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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五月三十一号的夜谈

三千年穹苍上 雪山上的鹰 5025 2026-05-29 06:44

  五月的最后一天。

  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微光中,其中的大部分建筑已经熄灭了灯光——是深夜了。

  张翎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

  陈寅岩正坐在沙发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张沙发的坐垫上,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的亮度调得很低。

  “还没睡?”张翎换过拖鞋,将外衣挂起。

  陈寅岩抬起头,“睡不着,就等了会儿。”

  正说着,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看来是等了不少时间。”张翎走到沙发旁,在陈寅岩身边坐下。

  陈寅岩将平板电脑扣在腿上,侧过头来问:“吃了吗?”

  “在办公室吃了。”张翎靠在沙发背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今天日程安排其实并不多,但是开各种会的时间都特别长。”

  “一路开到现在了?”

  “倒也不是,最后一个会九点多就结束了。后来我又回办公室处理了些事。”张翎转过脸来,目光落在陈寅岩脸上,“今天自己练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陈寅岩的眼睛向侧上看了一下,“就是自己一个人有点无聊。”

  “问题不大,今天这种情况在以后应该不多。”张翎的语气很随意,“至于练武,这可是个不能停的东西。”

  “行。”陈寅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平板电脑,还没打开屏幕就又放下,“对了,网上说一号地面城明天会办个什么文化节,好像还挺热闹。”

  “文化节?”张翎似乎琢磨了一下,“没注意过——我平时不怎么在意这些。”

  陈寅岩“哦”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张翎。”她忽然再次开口。

  “嗯?”

  “现在是不是快零点了?”

  张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还有十一分钟。”

  “又一个月要结束了。”陈寅岩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沙发座垫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马上就是六月一号了——在我们那边,六月一号是儿童节。”“儿童节”的三个字,陈寅岩使用了中文。

  “儿童节?”张翎的目光一转,“专门给孩子过的节日?”

  “对。”陈寅岩点了点头,“若是上小学的孩子,那天会放假。至于初中以后,放不放就纯看学校了——反正我记得我那时候没放。”

  张翎沉默了片刻,鬼使神差地问道:“这个节日,是怎么来的呢?”

  陈寅岩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得解释道:“地球公元1942年的时候,那时不是在打二战嘛,在欧洲的捷克斯洛伐克,有个叫利迪策的村子——当时在**德国人的控制下。在那一年的六月十日,侵略者报复性地屠杀了那个村子里的所有男性居民,并把妇女和儿童送进集中营,使用毒气杀害了其中的数十名儿童。”

  张翎的鼻翼一皱。

  “战后,”陈寅岩继续说,“为了纪念那些死去的孩子,同时呼吁保障儿童权益,国际上就把六月一号定为了国际儿童节。”

  张翎面容严肃地叹了口气,“所以这个节日,不是用来庆祝的,而是用来铭记往事的。”

  “很多节日都是这样。”陈寅岩睁开眼睛,“往往是为了纪念一些不幸的事件或人——就是因为痛苦太深,深到需要用一种固定的方式来提醒自己,才能使人不重蹈覆辙。”

  “你们近代的节日都是这样吗?我记得你说过的劳动节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也不全是。”陈寅岩摇了摇头,“单说儿童节,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世更多的人们只是希望借此机会给孩子们一个快乐的节日……不过说实话,很多人不知为何并不在意这些节日的源头。”

  张翎沉默了,眼神在面前的矮几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侵略者是报复性的,为了什么而报复?”

  “因为前几天有一个德国的高官在那附近遭到了抵抗组织的刺杀。”陈寅岩答道,“**声称村子掩护了刺客,便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泄愤。”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讽刺笑意,“说辞换了又换,但结果从来都一样——几个平民死了,他们说是意外;平民死多了,他们说是对方活该。”

  陈寅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任何国家和民族都没有高人一等的权力。”张翎的声音很平静,“谁都不是生来就该被杀、被压迫、被当成可以随意踩死的蝼蚁的。这个道理,在地球上成立,在伽辛也成立,在任何地方都成立。”他转过头,看着陈寅岩,“所以我会更坚定地抵抗侵略,不是因为我对全体卡布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有国家觉得自己天生就该高人一等,觉得其他国家人民的命不是命。”

  客厅里安静极了。

  陈寅岩看着张翎,在对方的双眼中,此时看到的不是愤怒和悲伤,而是一种无比的坚定。

  “张翎。”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呃……”

  “问吧。”

  陈寅岩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直视对方的眼睛,“你在这个离地球这么远的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

  张翎侧了下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理解,抵抗侵略是对的。”陈寅岩认真地说,“但我想知道的是,你——无论是叫张翎还是昌·闫萨田,一个从地球来,在这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故土牵绊的人,你为什么要为了这片土地拼命?”

  张翎的眸子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

  街道对面的大楼上,此时有一间房子亮起了灯。

  “你知道吗……”张翎的声音放低且放缓了一些,“我当时和范东兰刚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食物、语言、气候,尤其是观念——我的观念还停留在五六千年前的伽辛。那时候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有一天能回去,回到地球,回到我熟悉的地方,回到我认识的社会之中。”

  陈寅岩将脸凑近了一些来听。

  “但后来,过了几年,我就意识到我自己回不去了。”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是说空间上的‘回不去了’,而是因为我的思想已经不属于那里了。就算我回去了,我也只是一个从遥远的未来走来的幽灵,作为也不是,不作为也不是。一边是违反了社会发展的规律,一边则是违背了自己的心——可这里不一样。”他望向了窗外,“我作为武人的作为,让伽辛接纳了我,给了我一个身份,给了我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陈寅岩追随对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间开灯的屋子,其中正有一个身影在一堆柜子间翻找着什么。

  “我已经融入了这里。”张翎继续说,“我见过这里的灯火,我早已无法与这里分离。”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把这里当成了我的家。”张翎重新与陈寅岩对上视线,“把这里的人当成了我的同胞。把这片领域当成了我需要守护的东西——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自然就会对那里产生感情。就像你在地球上住了十九年,即使离开了,你也会记得那里的山河人间。这里对我来说,也是这样的。”

  陈寅岩低下头,手指开始在衣角摩挲。

  “而且。”张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里还有你。”

  陈寅岩的嘴唇轻轻张开。

  “如果没有你,我虽然仍然会守在这里,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盼着回家。”

  陈寅岩的嘴角微微翘起,“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故作镇定地说。

  张翎只是笑了笑。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对面大楼中的那个光点重新熄灭了。

  “张翎。”陈寅岩又开口。

  “嗯?”

  “你怕死吗?”

  张翎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陈寅岩的脸上移向天花板。

  沉默。

  “以前不怕——亚若战争的那时候,刀尖舔血,但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也便不怕那些生死之事。”

  陈寅岩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后来,在天河当了教官,日子安稳了,就更不怕了。”张翎继续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二百多年就这么过去了。”他又停顿了一下,“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寅岩的心跳快了起来。

  “现在我也有些怕了。”张翎的目光再次沉了下去,“不是怕死本身,而是怕死了之后,有些事就做不了了,有些人就见不到了。”

  要问他说的“有些人”是谁?

  或许陈寅岩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少女只是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翎看着陈寅岩,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用力。

  张翎感受到的是一双冰凉且光滑的手,陈寅岩感受到的则是一双温热而厚实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可时间不会因此而停下。

  “几点了?”陈寅岩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张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零点过两分。”

  “儿童节了。”陈寅岩轻声说。

  “嗯。”张翎点了点头,“儿童节快乐。”

  陈寅岩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儿童,过什么儿童节?”

  张翎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手的力度加重了一点点。

  窗前的地面上突然有一道阴影划过。

  这多半是一艘亮着灯光的舰只正在从穹顶办公区的上方近处驶过。

  “张翎。”

  “嗯?”

  “重新说回刚才,在后来,人们在利迪策村子的原址附近修建了纪念设施。”陈寅岩说,“每年六月一号,都会有人去那里献花——到头来,还是被记住了的。”

  “记住就好。”张翎说,“仇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历史的遗忘,若这些悲剧不再存在于人们的心中,那谁又能保证它以后不会再发生呢?”

  陈寅岩点了点头。

  “不过,”张翎话锋一转,“你们后世的地球人,把儿童节过成了快乐的节日,也挺好。让孩子们在还小的时候开心是对的,长到一定年龄再对他们进行更细致的历史教育反而是个好方法。”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陈寅岩说,“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儿童节那天不用上课。”

  两人又沉默了。

  窗前的地面再次黯淡了下来——但也没有了阴影。

  毕竟有光才能有阴影。

  “张翎。”

  “嗯?”

  “你说你怕死……那你有没有想过……”

  陈寅岩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当然想过。”张翎则是露出了一个很随和的表情,“所以我会尽量不死。”

  “好。”陈寅岩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那就说定了。”

  “什么?”

  “说定了你尽量不死。”

  张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说定了。”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陈寅岩的手还在张翎的掌心里,她没有抽回来,他也没有松开。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好久。

  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一样。

  陈寅岩的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也能感受到张翎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她的嘴唇,再往下移。

  只是再往下移动了一瞬。

  然后张翎便瞥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幢黑暗的大楼。

  不需要说出口,也不需要更进一步。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得要命。

  窗外的一切都似乎是静止的,仿佛时间的流逝已经无法在物理层面被感知。

  “该睡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张翎终于开口。

  “嗯。”陈寅岩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张翎也没有动。

  又过了几分钟,陈寅岩终于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因为腿麻晃了一下,张翎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没事。”陈寅岩一个激灵,笑了笑,“我腿麻了。”

  张翎松开手,也站起身来。

  两人面对着面,相距不过二十厘米。

  “晚安。”陈寅岩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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