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
鹿台-4。
卡布帝国首相府内,一场秘密会议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旺卡·奎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他的右手边是帝国总将朔·博丘利余七级将位,左手边则是帝国司令部总参谋长奥·博丘利余六级将位和帝国太空军总司令海赛·求博廖肖六级将位。
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中,天河-4一号太空港的立体图象正在缓缓旋转。
“凡格斯的技术人员在天河已经被完全安排妥当了。”海赛·求博廖肖边喝水边说道,“我们的情报人员确认,有至少三十名凡格斯帝国奥斯汀公司的核心工程师进入了天河。”
“凡格斯人在这种时候知道动作快起来了。”朔·博丘利余的嘴角下撇,“神鹰-12的生产线才刚刚安装没几个月,他们就把核心技术人员派过来了。这他妈不只是卖装备,这是在帮天河建立完整的战斗机生产体系。”
“那我们得尽快有动作啊。”海赛·求博廖肖的语气中有些急切的意味,“在凡格斯的技术体系在天河完全扎根之前切断他们的合作链条——否则,等到天河真正具备了自主生产能力,帝国再想对伽辛外区施加压力,恐怕效果就要变得不理想一些了。”
“切断……”奥·博丘利余接过话头,“经济制裁?我们的企业在天河有大量投资,制裁他们等于制裁我们自己。而且,浑河边境我们已经保持了高强度的军事存在,但天河人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加快了与凡格斯的合作步伐。”
三名武官同时叹气,目光都转向旺卡·奎莱。
“首相。”朔·博丘利余开口道,“我认为,是时候在浑河方向组织一次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这不是小规模的边境摩擦,我们让天河人意识到,如果他们继续倒向凡格斯,帝国随时可以将战火烧到他们的身上。”
“总将的意思是要全面入侵?”旺卡·奎莱的语气平静。
“不不不……是展示能力。”朔·博丘利余摇头,“我们可以组织一次大纵深快速突袭,一举高效摧毁浑河纵深地带的某个军事枢纽。让天河人看到,帝国的舰队不仅可以袭击边境哨所,还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外区四地的核心军事设施进行毁灭性打击。”
旺卡·奎莱盯紧了对方的眼睛,“总将。”他轻微摇了一下头“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是军人,你相信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在某些情况下,武力反而会把事情推向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天河人现在还没有彻底倒向凡格斯,他们还在权衡,要不要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另一个殖民主义帝国。但如果我们逼迫太甚,反而会帮他们下定决心。”
“但帝国绝不能坐以待毙。”海赛·求博廖肖紧接着说,“没有人愿意看着帝国在伽辛外区多年的经营被一点点瓦解。”
“我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旺卡·奎莱平和地斜视了海赛·求博廖肖一眼,“只是不能操之过急,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更保险的方式,既能让天河感受到压力,又不会把他们彻底推向凡格斯……”
“首相。”朔·博丘利余抢过了话来,“保险的方式,我们已经试了很多年。结果天河还是倒向了凡格斯,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帝国征伐的道路上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阻障。”
四目相对。
气氛骤然凝重。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铃响了起来。
四人顿时一惊——毕竟能打断这种级别秘密会议的事情不多。
众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旺卡·奎莱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男秘书,他靠近旺卡·奎莱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朔·博丘利余的目光跟过去,却没在旺卡·奎莱脸上的表情中看出任何变化。
“知道了。”旺卡·奎莱说着,将那名秘书重新关在了门外。
会议室里的三人都看着旺卡·奎莱,等待他开口。
旺卡·奎莱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我们改天再议。”
朔·博丘利余的眉头一皱,“首相……”
“魂座有请。”旺卡·奎莱的语气中没有带着任何感情。
朔·博丘利余没有继续追问。海赛·求博廖肖和奥·博丘利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站起身来。
“那我们先告辞了。”朔·博丘利余向旺卡·奎莱微微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
在鹿台-4,卡布帝国的皇宫建筑群占地极广,其面积足以覆盖二十一世纪地球的一座中大型城市。
在这些复古建筑的深处,有一片与周围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群。它们全部由深灰色的石材砌成,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无数层层叠叠的正方形门框,从外向内逐层收窄,最终聚焦于一座方形建筑之前。
那便是大卡布神殿。
这里没有卫兵——至少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没有。
旺卡·奎莱独自沿着那些由正方形门框组成的“隧道”向深处走去。鞋底踩在深灰色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一种奇异的压迫感正在脊背上蔓延,仿佛那些层层叠叠的门框正在一寸寸地剥去自己的皮肤骨肉。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个方框。
这个方框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窄,仅容一人通过。在它的背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透出,仿佛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旺卡·奎莱在最后的方框前停下脚步。
单纯地站在那里。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了一个男性的声音。
“进来。”
或者说,那声音就像是从脑海中直接响起一般。
旺卡·奎莱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
神殿内没有灯——至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灯。
似乎有些微弱的冷白色光线从四面墙壁渗出,将整个空间的轮廓勾勒出来,但仍不足以照亮任何细节。
神殿的中央似乎有着一个身影。
那人影身形高大,即使以伽辛人的标准来看也算得上魁梧。一头纯白色的毛发垂至腰际,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只能看出穿着一身由黑白两色组成的教服——那服装的结构极其复杂,通过多层布料交叠的方式呈现出非常多的折角和直线,没有任何柔和的曲线。
这便是卡布帝国教权的最高代表——魂座-天光。
没有冠冕,没有权杖,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身姿笔挺。
旺卡·奎莱在距离魂座天光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下脚步。
“魂座。”他微微颔首,恭敬但从容地说道。
“首相。”魂座天光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帝国首相,终是开口了,“请坐。”他的手指只是指向大殿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简陋的木椅子。
旺卡·奎莱走过去,坐下。
魂座天光仍然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旺卡·奎莱,突然说道:“天河是在反抗帝国,还是在逃离帝国?”
旺卡·奎莱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天河目前的行为,更接近一种策略性的调整。他们并没有彻底与帝国决裂,只是试图在卡布与凡格斯之间寻找一个对他们更有利的平衡点。”
“平衡点?”
“是的。”旺卡·奎莱继续说道,“天河的决策层很清楚,彻底倒向凡格斯意味着与帝国正面为敌,这不是他们现在愿意看到的。他们只是想借助凡格斯的技术,增强自身的谈判筹码,以便在未来与帝国的博弈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从本质上说,这仍然是单纯的利益权衡,不是立场的转变。”
“所以你认为,天河仍有可能重新回到帝国设定的轨道?”
“只要帝国能提供有足够吸引力的条件。”旺卡·奎莱答道,“天河与帝国的经济绑定仍然很深,凡格斯能提供的技术虽然先进,但短期内无法完全替代帝国的市场。只要我们能在这段时间内稳住局面,不让天河彻底倒向凡格斯,未来仍有回转的余地。”
听闻此言,魂座天光转过身,面向大殿深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仿佛世间万物安静了许久。
“首相。”魂座天光终于再次开口,“你说的这些,是政治、经济、利益的算计。但你忽视了秩序。”
“秩序……”
魂座天光转过身来,目光重新直视着旺卡·奎莱,“首相,天河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他们和外国联合引进了多少技术——他们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他们正在寻找一种‘不经卡布许可也能存在’的道路。”
旺卡·奎莱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知道,魂座的判断并没有问题。
“百年来,帝国的秩序覆盖了伽辛外区的每一个角落。”魂座天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因为从外区四地的平民到官员,从商人到军人,他们都已经将帝国的产品和利益链纳入了自己的基本生活。但现在,天河正在打破这个秩序。他们正试图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离开帝国的利益链,还能让自己过得更好。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是秩序层面的动摇。一旦这种认知扩散开来,帝国在伽辛外区的整个体系就会从根基上崩塌。”
旺卡·奎莱沉默了。从纯政治和经济的角度来看,天河与凡格斯的合作确实可以被视为一次策略性的调整。但从更宏观的层面来看,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挑战卡布帝国的权威——一个在很多方面依附于帝国的政府,是不应该有“独立选择合作伙伴”的资格的。
“所以,魂座的意思是?”
“三件事。”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
“第一,天河与凡格斯的军工合作,必须被定义为‘背弃旧约’。不是贸易争端,不是经济行为,而是一种对帝国秩序的背叛。这个定性必须从帝国教会的口中说出,教会有资格定义什么是‘背弃’,什么是‘背叛’。”
“第二,帝国接下来的对外施压,不能只靠舰队。军队只能摧毁物理层面的目标,但无法摧毁那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教会会在民间制造舆论,会向帝国民众解释,为什么帝国必须对天河采取行动。当民众相信这些行动是为了‘维护秩序’而不是‘扩张利益’的时候,帝国的成本就会降到最低。”
“第三。教会护卫团未来对天河的一切行动,将保留‘代神行罚’的名义。教会不干涉军方的作战计划,不干预首相府的外交决策,但有护卫团任何针对天河的大规模军事行动,都必须以教会的名义发布代神行罚令。这不是为了争夺权力,而是为了确保帝国的战士在赴死时,知道自己是在为‘神’而战。”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旺卡·奎莱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魂座天光身上,陷入了无表情的沉思。
魂座天光提出的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涉及到权力的重新分配。
以此来看,教会似乎要的不仅仅是舆论主导权,而是战争的解释权。
这或许是帝国内部无法接受的。
但另一方面,旺卡·奎莱也清楚魂座天光说的没错。如果帝国真的要对天河采取更大规模的行动,没有教会的支持,民间的舆论压力就会成为巨大的阻力。但如果战争的规模扩大到足以影响普通人的生活,民众就会开始质疑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教会的介入,恰恰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魂座,如果帝国直接对天河发动战争,即使最终取得胜利,我们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双方武装力量的评估——伽辛外区虽然远不及帝国,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所以呢?”
“所以,我认为现阶段应该以施压为主,而不是直接开战。”旺卡·奎莱谨慎地说道,“我们可以加大对浑河、令河边境的军事压力,可以加强经济制裁,可以在外交上孤立天河。但要是说搞全面战争,目前还不是时候。”
“首相。”魂座天光也许笑了,也许也没笑,“你担心的是伤亡,对吧。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帝国的战士凭什么愿意赴死?”
旺卡·奎莱没有回答。
“我们可以让他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回归神界的开始;让他们相信,为帝国而战就是在为神而战——战死之后,他们的灵魂,尽会得到神的眷顾。”他与旺卡·奎莱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但没有迈步的动作,“能够让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持续运转下去,不会因为人心的‘疲惫’而崩溃——这就是教会的价值。”
旺卡·奎莱原本在黑暗环境下散得很大的瞳孔顿时缩得很小。
又缓了十几秒,旺卡·奎莱还是问道:“魂座的意思是,教会可以帮助帝国承受战争的代价。”
“你们承担战争的物质成本,教会承担战争的精神成本。”
神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旺卡·奎莱总觉得似乎有很多东西都背离了自己的设想。
“魂座,我会认真考虑的。”
“不必急于答复。”魂座天光重新转过身,向大殿深处的黑暗“平移”而去,“首相,你可以回去了。”
再次穿过那条门框组成的长廊,旺卡·奎莱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果不其然,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被汗水浸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