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九时前后,办公室内的张翎在一份有关教导军团人员任命的报告末页签了名,唤来萨·策斯拉,叫他向上层机关送去。
今天的事务不算多,就这么一份纸质文件需要他亲自过目,等下十点还有一个关于近地轨道常态巡逻力量调整的会议,预计不会超过一个小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固定安排。
卫戍司令这个职位,在非战时的日子里,本身就是“备而不用”的性质。防御体系的日常运转有各级指挥系统负责,并用不着张翎事事操心,他需要做的,只是确保卫戍军团体系能够正常运转,并在紧急情况下迅速接管指挥权。
因此,在没有重要事务的时候,张翎在不在办公室的区别并不大。
或许这也是切公杉当初偏要他搬到穹顶办公区的原因之一——家和办公地点离得近,没事随时能回家休息,有事也能马上到岗。
张翎自己接了杯水端到桌上,随手拿起通讯器,想看看私人线路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但并没有。
张翎疑惑地点开了和陈寅岩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陈寅岩给他发的晚餐图。
没有新消息。
按理说,这个点陈寅岩应该已经起了——她最近的作息规律得很,每天早上按时起床洗漱之后,就要按张翎教的动作练功,然后去写小说。基本上都会在现在的时间之前给张翎发个消息,有时是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奇怪。
张翎琢磨了几秒钟,还是主动给对方发了个“在干嘛?”的消息。
按理说陈寅岩这个点应该是平板电脑或者通讯器不离手,会很快回复的。
张翎就这样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张翎的眉头微皱了起来。
他倒是不会担心陈寅岩有什么生命危险,毕竟自己家里安装有生命体监控设施,但了保护重要人物隐私,该设施只会在存在极端危急情况时才发出警报。
如此一来,或许陈寅岩只是今天睡过了头——毕竟前一个晚上两人熬到零点以后才睡。
张翎这样想道……
十点钟的会议比预期的延长了十几分钟,一拿到自己的私人通讯设备,张翎便再次查看起陈寅岩的动向。
但出乎他所料的是,陈寅岩依旧没有回复。
“中午还是回家看看吧……”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张翎摇了摇头。
……
待到中午时分,张翎推开家门,首先感受到的是与以往都不一样的氛围——
安静。
或者说是寂静,几乎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的寂静,也没有饭菜的香气。
在一瞬间,张翎仿佛感到自己回到了从前那个还没遇见陈寅岩的时候。
一个恐怖的念头缠上了脖颈.
他几乎是冲进了书房。
没人。
然后是自己的卧室。
房门还关得严严实实。
只见窗户的遮光系统还处于夜间模式,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床头灯亮着,光线在最暗的挡位,只在周围晕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陈寅岩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脸埋在枕头和被子之间,只露出显得有些苍白的额头。
呼吸声很重。
刚松了口气的张翎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烫。
很烫。
陈寅岩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寅岩。”张翎轻声说道,“你还好吗?”
陈寅岩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几秒才皱着眉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球上布着血丝,瞳孔有些涣散。
“嗯?”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你怎么回来了?”
“你发烧了。”张翎把被子往下稍稍拉了拉,但被陈寅岩很决绝地拽了回去,“什么时候开始的?”
“冷……不知道……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早晨起来又冷又浑身疼……脑仁也疼……起不了床了……”
“量过体温吗?”
陈寅岩摇了摇头。
张翎站起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小圆柱形的便携式体温测量仪,“张嘴。”
陈寅岩配合地张开了嘴。
张翎将测量仪的一端放在陈寅岩的嘴里按下了一个按钮,然后就拿了出来,“好了。”
显示屏上跳出一组数字。
“三十九度半(换算成地球单位)。”张翎“嘶”了一声,皱着眉摇了摇头,“烧得不低。”
“三十九度半?”陈寅岩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虚弱,“怎么可能……我上次发烧还是好几年前……”
“我去给你弄杯水。”张翎将体温测量仪放在床头柜上,到厨房接了一杯温热的水回来,“先喝点水吧。”他坐到床边,扶着陈寅岩的肩膀让她披着被子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陈寅岩就着张翎的手喝了几口,不料有几丝水顺着嘴角滴在了被子上。
总共喝了多半杯,陈寅岩便重新躺下,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被子重新遮住了自己的半个脸。
“冷。”陈寅岩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声音也因为牙齿的打颤而含糊不清,“感觉要死了……”
“没事的。”张翎把被子给她整好,站起身,“我去问问范东兰,给你吃上药了就好了。”紧接着,他走到客厅,拿起通讯器,向范东兰发出了通话请求。
这回的范东兰接通得很快。
“什么事?”范东兰的语气中不知怎么的有一种丰收的喜悦。
“寅岩发烧了,三十九度半现在。”
“咱们的正常体温应该在三十七度左右。”范东兰听到自己老哥这么一说,语气骤然变得认真起来,“这个体温已经算高烧了,还有什么症状?”
“她说冷,浑身疼,头也疼,其他还没问。”
“你先给她抽个血,数据发给我——咱们和伽辛人不一样,我给你看看结果——设备有吧?”
“有的。”
“行,尽快。”
通讯挂断。
张翎回到卧室,从办公桌的底层抽屉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便携式血液分析仪和一个小巧的一次性末梢血采集器。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将采集器的无菌包装撕开,取出里面的一个胶囊样的一体采集器。
“伸手,给你验个血。”
陈寅岩似乎很不情愿地从被子里伸出了左手。
张翎握住那支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用消毒棉球在中指的指腹上擦了一下,然后将采集器的前端对准擦拭过的位置,按下了触发键。
陈寅岩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采集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按住。”张翎用棉球按住陈寅岩的指尖,“按住,别松手。”
陈寅岩点了点头,自己按着棉球,重新缩进被窝里。
张翎将一体采集器插进分析仪侧面的一个凹槽之中,过了不到十秒,分析仪发出一声很小的提示音,屏幕上随即显示出一组数据和结论。
“出来了,我去发给专业人士。”张翎看都没看数据,便拿起通讯器,将数据页面拍给了范东兰,然后出门再次发起了通话。
通讯很快接通。
“看到了。”范东兰说,“一般的本地小病毒,不是那种厉害的,但是反映到咱们身上烧得就挺高的。现在感染这个一般就是靠自愈,没有特效药,也没有什么有特效药的必要,对症处理就行。补水、休息,一两天就能好。”
“但是这得退烧吧?”
“肯定得退烧。”范东兰笃定地说,“你先给她吃一片高卜巴看看反应,如果两个小时内不完全退烧再给我打过来,我看看需不需要我过去一趟。”
“行。”
“不过这个药按这个剂量吃可能会嗜睡——也倒是没有其他的副作用。”
“这倒没事,我下午请个假,看着她。”
“好的。”这时范东兰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去看看你那的高卜巴是灼石生命的还是其他的。她第一次吃,灼石生命的会温和一些,你去看看,没有的话我让人送过去。”
“我要是没有我就下楼去拿了,我们这栋楼里就有。”
通讯挂断。
张翎回到自己卧室,在柜子里的医疗箱里翻了一遭,找出两盒高卜巴,全不是灼石生命生产的。
于是,他对陈寅岩说:“我去拿下药,很快回来,三四分钟。你先躺着,别乱动。”
“嗯。”陈寅岩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张翎穿上外套,出了门。坐电梯下了几层,来到了自己家这栋大楼算是功能层的地方,在这里有一间很小——只有二百多平方米的医疗站,张翎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医生。
“六级将位先生?”那医生见到张翎,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打量着眼前的他,“您哪里不舒服?”
“我需要灼石生命的高卜巴,传统计量。”
医生的目光在张翎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盒,放在柜台上。
“一次一片,一天不超过四次,每次间隔不少于六个小时,最好饭后服用。”
“辛苦了。”张翎接过药盒,转身离开。
回到家中时,陈寅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被子里。听到屋门响,她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张翎一眼,又闭上了。
张翎倒了杯温水,拿着药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先起来吃药。”
陈寅岩撑着身子,在张翎的帮扶下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的脸已经烧得发红,嘴唇干裂,看起来憔悴不堪。
张翎看着陈寅岩的样子,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抠开药盒,从中取出一片白色的药片,递到陈寅岩嘴边,“张嘴。”
陈寅岩张开嘴,将药片从张翎的手心吸进嘴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然后又是几口。
“苦死了……粘舌头上了……”
“良药苦口。”张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扶着陈寅岩重新躺下,“药吃下去十几分钟就能退烧。晚上再吃一次,明天应该就好了。”
“十几分钟?”陈寅岩虚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么快?”
“高卜巴起效很快的,这还算慢的剂量。”张翎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吃。不能空腹吃药。”
陈寅岩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重新侧躺蜷起了双腿。
张翎走出卧室,来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室里还有不少饺子,其中大多是猪肉大葱馅的。他想到生病的陈寅岩可能会食欲不振,便只数了四十五个,烧上水将饺子下锅,煮好捞出来装进两个盘子里。
他端着两个盘子走进卧室,将其中一盘放在床头柜上,另一盘放在自己手边。
“寅岩,先吃点东西再睡。”
陈寅岩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了看那盘饺子,又看了看张翎,自行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自己吃就行。”她将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拿盘子,身上发抖的劲头已经好多了。
张翎没有把盘子给她,而是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递到她嘴边,“张嘴。”
陈寅岩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张开嘴把饺子含了进去。
就这样,陈寅岩吃了十一个饺子,就摇头说不吃了。
“吃不下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胃里难受。”
“喝点汤吧。”张翎把外面餐桌上晾着的一盘饺子汤端了过来。
陈寅岩接过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把碗递回去,重新靠回枕头上。
“张翎。”
“嗯?”
“现在几点了?”
“差五分一点。”
“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张翎也很快地吃完了剩下的饺子,“今天本来就没多少事。”
陈寅岩“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张翎的通讯器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范东兰发来的消息:“药吃了吗?”
张翎回复道:“吃了,刚吃了十一个饺子。”
几秒后,范东兰的消息又来了:“药。”
“吃了。”
“好。晚上再吃一次。明天如果不烧了就停药,有事叫我。”
“知道了。”
张翎放下通讯器,看向陈寅岩。
陈寅岩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在慢慢消退。
张翎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陈寅岩似乎是被张翎的手冰得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
“还是有点烫。”张翎把手收回来,“再睡一会儿吧。”
陈寅岩点了点头,却没有闭眼,而是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空出一片位置,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枕头。
“你也躺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早上起那么早,肯定也没睡够。”
张翎看着她,犹豫了片刻。
“我身上凉,别冰着你。”
“我不怕。”陈寅岩又拍了拍枕头,“来吧。”
张翎脱了外套,在床边躺下,和陈寅岩之间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
陈寅岩侧过身来,把被子往张翎那边一抛,然后整个人缩进了他的怀里,越缩越深。
“还冷吗?”张翎问。
“好多了。”陈寅岩的额头贴着张翎的下巴,脸蹭在他的胸口,“你别动,就这样待一会儿。”
张翎没有动。他将一只手搭在陈寅岩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颤抖渐渐随着呼吸的均匀平息了。
陈寅岩很快便睡着了。
张翎没有闭眼,他感受着怀里的身体传过来的温度。
陈寅岩的头发蹭着张翎的下巴,有些痒,但他没有去挠。
两人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