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上午八时五十分。
卡布帝国首都行星鹿台-4一号地面城内的一间政府新闻厅内,早在两个小时之前便已经聚满了来自帝国各地以及周边诸国的媒体记者。
阶梯式座位从前向后逐渐升高,最前方是一处宽大的主席台。
主席台背后的巨型显示屏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段卡布帝国太空军新型舰载战斗机的宣传影像。
只见红色的战斗机从顶峰号两侧机库中成群飞出,掠过深空,干净利落地击毁了多个目标。
然后又是一个循环。
吼玛·典赫三级领位站在发布厅侧面的等候室中,透过后台缝隙看着那段视频,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自豪。
他今日穿的不是飞行服,而是一身飒爽的灰色礼服军装,胸前挂着一排亮闪闪的勋章。
“吼玛三级领位。”一名宣传方面的女军官走到他身边,“待会若有记者询问作战细节,涉及攻击坐标、武器参数和编队规模的问题一概不需要您来作答。若是询问飞行体验、战机性能和个人感受,您可以自由发挥,但尽量使用我们提前列出的几个表述。”
“我明白。”
那女军官又将手中的一块情报平板电脑递给他,“另外,若有伽辛媒体提到所谓平民伤亡,请不要自行解释。”
平民伤亡?
吼玛一愣,抬起眼睛,“浑河那边又说什么了?”
女军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战时舆论宣传而已。浑河方面正试图把帝国军队精确的军事行动,塑造成对平民的袭击,您不用理会。”
“嗯。”典赫应了一声,也没多想。
但这位已经在顶峰号上度过了多日的王牌飞行员确实听到过一些流言——有人说杜巴斯恩+192-6行星的两座地面城被毁,浑河方面正在宣称卡布军队造成了大量平民死亡。不过更多时候,大家讨论的还是新型战机的性能,以及行动中彼此无比默契的配合战术。
毕竟对卡布人而言,那是一次教科书般的突袭。
他们从几十光年外的顶峰号出发,经过短暂的低维航行,直扑杜巴斯恩+192。敌方反应很慢,防御火力稀薄,很快就被卡布军队的突袭击垮。
吼玛在带队摧毁了浑河边境哨所之后,便第一批回到了顶峰号上。
他连杜巴斯恩+192-6行星的影子都没看见过。
“各位先生准备入场了。”门外传来了工作人员的提醒。
典赫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
九时整。
发布厅内的整体灯光暗了些许,发布台上方的主灯亮起。
卡布帝国军事宣传部副部长兼本次新闻发言人高顿·库宕走上发布台。
这是一名身形修长、毛发灰白的伽辛裔官员,穿着一身正式的灰色礼服。他坐到麦克风前,先向台下的记者们微微点头,随后用清晰且从容的语调说道:“欢迎诸位莅临。四月二日,帝国太空军第六舰载机母舰战斗群在浑河边境方向实施了一次有限、精准且克制的边境安全行动。此次行动的目的,是清除长期威胁帝国边境航道安全的非法军事设施,遏制浑河方面对帝国舰队的无理挑衅行为。”
屏幕上出现了杜巴斯恩+192星系的星图。
当然,这张三维图像中标注出来的只有太空哨所,以及几处被卡布方面定义为“太空军事设施”的红点。
“本次行动中,卡布帝国太空军各部队严格遵守交战规则,未主动攻击任何非军事目标。行动全程持续四十四分钟。帝国方面无人员伤亡,浑河方面太空哨所及相关军事支援设施均被成功摧毁。”库宕说到此处,侧身向旁边一伸手掌,“今天,我们也邀请到了此次行动中的一位优秀飞行员代表,顶峰号舰载机第一大队大队长吼玛·典赫三级领位。”
掌声随即响起。
吼玛大步走上主席台,在库宕身侧的位置坐下,无数镜头立刻转向了他。
吼玛带着友善的微笑环视了一圈台下,被一堆“长枪短炮”对着的感觉并不坏。
第一个提问的是一名卡布帝国官方媒体的记者。
“请问吼玛三级领位,作为第一批驾驶新型舰载战斗机实战出击的飞行员,您如何评价这款战机的实战表现?”
这个问题对于吼玛来说是安全且舒适的。
吼玛装样子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从飞行员角度来看,它的表现非常出色,各种方面都远超我过去接触过的任何机型——还有一点,它简化了很多程序,让飞行员可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战场态势上。”
“那么,它是否代表了帝国舰载机的发展方向?”
“我个人认为是。”吼玛与一旁的库宕对视了一瞬,“这款战机的一切毫无疑问都是革命性的,但细节——很抱歉我不能评价。”
库宕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随后,又有几名卡布本土媒体的记者被给了提问机会,但他们的问题大多围绕战机性能和吼玛本人的感受展开。
吼玛一一回答,发布会的前半段进行得非常顺利。
直到坐在前排的一名伽辛媒体记者获得了过多镜头的“注视”。
那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女记者,从新闻发布会的最开始就在举手,到现在半个多小时了从未放下,但一直没被授予提问机会。
她就那么一直坚定地举着手,也就不断有其他媒体的记者注意到了这位执着的女士。
库宕权衡了一下利弊,终还是主动向那名女记者伸出了手掌。
“请。”
那名女记者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情。
她没有丝毫停顿,用极其平静的语气提问道:“库宕先生,根据浑河方面公布的初步统计显示,杜巴斯恩+192-6行星两座地面城在四月二日的袭击中被完全摧毁,死亡人数接近九百万。请问卡布方面是否承认此次行动造成了大规模平民伤亡?”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吼玛原本放在桌面下大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接近九百万?
他听过“伤亡”这个词,却绝不可能想过会有可能是这个数字。
而另一边,库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莫非就是伽辛人的抹黑?吼玛第一时间是这样想的。
“首先,我必须指出,浑河方面所谓的统计,目前并没有得到任何中立机构核实。”库宕这样回答道,“其次,帝国军队从来没有伤害平民的意图。我们在行动前后都严格区分军事目标和非军事目标。不过,根据帝国掌握的战场信息,浑河军队将部分火控、通讯和补给设施部署在地面城居民区内部,并在帝国部队靠近后,利用城市设施向帝国战机发起攻击。”
“您是说,两座地面城被毁,是因为浑河军队在城市内向卡布战机开火?”女记者追问道。
“我说的是,浑河方面长期存在将军事设施混置于民用区域的行为,试图以民用设施为军用设施作掩护。”库宕将语速放慢,“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本国平民生命安全的极端漠视。我们强烈谴责浑河军方将普通百姓作为军事行动盾牌的做法。”
“那两座城市为什么会完全毁灭?”
吼玛看到库宕的尾巴微怔了一下。
“战争中的毁伤结果,往往由多重因素造成。根据目前已掌握的信息,浑河军方在撤离或失控过程中,可能自行执行了焦土政策,这才导致了远超普通精确打击规模的连锁性灾难。”
这番话说得倒有些水平。既没有承认平民伤亡,也没有把责任全部定下。
但那名女记者并没有坐下。
她高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向主屏幕上方的公共投影系统发送了一份资料传送申请。
众目睽睽之下,卡布一方也只能同意了女记者的请求。
“这是浑河战前公开的杜巴斯恩+192-6地面城详细结构资料,以及多家私人建筑测绘公司在当地取得的城市规划资料。”女记者语气依旧稳定且平静,她接着说道:“资料显示,一号、二号地面城均未设置大型弹药库,也没有可对宇宙空间小型高速目标构成威胁的重型对空武器,更不具备同时引发全城毁灭性连锁爆炸的条件。”
会场里的摄像设备同时转向屏幕。
库宕没有回头。
吼玛却控制不住地往后瞟了一眼。
那是几张看起来复杂但并不难理解的城市构造图。
虽然吼玛看不出其中的细节,但很显然那些图纸上面没有任何明显的军事设施。
女记者继续说道:“同样,根据地表以及轨道碎片方向分析,两座地面城毁灭前后,均发生了大量的炸药爆炸。请问卡布方面所谓浑河自行焦土政策的依据是什么?若浑河地面城没有重型防空设施,也没有大型弹药库,帝国军队为何要对它们执行打击?”
库宕的眼神没有慌乱,但冷了几分。
“这份资料未经客观中立的第三方核实,我无法对其真实性做出评价。”
“那卡布方面是否愿意接受第三方调查?”
“我们愿意在合适的政治与安全框架下,同相关方面就事实问题进行沟通。”库宕直接对上,“但我必须提醒这位记者,单方面出示未经核验的数据,你现在的行为,更像是在利用新闻会进行无理且幼稚的政治指控。”
“我的问题很简单。”女记者盯着库宕的眼睛,“卡布战机是否向杜巴斯恩+192-6的两座地面城发射过弹药?”
一阵细微的骚动从四面八方响起。
坐在主席台边缘的安保工作人员已经起身。
库宕将原本放在腿上的双手拿回桌面,“本次发布会不讨论未经证实的敌方宣传材料,下一个问题。”
“您还是没有回答。”女记者的声音骤然提高,“杜巴斯恩+192-6两座地面城没有您所说的武器设施,浑河也没有能力在十分钟内自行毁灭两座——”
声音戛然而止。
但没过几秒,那饱含愤怒的声音再度出现。
“八百九十七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
发布厅彻底安静了。
库宕没有再看过那名被安保工作人员强行带离的女记者,却与吼玛对上了一瞬间目光。
库宕在吼玛的双眼中,看到的只有不解。
而库宕向吼玛投去的目光中,带着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对,不知道。
可真的不知道吗?
“吼玛三级领位。”
有声音将吼玛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发现一名卡布帝国媒体的记者正站着望向自己。
“刚才伽辛记者提到的内容明显带有政治攻击性质。作为亲历行动的一线飞行员,您是否可以向外界说明,帝国飞行员在行动中是否遭遇来自浑河地面区域的敌对行为?”
吼玛的心里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问题就很危险了。
若他点头,等于替库宕的说辞背书。
若他摇头,则等于在国际场合直接拆帝国的台。
吼玛从来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人,他有家庭,也有在帝国军中的地位、声望和前途,以及自己热爱的飞行员身份。
几秒后,吼玛露出了一个礼仪性的微笑,“我作为军人,只负责执行上级下达的作战命令。行动中,我所在编队接收的是统一目标指令。”这句话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我能确认的是,行动过程中,我所在编队严格按照当时收到的交战指令行动。”
只是库宕瞥了吼玛一眼。
短到无人能注意。
接下来几个问题很快被安排给了卡布帝国本土媒体,都是些套话。
在记者会的最后,库宕讲道:“堂堂正正的卡布帝国不惧任何形式的污蔑,帝国的军队将继续保卫边疆安全,维护地区稳定,并以最大的克制与责任感处理一切边境危机。”
掌声再次响起。
……
记者会结束后,吼玛回到了后台的一间休息室。
门一关上,外面的喧闹声便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那名宣传方面的女军官倒了一杯水,恭敬地送到吼玛的面前。
“三级领位先生,刚才处理得很好。”
“很好吗?”吼玛摆了下手。
“是的。”女军官把水杯放到桌上,“没有被对方牵着走,也没有正面卷入政治争论。这样的表态最稳妥。”
“我明白。”
“稍后会有一个简短的合影,结束后您就可以返回住处休息。”
“好。”
又过了十几分钟,吼玛同库宕以及其余几名相关人员完成了合影。
镜头前,他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切都按卡布官方的计划进行。
直到吼玛独自一人回到军方安排的临时住所。
房门关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但谈不上黑。
一扇老式窗户外是鹿台-4上午的天空,湛蓝清澈。
吼玛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几张复杂但足以表明重点的构造图。
无大型弹药库。
无重型对空武器。
八百九十七万七千四百三十一。
许久,吼玛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想要扶着洗手台,但恰好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军装整齐,荣耀加身,仍然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帝国王牌飞行员。
行动英雄?
刽子手?
吼玛哆嗦了一下。
不。
他不是下令的人。
他只是执行了命令。
这样的理由足以在军事法庭上保护他。
但他现在越来越想不明白,那架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红色战机,它们的护盾让浑河战机的反击如同蚍蜉撼树、飞蛾扑火,火力与武备让一座正规的边境哨所来不及求援就能被摧毁,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
若凶手的刀口越锋利,杀死弱者时就越轻松。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门铃声忽然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