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玛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回客厅。
“谁?”
“我。”门外传来罗勒·曲戈三级长位的声音,“罗勒。”
吼玛打开门。
曲戈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提着两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酒水,一脸赞佩的笑容。
“你是不知道啊,刚才我们几个全在看直播,你算是出名了。”
“先进来吧。”吼玛侧身让对方进屋。
曲戈坐到沙发上,将酒水在茶几上放好,撇嘴道:“不过那个伽辛记者真烦,这种场合拿些乱七八糟的假数据出来,不就是为了让咱们难堪嘛。”
吼玛拿上酒水,走进厨房。
“是啊,弄得我当时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真是的。”曲戈的语气中带着埋怨,“这种无耻的人到处都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抹黑我们——就算是真的,也是活该!”
“嗯。”半分钟后,吼玛拿着两杯红色的饮品从厨房里出来,一杯给曲戈,一杯给自己。
两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唯一有意义的无非就是顶峰号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据说过不了多久,顶峰号就又要离开泊地,执行新的任务。
基本都是曲戈在说,吼玛在听。
傍晚前,曲戈终于离开。
送对方上车离开后,吼玛回到家中,在类似于玄关的位置站了好久。
他清楚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机器之中,更知道这台机器不会因一名三级领位的良心不安而停下,但自己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面对自己的爱机和曾经让自己骄傲的顶峰号了。
他仍然喜欢飞行,可他不想再坐在那架红色战机里了。
天色已暗。
吼玛终是走到里屋的办公桌前,打开了自己用来通讯的折叠式平板电脑。
一个多小时之后,一则申请书被上传至了卡布帝国太空军的内部系统。
“鉴于本人参与新型舰载战斗机首次实战运用,对该机型飞行性能、火控流程、编队训练以及作战界面存在较完整的一线经验,现申请调离顶峰号舰载机第一大队一线作战岗位,转入后方试飞、训练或装备评估相关岗位,以更充分参与新型舰载机后续改进与飞行员训练工作。”
吼玛这样写道。
……
当天夜里。
陈寅岩独自一人吃了晚饭,刚把碗筷收拾进清洗机,客厅里便传来了门铃声。
她有些疑惑,平常张翎都是直接开门进来,按理说不会按门铃的。
擦着手走到玄关,陈寅岩看了一眼门旁的显示屏。画面里,张翎站在门口,身旁还跟着一个人——他的义弟范东兰。
范东兰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休闲装,手里拎着个扁平的公文包,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像是心里有什么事。
陈寅岩有些意外。
之前范东兰来吃饭,张翎都会提前打招呼,今天却完全没有提前通知。
她打开门。
“寅岩。”张翎进门换鞋,“东兰临时过来,有点事要谈。”
“陈小姐,打扰了。”范东兰冲她点了下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上还留着碗盘痕迹的桌布上,“吃过了?”
“刚吃完。”陈寅岩侧身让两人进来,看向范东兰,“你吃了吗?家里还有饺子,十分钟就能煮好。”
“不用麻烦,不是来蹭饭的。”范东兰摆了摆手,客气地说道,“谈完就走。”
陈寅岩看了张翎一眼,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进屋就先去换家居服。
“那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点水。”她说。
“不用了。”张翎带着浅笑摆了下手,“我们进屋谈。寅岩你先在客厅待会儿,不会太久。”
“好。”陈寅岩识趣地没有多问。
张翎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范东兰跟了进去,声音就被隔绝在了门板后面。
陈寅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角皱了一下。这倒不是在意自己被排除在谈话之外——毕竟她早就习惯了张翎工作的保密性质,而是在今天范东兰的眼神中看出了某种自己未曾见过的紧张神情。
那公文包里装着的,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
……
卧室里,张翎在床脚坐下,示意范东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门已经落锁,窗户也已经被调成了不透光模式。
“说吧,什么急事不能等到明天办公室里谈。”张翎率先开口。
范东兰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抱起胳膊靠在椅背,先叹了口气,“你上次让我搞的那个神鹰-11的探测系统逆向工程,进展不太顺。”
张翎的眉头微微一动,“怎么个不顺法?”
“凡格斯人给我们的神鹰-11,硬件有不可断连保险。”范东兰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道,“我们拆了四套样机,无论是程序还是配件,只要一发生非常规移位,就会发生自毁。”
“自毁?”张翎“啧”了一声,“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用的神鹰-11,探测系统随时可能被凡格斯人远程锁死?”
“倒没那么严重——你没懂我说的是什么。”范东兰摇了摇头,“只要我们不乱拆,就完全不会影响系统的正常运行。但问题在于,这会让我们的逆向工程完全无法取得进展。”
“不能绕过吗?还用常规的方式拆卸?”
“站着说话不腰疼。”范东兰白了张翎一眼,随即咳了一声,“我是说,若按照正常检修流程进行拆卸,那就谈不上逆向工程的可能了。”
“所以你是来找我要人的?还是来要钱的?”张翎问。
“都不是。”范东兰坐直了身子,伸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拿在手里轻轻一晃,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张翎,“张翎,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它。”
“啥呀?”
范东兰没有直接回答,神秘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靠墙的一个储物柜前,拿起柜子上面放着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小飞机。那是一架机身狭长,有着极强几何美感的战斗机,也就是当初张翎在亚若战争前期的座机——伽辛河-15。
“伽辛河-15,当初很强力的战斗机,远比当年卡布人的战斗机要强。”范东兰把小飞机放回原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正在小心掂量着什么的表情。
“别卖关子了。”张翎的眼睛直视对方,“你到底想说什么?”
范东兰走回椅子旁,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右手压在上面。
“我的团队,准备启动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
“什么方向?”
范东兰盯着张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时空穿梭。”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张翎缓缓地站起来,走到范东兰面前。
“你说什么?”
范东兰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时空穿梭。”张翎替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个东西不但从伦理上就说不过去;在理论上——至少以银河系目前的技术水平,也是痴人说梦。”
“你听我说——”
“你先稍等。”张翎打断了他,“东兰,你搞什么研究,我一向不干涉。火炮、引擎、探测系统,你做什么我就信什么。但时空穿梭——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伦理问题啊。”
“伦理……”范东兰摇了摇头,“这并不会涉及。”
“不不不。”张翎摆了摆手,“你如此想想,如果你能回到过去,开着一艘船,回到大唐,见到那时的我们两个,甚至是当时就开枪把我们两个打死,那我们还能出现在这吗?”
“理论上……按我的想法,我们应该是无法完成杀死之前的自己的计划的。”范东兰答道。
“这跟我想的一样。”张翎随即话锋一转,“那我问你,既然什么也改变不了,那搞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范东兰被这一番话搞得沉默了片刻。
“那,这里的那位自未来而来的人,怎么办?”
张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知道范东兰口中的“自未来而来的人”是谁。
“你说时空穿梭不可能,但她现在就坐在你的客厅里,那部手机里有一千一百年之后的知识和历史——时空穿梭不是假设,它已经发生了,就在我们眼前。”
“那不一样。”张翎再次缓缓摇了摇头,“她是怎么来的,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很可能只是一个无法复现的偶然。”
“但你也知道它的确出现了。”范东兰紧接着说,“我们已经知道它的终点在哪,只是要找到通往那里的路。”
“东兰,你老实告诉我,你想怎么研究?你要用到我能提供的什么?”
范东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压在文件袋上的手移开了。
“我想借陈寅岩的数据用用。”
“什么数据?”
“她在地球上被传送到过去那个时间点前后的,一切可回溯的信息。”范东兰的语速很快,“以及她自己能回忆起的,穿越瞬间所见到的任何细节。”
“不行。”张翎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他往侧边踱了几步,“绝对不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自己找支撑的理由,“她是人,不是实验对象。”
“我没想把她当实验对象。”范东兰连忙解释,“我不是要拿她做什么实验,更不会让她进任何仪器。我只想让她帮忙回想一些细节,你替我问,你来转述。问完了你再把答案告诉我,我绝对不会往外说。”
“你告诉你的团队,他们能不知道吗?”
“我只说这些数据来自一些隐秘的内部资料——我的保密意识你心里有底。”范东兰的语气中带着沉重的恳切,“张翎,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拿她的安全开玩笑。”
张翎沉默了。
范东兰趁机继续说:“而且,我今天来找你谈,正是因为我不确定该不该干。”
“那你真正想干的是什么?”张翎重新在床脚上坐下,语气变柔了些。
范东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个文件袋完全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印满数据的纸张,铺在办公桌上。“我们正在筹备的,是一个大型防御武器项目。”他指着其中几张手稿说道。
“什么武器?”
“现在还不能说。”范东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信任你,项目的保密级别还没到可以对你解密的程度——军方这边只有总将能看。”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这种武器,就需要我们攻克时空穿梭的技术。”范东兰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张翎。
这次轮到张翎沉默了。
“你确定这条路走得通?”
“不确定。”范东兰回答得很诚实,“所以我才需要陈寅岩的穿越数据。这是目前唯一已知的、真实发生过的时空异常事件。”
张翎低着眼睛,视线从范东兰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些看不懂的数据上。
这样安静了很久。
“东兰。”张翎开口,“你愿意尽最大努力保护她吗?”
“我愿意。”范东兰没有任何迟疑。
张翎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范东兰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重新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
“正事谈完了。”范东兰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下来,脸上也恢复了平常的笑容,“哥,再问你个私事。”
张翎抬头看他,“什么?”
“你们俩,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了吧?”
“嗯。”张翎点头,没有否认。
范东兰似乎并不意外,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半关心半调侃的表情。
“那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张翎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极其突然。
“还没想过。”他说。
“没想过?”范东瞪大了双眼,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翎,“都同居这么久了,还没想过结婚?”
“不是不想。是……”张翎罕见地找不着合适的词,“很多事情还没解决。”
“什么事情?”范东兰认真地追问道。
张翎抱起胳膊,目光落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种人生大事,总得循序渐进吧?”
范东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快又收起了情绪站起身拍了拍张翎的肩膀,“行了,不管你们私事了,我先走了。”
“那行吧。”张翎也站了起来,“改日我去问问她的意见,再给你最终回复。”
“无妨,我们其实也不是那么急。”
“还是急点好啊。”
范东兰没再多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两人一前一后推开房门走进客厅。
陈寅岩正坐在沙发上,一听到动静就转过头来。她手里还抱着平板电脑,餐桌上多了两杯果汁。
“谈完了?”陈寅岩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要不喝杯果汁再走?”
“不了,回去还得加班。”范东兰走到门口开始换鞋,他的目光越过陈寅岩的头顶,与后方的张翎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陈寅岩大概看到了。
门关上了。
“你们谈了什么?感觉神神秘秘的。”陈寅岩歪着头走到张翎面前,仰着脸看他。
客厅里有着通风系统带来的浅浅的白噪音。
张翎看着那天花板上灯具的暖光映在少女的眸子里,晶莹剔透。他沉默了片刻,竟然罕见地弯下腰去,将头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有关机密,不能说的。”
陈寅岩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搂住了对方的身体。
“你身上好香啊……”陈寅岩的声音很轻,不过她所说的“香气”大概率是张翎军装上各种饰品配件的金属味。
“你也是。”张翎闻到的就是饭菜的香气了。
“那今天晚上还练吗?”随着二人的身体分开,陈寅岩的语气一转。
“当然练,一切照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