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夏天，注定不寻常。

　　就在几日前，中国女排用一枚金牌告诉世界，什么叫作“振兴中华”，而沈行用一座奖杯也告诉天海市公检法司系统，律师这条路，他走对了。

　　“今天下午，在本届洛杉矶奥运会上夺得女子排球金牌的中国女排代表队飞抵北平首都机场。

　　国家体委的李梦华、副主任徐寅生及首都各界数百人前往机场迎接……”

　　倪巾帼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听着广播，看着手头的录取名单。

　　门，突然轻轻地被敲响了。

　　“吴厅长？”

　　分管副厅长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倪巾帼笑着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录取名单。

　　可是吴厅长根本不是过来讨论这个的，“九月份北平的律师班，你给天海司法局打个电话，就让王箫去吧。”

　　哦，换人？倪巾帼心里一动，可是仍然面不改色。

　　“沈行那个小伙子我知道，很优秀，正是因为优秀，现在有许多案子等着他，小伙子要冲在一线……”吴厅长见倪巾帼不说话，直接又道，“王箫这个小伙子也是块好铁，锻炼一下也能成块好钢……”

　　倪巾帼刚要反驳，吴厅长已经走出门去，“就这样定了，你别跟我辩论，我说不过你……”

　　“吴厅长……”倪巾帼追出门去，吴厅长已然上楼，楼道里的声音让她心里一紧。

　　“文件我已经让人发下去了，不必再争论了。”

　　倪巾帼来到厅办公室，文件果然已经下发，这事直接绕开了律管处，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自己那个徒弟，恐怕都在收拾去北平的行李了吧，事务所的同志们包括他的家人和女朋友都知道他要去北平，现在却去不成了。

　　这心里得多难受，搁谁谁受得了！

　　倪巾帼叹口气，这事儿，不能这么完了，哪怕自己不干这个副处长，还是回去当律师呢。

　　作为师父，她得替自己的徒弟说话！

　　……

　　“沈行……”

　　市律师事务所，朱向红气乎乎地拿着一份文件闯进沈行的办公室，那是行政小蔡刚刚从局里取回来的，王一民主任还没过目呢。

　　刘国强和李国柱也在看着这个象外国人一样的小姑娘。

　　市耀华玻璃的李国柱自打在澡堂中与沈行不泡不相识，后面还一起倒腾了几百台彩电，现在虽然差着岁数，可是处得跟朋友一样。

　　现在，耀华玻璃厂刚刚淘换下来一套旧设备，李国柱就打算把这套设备倒腾给光彩玻璃。

　　他知道，虽然沈行是律师，平时也不参与光彩玻璃的经营，可是厂里的大事小情，周兴旺还是要跟沈行商量的。

　　沈行是这个厂的主心骨，也是这个厂的董事长！

　　冲着沈行，他也得把这事给办了！

　　这可是好事，鸟枪换炮了，沈行立马就想去齐州，在他去北平之前，怎么着也得把这事给办了。

　　现在，他突然得知，自己去不成北平了，顶替他的是王箫！

　　现在厅里的文件都下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没辙儿！

　　就是汪汝淇处长，都没办法，她也不能干涉京南省司法厅的决定。再说，就是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小伙子，她会打招呼？

　　“这是让人把名额给顶了吧……”李国柱心里门清，这样的事儿，现在多了去了。

　　“沈行，我是刚刚知道这事儿，”正说着，王箫就走了进来，一脸气愤的模样，“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向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事务所里的同志谁不知道，他姑父就在省厅！

　　这人向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能是家里人为我好，可是我不接受……”王箫说着，脸还红上了，“北平，还是你去……”

　　这唱的是哪一出，李国柱反正是不信的。他是老江湖了，听其言还要观其行，这小伙子，是过来唱白脸的？

　　沈行也不信，红头文件都下来了，还能收回去？

　　可是看着王箫信誓旦旦的样子，他也懒得计较，现在，他只想给蒋致远打个电话，告诉他，北平，这次自己是去不了了。

　　再就是，他现在就想回齐州，到师父家里，看着师母和小叶子在厨房忙碌，自己跟师父吃着炸花生米，再卤点猪头肉，美美地喝上两盅，他会把这些烦恼全抛到九霄云外。

　　坐上耀华那辆蓝色的北平130轻卡，三人直奔齐州。

　　新的设备要转运，要安装，要调试，那就要扩大厂房，招收工人，四人商量到下午。

　　周兴旺很高兴，吵着要喝酒，有了这么一套设备，光彩玻璃可就是真的光彩起来了！

　　沈行却没有留下，他的心早飞到齐州县律师事务所了。

　　物是人是，门前的大柳树仍在，一切都如一个月前的模样，只不过法律顾问处这个名字已经走进历史。

　　悄悄走进了这道熟悉的门，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自己，没有喜怒，也没有悲欢。

　　哦，蹑手蹑脚走进办公室，程耀文不在，其他律师也不在，只有小叶子，在用油印机赶印着材料。

　　沈行慢慢靠近，用双手蒙上了叶书华的眼睛。

　　他不说话，只是贪婪地闻着叶书华身上的味道，静静地听着她的心跳。

　　“沈行？”

　　叶书华的声音都颤抖了，她转过头，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正笑着站在她的身后，就象那一年多两人朝夕相处的时候一样。

　　不必追问，也不必解释，两人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沈行笑着接过叶书华手里的家伙什，这样的活儿，他来干。

　　“沈大律师，都要到政法干校学习了，还干这种活儿？”程耀文回来的时候，叶书华正在拿着自己的杯子给满手油墨的沈行喂水。

　　他亲昵地拍拍沈行的脸，就朝楼上大声喊道，“刘行舟，我徒弟回来了，晚上包饺子，给他送行！”

　　得，这一声喊，立马让沈行心潮翻滚。

　　“师父，我不去了……”

　　程耀文抽出自己的蓝金鹿，却好象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我听说，刘复之、张思之、江平……来给你们讲课，这样全国性的培训，我这辈子也没参加过……好好去吧，不学个样子不要回来！”

　　刘复之，是闻名全国的老首长，张思之，新中国第一代律师，江平，去年北平政法学院改为中国政法，他出任法大副校长……

　　“师父，我不去了。”沈行示意小叶子喂水。

　　叶书华手一抖，白开水洒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