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约莫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四壁都是银灰色的金属板,没有任何装饰,使人在其中不由得觉得一阵寒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水壶和两个杯子。
范东兰正坐在小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右手捏着一支笔,左手拿着一个写字板。见到陈寅岩走进屋子,他抬起头来向对方点了点头。
“陈小姐,请坐吧。”范东兰用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房门无声关闭,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寅岩在椅子上坐下,将自己在地球期间使用的手机从兜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向范东兰的方向。
范东兰没有去碰那部手机,“陈小姐,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穿越前后的经历。”他的语气比前几次见面时温和不少,“任何你记得的细节,无论看起来多奇怪、多没意义,都可以说。你说的一切,都不会被记录,也不会让人拿去做任何形式的分析。今天只有你和我,还有外屋的我哥哥——但他不会进来。”
陈寅岩看向范东兰的眼睛,在那双黑褐色的眼睛中,只有一种单纯得出奇的求知欲望。
“那……”陈寅岩的目光垂下了一瞬,“从哪里开始说?”
“从你穿越前最后记得的事情开始。”范东兰讲道,“时间、地点、你在做什么,周围有什么人,天气怎样,任何细节都可以。”
陈寅岩深吸了一口气,大脑简单回忆了一番当时的情况。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周末,还恰巧碰上了父亲节。
“那天是地球公元202*年六月十七日,上午偏近中午的时候。”她开口道,“我和朋友去爬山,那座山在石城北郊,是个风景区。当时天气很热,太阳很晒,我们爬了好久,我带的水喝完了。”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什么情况?”范东兰问。
“她叫谢天一。”陈寅岩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是大学同学,同导演专业,也是高中同学。”
范东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我的水瓶被路人撞掉,滚进了路边一条通往山间未开放地区的土路。”陈寅岩的目光定在桌面上,“当时因为山越高水越贵,我为了省钱就去捡。结果走了几十米,看到树林里有七八个大汉,穿着古装,都带着刀——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拍古装剧的演员。”
“他们发现了你?”
“对。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指着我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完全听懂,然后他们就抽刀朝我冲了过来。”陈寅岩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一见这架势不对,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有人从侧面往我腰上砍了一刀——当时也是寸劲,我一把就给他推到山沟里去了。然后我就继续跑,发现手机这时候就已经没有了信号。然后我喊救命,也没有人回应。”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你就已经穿越了时空。”范东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错——我感觉就是这样。”陈寅岩点了点头。
“继续说。”
“后来他们就拿箭射我。”陈寅岩继续说,“好几次我差点就没躲过去。然后突然,那些土匪开始喊叫,兵器劈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看着是张翎冲上去把他们干掉了。但是我当时不知道,只能继续流着血跑着,但最后因为失血太多跑不动了,眼前发黑,就倒在了地上。”
“你能确认当时和土匪打起来的是张翎吗?”
“张翎后来告诉我的。”陈寅岩无语地抿了下嘴。
“好吧,这个不是问题——继续说。”
“我再醒来的时候就是晚上了,也就见到了张翎。”陈寅岩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醒来之后,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特殊的感觉?”陈寅岩歪了下头,似乎又回忆了一番,“我当时觉得,我多半是已经死了,这些都是死后看到的幻境。”
“你没有害怕?”
“害怕?”陈寅岩说,“一开始是害怕的,因为伤口太疼了,还一直在喷血,脑子都是晕的。但后来见到张翎就不怕了,一听说自己是穿越了还有些兴奋呢。”
范东兰沉思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当时穿越前的所有随身物品,有哪些带过来了,又有哪些没有带过来?”
“我当时就带了一个书包。”陈寅岩回忆道,“里面有水、零食、充电宝、几张A4纸和一个笔袋——还有一把折叠伞,身上什么东西都没丢。”
“这些东西和你当时的衣服现在还在吗?”
“吃的和水自然是吃完扔掉了。但剩下的东西都还在。”
范东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桌上的手机上,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部手机,在你穿越过来之后,还能完全正常使用吗?”
“能。”陈寅岩点头,“换上充电器之后,一切功能都和之前完全一样——只是连不上我们地球的网络了。”
范东兰低头沉默了片刻。
“从你离开穿越前的人群到看到土匪之间的时间里。”他抬起头来,“你感觉到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眩晕、耳鸣、失重,或者别的什么异常?”
“没有。”陈寅岩闭着眼摇了摇头,“什么感觉都没有。我从步道走进土路,走了几十米,看到那些土匪,然后被张翎救下。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穿越’的感觉,就好像我是从地球上一个地方走到了另一个地方,只是那个地方的时间不对。”
“空间上也没有变化?”
“没有。”陈寅岩肯定地说,“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只是人不对了,时间不对了。我后来问过张翎,他说我们当时所在的那座山,就是一千一百年后的那个风景区。也就是说,我穿越前后,物理位置没有变,变的是时间。”
“一千多年来山体会没有变化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范东兰再次沉默。
这些信息足以让作为身居高位的科研人员的他陷入沉思。
“你被砍了一刀的伤口……后来怎么样?”范东兰终于问道。
陈寅岩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侧腰,“张翎给我上了药,第二天就好了。”
“疤还在吗?”
“在。”陈寅岩说,“挺长的一道,但是基本摸不出来了。”
范东兰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陈小姐,你穿越过来之后,有没有再试图回去?有没有感觉到任何‘想回去’的冲动?或者说,你有没有过‘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理感觉。”
“没有。”陈寅岩干脆地回答道,“完全没有。”
范东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把陈寅岩的手机举到了自己的眼前。
“这个,我能解锁看看吗?”
陈寅岩点了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手机,输入密码,又递给对方。
“都可以看吗?”
“呃……”陈寅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于是范东兰点开了相册,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机中的照片。
至于一些涉及隐私的图片,已经被陈寅岩提前收到隐私空间里了。
不一会,范东兰退出相册,打开了地图导航应用。
“建议开启‘数据网络’”。
“不用这个。”陈寅岩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退出那个地图应用,划到另一页的一个应用夹里,点开了一个离线地图应用,“这个是离线的版本,我以前断网写小说时候用的。”
“哦,那把你当时穿越前所在位置给我找出来看看吧。”
很快,陈寅岩就将那座风景区的卫星图找了出来,只可惜这个地图的清晰度不高,没法详细指出路段的位置。
“这是你当时爬山的地方?”
“对。”
“你当时就是从这离开步道的?”
“差不多。”陈寅岩说,“但可惜离线地图没法预载过于清晰的图像,只能像这样看个大概了。”
范东兰点了点头,“信息够了,张翎那里有现今地球的地形图。”他关闭手机屏幕,推回了陈寅岩面前。
陈寅岩则是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这些东西,能有用吗?”
“不知道。”范东兰微微摇着头说道,“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然后站起身,“陈小姐,感谢你今天能来。”
陈寅岩也站起身,“不用谢,我也只是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罢了。”
“你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随后范东兰绕过桌子,走到门边的识别面板前,将自己的工作证贴上去,并辅以一长串密码输入。
门重新打开。
“我送你出去。”范东兰说。
陈寅岩拿起桌上的手机,跟着对方走出保密室。
门外是一道十几米长、横向只可供两人相向通行的栈桥。往四周看去,二人身后的保密室正处在一座篮球场大小的封闭黑暗空间之内,仅通过这条栈桥与外界相连。
空间中安静得出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栈桥上,谁都没有说话。等到了栈桥尽头的一扇金属门前,陈寅岩忽然开口道:“范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研究时空穿梭,是为了什么?”
范东兰停下了手上准备开门的动作,沉默了大约五六秒,然后说:“为了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像你这样的穿越现象,是偶然的,还是有规律。”范东兰转过头来,“如果是有规律可循的,那它能不能在可控状态下被复现。”
陈寅岩的脚步停了下来,“你想制造穿越?”
“对于细节,我无可奉告。”
再次验证身份。
金属门打开,二人进到一间过渡舱之中。
“陈小姐,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哥——虽然我们三个之间都已经是半个亲人,但有些细节他也没必要知道——至于你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即可。”
陈寅岩点了点头,“我明白。”
范东兰打开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等候室,面积在二十平方米上下,其中只摆着一组沙发。
张翎正坐在对门沙发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非机密报告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合上手中的报告,站起了身。
“谈完了?”张翎的目光在陈寅岩和范东兰之间交换了一下。
“谈完了。”范东兰点头,“我送她出去。”
“不用。”张翎走到陈寅岩身边,拉住她的手,“我送就行。”
范东兰看了看张翎,又看了看陈寅岩,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向张翎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
金属门在范东兰的身后关闭。
张翎看着范东兰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陈寅岩,“走吧。”
“嗯。”陈寅岩点了点头。
……
恒星西垂。
“感觉怎么样?”在前往起降场的路上,张翎驾驶着自己的灰色越野车,向一旁副驾上的陈寅岩问道。
“挺好的啊。”陈寅岩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很有边界意识,也没让我觉得不舒服。”
张翎点了点头,“那就好。”
陈寅岩侧头看着张翎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说他想‘制造穿越’,这是真的吗?”
张翎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圈上敲了几下,“他没跟我细说——不过他倒不是那种会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上浪费时间的人。”
“所以你觉得他真能搞出来?”
“搞不出来。”张翎倒是干脆,“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搞不出来。”
陈寅岩歪了下头,“那他还折腾什么?”
张翎将车子驶入一条立交桥辅路,“你知道天河乃至伽辛的学术界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陈寅岩想了想,“不知道。”
“在某一方面的领军地位。”张翎说道,“范东兰搞的那个方向,在主流学术界看来就是歪门邪道。可万一真让他搞出点什么来,天河就能在某个领域实现弯道超车。”
陈寅岩听对方这么一说,一时也觉得有点道理。她想起当初在地球上,那些在科技竞赛中落后的国家,也总会在一些冷门领域投入大量资源。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觉得那条路一定能走通,而是因为其他路已经被堵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这未免有点草率了吧?”
“谁也说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