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清晨。
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的漫射光照系统依然保持在夜间的状态，但此时天河恒星从侧面投来的光芒已经在穿过建筑物之间的空隙，照亮了整座“城市”的上半部分。街道上偶尔有几辆通勤车辆驶过，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班的人。
陈寅岩还在睡觉。
而张翎正穿着睡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饮，目光落在对面楼上以微小速度偏移的恒星光。
今天上午，他要去见一个人。
天河军事训练总管，菲贝·巴卡弗六级将位。
这位老练的六级将位，乃是天河军中资历最深的将领之一。在天河，他的经验、威望和能力，都是让各路人马一致认可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菲贝·巴卡弗是张翎的老朋友。
在张翎刚到天河的那些年，菲贝·巴卡弗已经是天河航校的前身——老天河军校的校长，主管训练事务。
而张翎，就是受到了他的赏识，成为了一名飞行教官，并一干就是二百多年。
张翎将杯中的饮品喝尽，将杯子放在厨房的清洗槽里，然后走到玄关换鞋。
刚穿上鞋，身后传来了陈寅岩的声音。
“要出门了？”
张翎转过头，看到她正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头发有些凌乱，睡衣领子上的扣子还开着，露出一侧的一大片锁骨。
“嗯。”张翎的语气温和，“今天走得早，你再睡会儿吧，还没五点呢。”
“慢走啊。”陈寅岩打了个哈欠，走到张翎身边，一头扎在他的肩膀上，随后又突然一个激灵缩回了身子。
“看你都困成啥样了。”张翎微笑着抚摸了几下陈寅岩的后脑。
陈寅岩似乎被刚刚自己的那一头弄得有些难为情，红着脸点了点头，支开话题问道：“那中午回来吃饭吗？”
“应该回不来。”张翎想了想。
“好。”陈寅岩笑了笑，“那我去给你做点早饭？你还没吃吧？”
“不用。”张翎摇了摇头，“时间有点紧了，路上随便吃点就行。你再睡会儿去吧。”
陈寅岩看着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拜拜咯。”
“嗯。”
张翎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地面层时，穹顶办公区的漫射光照系统已经调到了上午的状态。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门口等候。
张翎和司机道了声早安，便坐了进去。
二十多分钟后，张翎进入了一扇被两名卫兵推开的房门。
门后是一间装潢简朴的屋子，虽然内部的空间很大，但这里的主人并没有让它染上任何华丽的意味。
而这间屋子的主人，正是菲贝·巴卡弗。
他现在正坐在一簇由数个宽大办公桌和显示屏幕组成的“室内办公结合体”中，向进屋的张翎挥手示意。
二百多年的时间，让这位资历颇深的老将似乎比张翎记忆中的更老了一些——当然，这只是感觉，毕竟生理定格让所有人的外表都停留在了他们接受定格的那一刻。
“闫萨田六级将位。”菲贝·巴卡弗露着微笑，“坐吧。”
张翎在菲贝的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侧边的显示器的数据上。
“怎么？又怀念当老师的时候了？”菲贝·巴卡弗打趣地说道。
“嗐。”张翎回了个笑脸，“人就是总会关注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是啊，二百五十年。”菲贝·巴卡弗的铂金轻微扭动，“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升到这个位置了。”
二人相视一笑。
“那我。”菲贝的面容重新严肃了起来，“就直接说了。”
张翎点了点头。
“军改的事，你做得很好。天河几十年都没有办成的事，你只用了几个月就办成了。”菲贝·巴卡弗毫不掩盖脸上的赞美之情，“你的能力，我敢相信绝大部分人是不会怀疑的。”
“过奖了。”
“但军改不只是武器装备的提升。”菲贝·巴卡弗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军改的核心，是人。”
“我明白，这就是当初我的题案里对我们这类系统的要求。”张翎点了点头。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张翎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种外溢的志向。
“就像你当初在总将面前的表态一样，我希望尽早创办一支全凡格斯装备的教导军团。”
“哦？”
“我的核心设想是。”菲贝·巴卡弗说道：“我们选取抽调天河现役部队中的精锐人员，组建一支全部装备凡格斯技术武器的实验性部队。这支部队将完全脱离现有的训练体系，采用全新的战术理念和训练方法，由我亲自督导训练。其目的是学习和研究潜在敌国的战术方式，通过与一二线部队不断进行非对称军演的方式，历练我们的部队，同时也为未来的大规模换装积累经验——这都和你当初说的意思完全一致。”
紧接着，菲贝·巴卡弗将一份提案文件递给了张翎。
文件中详细列出了教导军团的编制方案、装备配置、训练计划和时间表。按照提案，教导军团将拥有十四艘中大型舰只，其中至少包括九艘重型曳炮舰、五艘中型舰载机搭载平台。教导军团内部将全部换装凡格斯的技术装备——从小型枪械到战舰装备。
十四艘中大型舰只。
全部换装凡格斯技术装备。
先说十四艘中大型舰只，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考虑到天河目前的中大型舰只总数，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比例了。
再说全部换装凡格斯的技术装备，小型枪械和火炮战斗机什么的还好说，可用在大型舰只和工事上的引擎和重型曳炮又怎么办？凡格斯人会那么“慷慨解囊”吗？
张翎合上文件，抬起头来。
“这个提案，已经给总将看过了吗？”
“还没有。”菲贝·巴卡弗摇了摇头，“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张翎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提案很好，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
“具体说说。”
“第一，装备问题。全部换装凡格斯装备，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从凡格斯进口大量的技术设备。这些设备的采购、运输、调试和人员培训，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金。而且，天河现有的后勤体系完全建立在卡布装备的基础上，教导军团若是全面换装凡格斯装备，就要建立一条全新的后勤体系。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菲贝·巴卡弗点了点头，暂时没有说话。
“第二，人员问题。”张翎继续讲道，“教导军团需要从天河现役部队中抽调精锐人员。把他们抽走，原部队的战斗力会受到影响。”
“不。”这时，菲贝·巴卡弗却心有成竹地摇了摇头，“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
“你可知道，人有一个特点。”菲贝·巴卡弗讲道，“声音式闹钟都定过吧？”
张翎挑起了眉。
“假如你有一天一上午都没有任何安排，那么即使你定了上午九点的闹钟，那它也不一定能把心里没事情的你叫起来。”菲贝·巴卡弗微微一笑，“但若是你有重要事务，六点就要出门，定了五点半的闹钟，那么即使凌晨一两点才躺到床上，也一定会自主地在闹钟响起的前几分钟醒来。”
“的确如此。”张翎觉得对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六级将位是想借这个说明什么呢？”
“你看。天河的军队，虽然绝谈不上一流，但我们还有最基本的保家卫国的信念。”菲贝·巴卡弗切换成认真的语气，“我们抽走了现役部队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反而会‘迫使’他们更积极地进行人员培训以及‘换新’工作；再加之，对于凡格斯技术的硬性要求，也可以促使天河内的更多资本与力量主动增加与凡格斯的接触——一举两得。”
张翎听完，沉默了片刻。
“六级将位。”他开口道，“你说得对。”
菲贝·巴卡弗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等待着张翎的下文。
“抽走精锐，倒逼现役部队加快新陈代谢。这个思路，我是赞同的。”张翎将文件推回菲贝·巴卡弗面前，
“所以，你支持这个提案？”
“支持。”张翎点了点头，“但我建议，尽快将这份提案提交给总将。如果我们拖拖拉拉，等到敌人和阻力反应过来，再想推进类似的项目，阻力只会更大。”
菲贝·巴卡弗看着张翎，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他拿起那份文件，放在桌角，说：“闫萨田。但也有一个我预料到的未来需要说给你——这份提案一旦提交，你多半又要成为众矢之的。”
张翎露出了似乎已在意料之中的眼神。
“教导军团全部换装凡格斯装备，这意味着天河将进一步摆脱对卡布的依赖。卡布人必然会加大对天河的压力，会在东北方向制造更多事端，会想方设法阻挠我们的军改进程。而天河内部，那些与卡布利益绑定的人，也会把指向你的矛头变得更加锋利——你现在是卫戍司令，不到一年连升四级，又发动如此规模的军队改革，本来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如果教导军团的创办又融进了你的心血，卡布人的暗杀名单上，你的名字恐怕要排到前几位了。”
“我知道。”张翎的声音平静，“如果因为害怕成为靶子就不敢做事，那天河的军改，永远也不可能成功。”
菲贝·巴卡弗看着张翎，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份提案，我会尽快提交给总将。但我有一个要求。”
“怎么？”
“如果总将批准了提案，教导军团的组建工作，我希望你也能参与进来。”
张翎愣了一下，“六级将位，我现在是卫戍司令，负责天河庭的防御。教导军团的组建，恐怕……”
“恐怕什么？”菲贝·巴卡弗打断了他，“卫戍司令就不能参与军改了吗？你现在的军衔是六级将位，你的意见，总将必然会非常重视。你的参与，对教导军团的组建会有很大帮助。”
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尽力。”
“好。”菲贝·巴卡弗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提案提交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总将。”
张翎点了点头，站起身，“今天到这里，我先告辞了。”
“这么快就走？”菲贝·巴卡弗也不起身去劝，“不留下来吃个午饭？”
“不了。”张翎摇了摇头，“卫戍司令也不是那么‘清闲’的。”
“行。”菲贝·巴卡弗这时站起了身来，绕过一堆桌子，送张翎到门口，“闫萨田，保重。”
“保重。”
张翎就这样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恒星的光芒透过降低了透光率的舷窗洒落进来，将金属舱壁照得发白。
“卡布人的暗杀名单上，你的名字恐怕要排到前几位了。”
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排就排吧。
……
傍晚，六时二十分。
张翎推开家门时，一股带着酸味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寅岩正端着一只大碗从厨房走出来，碗里盛着满满的面条，上面浇着冒尖的西红柿鸡蛋，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回来了？”陈寅岩见到张翎，笑着说，“正好，面刚煮好，快趁热吃。”
张翎换过拖鞋，走到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在餐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一碗是陈寅岩刚端出来的，另一碗则已经放在张翎的位置前，碗边还放着一碟根据地球做法腌制的甜伽辛蒜。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面了？”张翎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爽滑，汤汁酸甜适口。
“好吃。”张翎由衷地赞道。
“那当然。”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嫩黄的鸡蛋放进嘴里，“我可是研究了很久的。”
“这蒜又是？”张翎又指了指一旁放着的甜伽辛蒜。
“这个啊。”陈寅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夹起一瓣放入口中，“这叫甜蒜，也是地球做法。”
张翎也跟着吃下一瓣蒜，也是赞不绝口。
吃完了晚饭，张翎坐在餐桌旁，望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卡布人的压力，天河内部的阻力。
这些事，他不想让陈寅岩知道。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不想让她担心。
陈寅岩说得对，她不懂军事，不懂政治，在这些话题上没有发言权。
家，应该是远离那些纷争和压力的地方。
至少，张翎希望如此。
“想什么呢？”陈寅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