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花果山的钟声 (二十八)·意
浮屠塔
第六层的楼梯没有尽头。萧归每上一级,头上就多一级,脚下的台阶在延伸,头顶的台阶也在延伸,像两条永远追不上的平行线。他停下来,台阶也停了。他往下看,第五层的门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远得像针尖。他往上看,看不到顶。
铁棒上的毫毛在发光,金色的光沿着棒身向上爬,爬到顶端,凝成一束,射向上方。光柱穿透了黑暗,照亮了第六层的地面。地面很远,但能看到——是一整块青铜,铸满了眼睛的图案。和第五层的地面一样,但更大。
他把铁棒举过头顶,朝黑暗深处敲了一下。铛——钟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两侧的石壁嗡嗡响。头顶的台阶开始崩裂。不是从底部裂,是从顶部——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碎片往下掉,像下雨。碎石块从他身边坠落,有的砸在他肩上,很疼,有的擦过他的脸,划出血痕。他侧身躲避,铁棒护住头。
碎石落尽,头顶出现了一个洞。很大,圆形的,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洞里透出金色的光,很亮,刺眼。
他手脚并用,爬上洞壁。洞壁是石头的,很粗糙,有棱角,能抓住。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从洞里钻了出来。
第六层。
空间很小,只有第五层的一半大。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之间没有缝隙,像一整块黑色的玻璃。地面映出他的倒影——影子是站着的,没有倒立。穹顶很低,伸手就能摸到,穹顶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不是红色,是金色。金光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暗金色。
中央有一个人。不,是一尊雕像。猴子的雕像,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雕像的材质不是石头,是木头,很老,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漆,漆已经干裂,裂纹像老人的皱纹。雕像的眼睛是闭着的,嘴也是闭着的。
雕像的胸口有一个洞。洞里放着一口钟,铜的,很小,比之前那些都小。钟身上刻着一个字——“意”。字在发光,金色的,和铁棒上的毫毛一个颜色。
萧归走到雕像面前,伸手去拿那口钟。手指触到钟身的瞬间,雕像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木头的眼睛,是真的眼睛。金色的瞳孔,竖线,像蛇,又像鹰。钟从雕像胸口飞出来,悬在空中,旋转。雕像的手动了,抓住萧归的手腕。木质的五指收紧,箍得腕骨咯吱咯吱响。他低头看,手指压进鳞片的缝隙,血从指甲缝里挤出来。
雕像站起来。它的身体很僵,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多年没上油的铰链。它站在萧归面前,比他高一个头。它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萧归。嘴张开,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息,很重,像风箱。
钟还在空中旋转。萧然从洞口爬上来,手心的白光射向那口钟。白光打在钟身上,钟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更快。
雕像伸出手,接住那口钟。钟在它手心里融化,变成一滩金色的液体,顺着它的手指往下流,流到手臂,流到肩膀,流到胸口。液体在它胸口凝固,形成一块金色的鳞片,和萧归手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雕像的毛从皮肤下长出来。黑色的,很硬,钢针一样。它的身体膨胀了,肌肉鼓胀,撑破了木质的表皮,露出下面的血肉。血是红的,新鲜的红,像刚流出来的。它不再是雕像,是一只活生生的猴子。
黑色的猴子,比萧归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大。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它的手里没有铁棒——它的武器是自己的拳头。拳头上长满了骨刺,白色的,尖锐。
它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萧归来不及躲,用铁棒挡住。拳头砸在铁棒上,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又裂了,血顺着棒身流。他后退了几步,铁棒杵在地上稳住身体。猴子没有追。它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被铁棒的毫毛烫出一道金色的烙印,烙印在冒烟,像被烙铁烫过的皮肤。
它甩了甩手,烙印没有消失,还在冒烟。它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烙印上,把冒烟的皮肉拍灭了。手掌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坑,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它看着坑里的骨头,又看着萧归。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愤怒,是兴奋。
它又冲上来。这次是双手,一上一下,交叉攻击。萧归用铁棒挡住上面的,身体后仰躲过下面的。下面那只手从他腹部掠过,骨刺划破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痕不深,但疼,像被烧红的铁丝擦过。
他反击,铁棒砸在猴子的肩膀上。肩胛骨碎了,猴子身体一歪,但没有退。它用头撞萧归的额头,额头和额头碰撞,砰的一声。萧归眼前一黑,嘴里涌出血。他的脑门肿了,血从裂开的头皮往下流,糊住了左眼。
他后退,用袖子擦血。猴子站在那里,肩膀塌着,头歪着,像一架损坏的机器。但它没有倒下。它的眼睛更亮了,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萧归的影子。
它举起手,指向萧归。从指尖射出一道金色的光,很细,很亮,直奔他的眉心。他偏头,光从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墙被击穿了一个洞,洞边缘光滑,像激光打的。
萧然的手心白光射向猴子的手。白光打在上面,手指冒烟,骨刺断了。猴子缩手,看着自己烧焦的手指,用嘴吹了吹。吹出来的气是金色的,和毫毛一个颜色。
萧归的铁棒砸在猴子的膝盖上。膝盖碎了,猴子单膝跪下。它用另一只手抓住铁棒,不让他拔出来。它站起来,单腿站着,另一条腿的碎骨从膝盖的伤口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但它站得很稳。
萧归拔不出铁棒。猴子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松开铁棒,从腰间拔出短刀,刺进猴子的眼眶。刀尖插进金色的瞳孔,血喷出来,热的,溅了他一脸。猴子松开了铁棒,抓住自己的脸。手指嵌进眼眶,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眼眶里空的,血从空洞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它用另一只眼睛看着萧归。那只眼睛更亮了,金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萧然从后面冲上来,手心的白光射进猴子空了的眼眶。白光从眼眶打进头颅,从另一只耳朵里穿出来。猴子身体僵住了,金色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更亮。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伤口开始,血肉脱落,骨头碎裂。碎块落在地上,堆成小山。从碎块里浮出一团东西,金色的,很小,像一盏灯。
萧归伸手去抓,那团东西钻进他的手心,融进了印记里。印记更大了,从手心蔓延到手腕。
他蹲下来,从碎块里捡起那口钟的碎片。“意”字的笔画更完整了。他把碎片递给萧然,萧然接过,贴在小钟上。小钟的最后一块碎片合拢了。
钟完整了。
钟身上刻满了字——死、悟、斗、惧、贪、痴、空、色、耳、眼、身、意。十二个字,十二种被关在钟里的东西。钟在萧然手心里震动,发出很轻的响声,像心跳。
萧归站起来,铁棒扛在肩上。他看着空荡荡的第六层,地面上只剩下那尊木质的雕像,已经碎了。他转身,走向洞口。
身后的空间开始崩塌。穹顶的矿石一块一块往下掉,地面开裂,黑色的玻璃状石板碎成渣,露出下面的深渊。他跳进洞口,往下坠落。
萧然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崩塌的塔里坠落,穿过碎石,穿过黑暗,穿过那些已经碎了的耳朵、眼睛、舌头、鼻子、身体的残骸。
他们落在一片沙滩上。沙滩是白色的,很细,像面粉。海浪在远处拍打,海水是黑色的,没有反光。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光。
萧归坐在沙滩上,铁棒插在身边。他看着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萧然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口完整的小钟。
“萧哥,现在去哪?”
萧归看着手里的印记。印记里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有一只猴子——蹲在山顶,手里拄着铁棒,看着远方。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