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早晨。
利荷寇-5，一号地面城。
这座繁华的商业城市正沐浴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之中，天朗气清，似乎都在等待新一天昼间的喧嚣。
而在城市中心的总管官邸，那栋孤零零的白色三层小楼此刻正被一层薄雾所笼罩着。
在小楼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利荷寇总将暨总管卡姆·斯帕杰七级将位坐在一张不大的实木书桌后。他身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面前的桌上放着几份文件，但他此刻的目光却正在投向窗外那片被雾气模糊的天空。
在卡姆·斯帕杰的右手边，正放着一杯热茶和几块用小碟装盛的面包——这是他的早餐。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斯帕杰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一名秘书模样的男子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总管，多德顾问到了。”
“让他进来。”斯帕杰说着，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秘书退下。
片刻后，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的首席顾问奇洛·多德从门外走了进来。
“总管。”奇洛·多德走到书桌前，“这么早就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坐。”斯帕杰放下茶杯，快速地往自己嘴里塞了块面包，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外面的！”他又向门外喊道，“把门看好了。。”
奇洛·多德在椅子上坐下，门外也传来了一声“是！”的回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斯帕杰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将桌上的一份被标注“机密”的文件推到奇洛·多德面前。“看看吧。”斯帕杰说，“凌晨刚送来的。”
奇洛·多德拿起文件，翻开阅读起来，很快便合上文件，抬起头说道：“也就是说，北河已经与外区四地进行了非官方接触？”
“没错……”斯帕杰讽刺似地发出了一声轻笑，“但很不幸，我们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什么——不过我也大致能看出来，他们这是想通过秘密联合的方式，以应对卡布人在边境造成的压力。”
“总管所言极是。”奇洛·多德点头，“但受条约的影响，北河与外区四地的联合，在短期内并不会形成实质性的军事同盟——这或许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
“机会？”斯帕杰的下巴微微抬起，“多德，你不妨直说。”
奇洛·多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总管，现在是时候了。”
“什么‘时候’？”
“开启利荷寇——也就是您统一伽辛行动的时候。”
斯帕杰看着奇洛·多德，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情绪，第一时间没有接话。
而奇洛·多德也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说。
良久，斯帕杰终于开口了，“多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奇洛·多德点头。
“统一伽辛。”斯帕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何谈容易？靠利荷寇这点家底，一时半会还没有发动内战的能力和理由？”
奇洛·多德平静地看着对方，接着说道：“总管，利荷寇的家底，在整个伽辛联盟中，算得上雄厚了吧？”
斯帕杰没有接话，眼神撇开了一瞬。
奇洛·多德继续说道：“论军事实力，利荷寇军队的整体规模和训练水平，在联盟三十五地中稳居前列。论经济实力，利荷寇的商业贸易网络辐射全银河，每年的财政收入远高于外区四地的任何一方。论地理位置，利荷寇地处东南，战略纵深巨大，即使军事失利，也能退守东方。这样的我们，难道就没有统一伽辛的资格？”
“资格？”斯帕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多德，你是田科人，统一伽辛，不是有实力就能做到的。名分、道义和民心，缺一不可。利荷寇有钱有枪，但这些能换来其他行政区领导者的臣服吗？能换来民众的支持吗？”
“请容我为您分析。”奇洛·多德的身体微微前倾，“当今世道，卡布人在浑河边境屠杀平民，外区四地人心惶惶；北河在暗中联合外区，试图对抗卡布；而天河在依靠凡格斯的势力施行军改，意在改变自身军事体系。这一切只能说明伽辛正在分化，正在重组，正需要一个新的中心。”奇洛·多德的语速开始放缓，“而这个几百年来角出的中心，很可能就是这里——您所统辖的利荷寇。”
斯帕杰沉默了。
对于任何一个历史悠久民族的儿女来说，“统一国家”都是最高等的功绩之一。
这种吸引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限的。
斯帕杰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花园中。
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是从伽辛母星运送而来的，但上次离开母星的大地，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总管。”奇洛·多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这些年，日日研读兵法，研究战争之事，目的是什么？”
斯帕杰转过身，看着奇洛·多德。
“不是为了自娱自乐吧？”奇洛·多德的语气平和，“您有雄心，有抱负，不甘心利荷寇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一级行政区。您希望有朝一日，强大的伽辛能够得到统一，您能成为伽辛的领袖。您否认吗？”
斯帕杰看着奇洛·多德，沉默了很久。
他笑了。
“不否认。”斯帕杰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直视对方，“我的确有这个想法，而且已经很久了。”
“那就对了。”奇洛·多德也露出了笑容，“所以，我们需要行动。”
斯帕杰的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怎么行动？”
奇洛·多德从自己常年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斯帕杰面前。
“这是我的建议方案，请总管过目。”
斯帕杰接过册子，翻开。心里却想：
这小子合着是老早前就想到这一天了。
只见那册子中主要分列有四个板块：
一，利荷寇需要更先进的军事装备。目前利荷寇的军队规模虽然庞大，但技术水平相比卡布、凡格斯等军事强国仍有不小差距。如果利荷寇想要在未来可能的统一进程中拥有足够的威慑力，就必须尽快换装更先进的装备。
二，田科联合两大公司之中的博航公司，有意愿向利荷寇出售其最近出品的一款先进战斗机——鹰式。这款战机在机动性、火力、探测系统方面均优于利荷寇现役的任何型号，并在理论上强于全伽辛联盟各大行政区所装备的一切战斗机。
三，博航公司不仅愿意出售成品军事装备，还愿意在利荷寇境内建立生产线，转让部分技术。这意味着利荷寇将具备自主生产先进作战装备的能力，从而逐步摆脱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
四，作为交换，利荷寇需要在未来的伽辛事务中，在一些涉及田科利益的议题上，采取配合的态度。
斯帕杰仔细将这其中的文字看完，将册子合上，抬起头来。
“多德。”斯帕杰的语气微微带着严肃，“你应该知道，以伽辛与田科之间的关系，如果利荷寇大规模引进田科的军事装备，会不会被人扣上‘利荷寇与《新德兰条约》起草方田科联合勾结’的帽子？”
“总管多虑。”奇洛·多德从容一笑，“从亚若战争到现在，田科联合的对外事务一直由联合动力公司主导，利荷寇与博航公司的商业合作，不会涉及任何政治层面的勾结。”
斯帕杰搓着下巴沉思着。
奇洛·多德继续说道：“而且，总管，您想想看。天河也正在频繁试图引进德兰的装备，说是为了迎合军改。他们可以用这个理由，我们也可以用——利荷寇引进田科的装备，也是为了军改和技术多元化——以我所知，伽辛人不像田科人那么爱搞双重标准吧？”
斯帕杰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道，“如果我们大规模引进田科的装备，田科联合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在政治上对利荷寇施加影响？这一点，为了利荷寇人，我不得不考虑。”
“总管，这一点，我可以代表博航公司向您保证。”奇洛·多德拍着胸脯说道，“博航公司的商业行为，绝不会涉及田科政府的政治意图。他们只是做生意，至于联合动力——他们永远只管田科自己的利益，一时半会懒得关心伽辛内部。”
斯帕杰再次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雾已散去，露出了高墙一般的摩天大楼群。
“多德。”斯帕杰背对着奇洛·多德，“但我还有一个顾虑。”
“总管请说。”
斯帕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字一顿地说道：“伽辛的内部事务，不容他方干预。”
奇洛·多德看着斯帕杰，保持着微笑，开口道：“总管，我理解您的顾虑。伽辛人自己的事，应该由伽辛人自己解决，外人不应该插手——这天经地义。”随后他话锋一转，“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我相信总管不可能没有考虑过。”
“什么问题？”
“利荷寇的军事实力，在伽辛联盟中确实算得上雄厚。但您刚才也说了，统一伽辛，光有实力不够，还需要名分、道义和民心。论名分，利荷寇只是一个边境的一级行政区，和母星离得太远，开发还太晚；论道义，利荷寇偏安东南，从未在外界的袭扰中为伽辛流过血；论民心，更是在其他行政区谈不上。”
斯帕杰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利荷寇需要一个外部的助力。”奇洛·多德继续说道，“如果利荷寇的军队，在装备水平上能够全面超越其他行政区，甚至能够与卡布、德兰这样的军事强国相抗衡，那么其他行政区在面对利荷寇的时候，会怎么想？”他没有等斯帕杰回答，“他们会想，利荷寇这么强，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与其以卵击石，不如主动归顺换取一个还算体面的位置。”
“兵不血刃？”
“没错。”奇洛·多德回复道，“兵不血刃达到目的，这才是上策。”
斯帕杰再次直视了奇洛·多德的眼睛良久，“多德。”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你说服了我。”
奇洛·多德的脖子微微地动了一下。
“利荷寇愿意与博航进行接触。”斯帕杰说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总管请说。”
“第一，不买淘汰货，不要阉割版。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一点，博航公司已经说明，他们会向利荷寇出售完全体的鹰战机，并计划在近期过来进行动态展示。”
“第二，技术转让必须全面。”斯帕杰继续说道，“我们要的是全套技术档案、培训人员再培训、以及后续的升级支持。我们必须具备自主生产、自主改进的能力。”
“这一点，要看之后的合同，希望总管能理解。”
斯帕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理解——然后就是，在利荷寇与博航公司的协议正式签署之前，不能让其他任何行政区知道。这一点不需要我解释了吧？”
“这一点，请总管放心。”奇洛·多德信誓旦旦地说道，“博航公司在保密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好。”斯帕杰最终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就这么定了。博航的人什么时候能来？”
“总管希望什么时候？”奇洛·多德问。
“越快越好。”斯帕杰说道。
“明白。”奇洛·多德点头，“我回去之后，立刻与博航公司联系，在近半月内安排初次接触。”
“地点？”斯帕杰又问道，“是在我们这里，还是他们那里？”
“建议在利荷寇境内。”奇洛·多德答道，“这样既能方便总管随时了解谈判进展，但如果担心泄密，我们可以选择一处首府外围的偏远星系。”
斯帕杰思考了片刻，“可以，那就定到这颗星球上吧。”
“是。”奇洛·多德站起身，“那我先告退了。”
“等一下。”
奇洛·多德站在原地。
“多德。”斯帕杰似乎是在提醒对方，“你是田科人，但你也是我的首席顾问。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的利益与我们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
奇洛·多德与斯帕杰对视了几秒，然后点头道：“总管，这一点我从未忘记。”
斯帕杰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去吧。”
奇洛·多德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消失在走廊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斯帕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觉间，茶凉了，而面包还是那个面包。
伽辛的分裂状态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伽辛曾经是一个统一的、强大的、令周边国家敬畏的伟大国家。
而他，正希望使那曾经的荣耀重现。
“伽辛，迟早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