的大部分空间都是不能住人的,要么是武器舱和机库,要么就是弹药库和火炮基座,真正有人活动的区域,只占要塞总体积的极小一部分。”
炮艇在通道中航行了三四分钟,最终停在了一处二十多层楼高、一百多米宽的装甲门前的接驳桥上。
三人走出炮艇后,那扇装甲门缓缓开启,露出其后一间更加宽敞的通道。
“从这里开始,就是核心区域了。”登塔兰领着张翎走在前面。
离开接驳桥,踏上要塞内部的金属地板。这里的空气很干燥,不带有任何味道,温度也比外界低了不少。
通道中首先迎接他们的就是连续好几道的安检设施,那些安检门的扫描设备非常先进,几乎不给人任何停留的时间,只需要正常走过,系统就会自动完成身份识别和危险品检测。
走了约莫十分钟,登塔兰在一扇不起眼的金属小门前停下了脚步。
张翎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验证了身份,小门无声滑向一侧。
门后是一间约两百平方米的指挥室。
这间指挥室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可以看到外界景象的显示设备。四面墙壁都是深灰色的金属装甲板,天花板上嵌着数排照明灯,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台,此刻正显示着天河恒星系的三维星图。
星图非常详细,每一颗行星、每一座太空建筑、每一条航线的实时位置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那些代表着军事或民用目标的标识在星图中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里就是卫戍军团总司令——现在的你,和之前的我,在战时的指挥位置。”登塔兰走到全息投影台前,转过身来,看着张翎,“没有窗户,没有对外显示设备。在这里,总司令唯一能看到的‘外界’,就是这个全息星图。”
张翎走到全息投影台前,目光落在那片虚拟的星空中。
“这间指挥室的防护等级到多少?”他问。
“可以承受五百米口径以下曳炮的直接命中。”登塔兰答道。
“五百米口径以下。”张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如果敌方战舰使用五百米口径以上的曳炮,这间指挥室就防不住了?”
“是的。”登塔兰的语气很轻松,“但如果敌方的百公里级战舰已经进入天河恒星系,并且有能力对中央要塞进行精确打击了,到那时候这间指挥室防不防得住,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张翎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星图。
“闫萨田六级将位。”登塔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年,有些话,我想跟您说。”
“请讲。”
“这座要塞,是天河庭防御的最后一道防线。”登塔兰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座要塞一旦启动,也就基本意味着卫戍军团即将面临全体牺牲的命运。”
张翎转过头,用一种恍惚似的眼神看着对方。
“您应该知道伽辛卫戍司令的传统。”登塔兰继续说道,“城在,人在;城陷,人亡。这座要塞的设计理念,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守住’天河庭,而是为了‘拖延’敌方的进攻,为后方争取时间。一旦敌方的舰队突破外层防线,进入天河恒星系,中央要塞就会成为他们必须拔掉的钉子。而我们,都会成为那颗钉子的一部分。”
指挥室里安静了片刻。
“我明白。”张翎的声音很平静。
登塔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司令,请跟我来,我带您看看要塞的武装配置。”
三人走出指挥室,沿着另一条通道继续向要塞深处走去。
“中央要塞的武装配置分为两个部分:对外和对内。”登塔兰边走边介绍,“对外方向,也就是朝向深空的那一面,主要装备是重型要塞防御炮。除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一百五十门两千米口径级火炮之外,还有三千门五百米口径级中型防御炮,以及两万座一百米口径级轻型防御炮。这些火炮覆盖了要塞朝向深空的全部角度,可以对任何方向来袭的敌方舰只进行打击。”
“近防火力呢?”张翎问。
“近防火力主要依靠导弹。”登塔兰答道,“要塞的表面安装有超过五十万个导弹垂直发射单元,搭载的导弹型号包括卡布‘流星-7’中程近防导弹和田科‘穹峦-9’远程近防导弹。这些导弹虽然已不是最先进的型号,但已经足够应对大多数威胁。”
三人继续向前走,经过一处巨大的弹药库。透过透明的观察窗,张翎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型号的炮弹和导弹,其中最大的炮弹直径就达到了两千米,导弹也大多拥有着山丘般的体型,这些巨物码放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是中央要塞的主弹药库之一。”登塔兰说,“储存的弹药足够要塞持续作战一周时间。”
“所以,这座要塞的设计理念本就不是为了长期坚守。”张翎说。
“没错。”登塔兰点了点头,“中央要塞的使命,是在敌方舰队突破外层防线后,尽可能多地杀伤敌方有生力量,为后方争取时间。至于能争取多少时间,其实取决于敌人。”
“最悲观的情况是?”张翎问。
登塔兰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个苦笑,“如果卡布人真的倾尽全力攻打天河庭,中央要塞能撑半个小时就顶天了。”
半个小时。
“但就这半个小时的时间。”登塔兰继续说道,“我们也能让侵略者付出惨重的代价,直至全体牺牲。”
三人沉默着走过弹药库,进入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窄,灯光也更暗,只有头顶每隔几米一盏的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芒。
“登塔兰先生。”张翎开口,“您刚才说,中央要塞是天河庭近地轨道上最大、最强的防御工事。那其他的呢?”
“这个嘛。”登塔兰紧接着说道:“在天河-4的轨道上,除了中央要塞之外,还有七十八座体型差不了多少的中大型要塞。它们分布在不同的轨道高度和轨道倾角上,覆盖了天河-4周围的所有方向。这些要塞的武装配置虽然不及中央要塞,但每一座都足以独立抵御一支小型登陆舰队的攻击。”
“七十八座?”
“是的。”登塔兰说,“这些要塞与中央要塞一起,构成了天河庭的轨道防御体系。但问题是,这些要塞的弹药储备有限,而且大部分武器系统都依赖进口。一旦战争爆发,补给线被切断,这些要塞的战斗力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急剧下降——当然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会给我们消耗它们。”
三人继续向前走,穿过最后一条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几百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舱内广场上斜支着一扇巨大的装甲玻璃,透过那扇厚达数米的透明装甲玻璃,张翎可以看到要塞外部的一小片星空。
无数炮口剑指“青天”。
“从明天开始,这些东西就交给您了。”登塔兰走到张翎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守了三十年,现在该换人了。”
“登塔兰先生。”张翎转过头,看着登塔兰,“这些年,辛苦了啊。”
登塔兰微微一笑,“分内之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星空。
张翎回家时,已是深夜。
推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街道灯光投来微弱的光线。
换过拖鞋,走进客厅,然后停下了脚步。
陈寅岩正躺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家居服,呼吸均匀。
她睡着了。
张翎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窗外街道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张翎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叫醒她?
叫醒她,她肯定会说自己不困,然后去厨房给他热饭。但现在已经很晚了,她应该好好休息。
不叫醒她,让她睡在沙发上,明天早上肯定会腰酸背痛,备不住半夜还要着凉腹泻。
张翎又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反正都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陈寅岩的颈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轻轻抱起。
陈寅岩的身子很轻,比张翎想象的要轻得多。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处,呼吸依旧均匀,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张翎抱着她,穿过客厅,走进她的卧室。
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一切都是那样的轻,生怕将她吵醒。
陈寅岩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张翎没有注意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熟睡”的陈寅岩一眼。然后关掉床头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轻轻带上了门。
卧室里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街道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来几缕微弱的光线。
陈寅岩躺在床上。
但当张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隔壁的房间传来关门声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