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陈默站在老码头的栈道上，海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身后站着所有人——苏晚、她、小光、林晓，还有苏城。

　　苏城今天换了衣服。不是那件黑风衣，是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她昨晚帮他挑的。“那边冷，多穿点。”她说。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光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直盯着海面。昨晚他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陈默听见他在被窝里小声说话，像是在跟谁聊天。

　　“小光。”陈默叫他。

　　小光转过头。那双眼睛亮亮的，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紧张吗？”陈默问。

　　小光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见他，”他说，“但又怕他不过来。”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会过来的。他等了你那么久。”

　　小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嗯。”

　　林晓走上前，站在栈道尽头。她手里拿着林衍的笔记本，翻到画着通道图的那一页。“准备好了吗？”她问。

　　所有人都点点头。

　　她看向苏城。“你先来。”

　　苏城深吸一口气，走到栈道尽头，面朝大海。

　　林晓说：“你闭上眼睛，想你自己的身体。在那边，在那个世界，你的身体躺在某个地方。想它的样子，想它的位置，想它等你回去。”

　　苏城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很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舒展。

　　“看见了。”他说。

　　林晓看向她——用他身体的晚晚。“你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走过去，站在苏城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共用一具身体，两张脸，一个意识要走了，一个要留下。

　　“哥。”她叫他。

　　苏城睁开眼，看着她。

　　“你回去之后，好好吃饭。”她说，声音有点抖，“别老熬夜。天冷多穿点。”

　　苏城的眼眶红了。“你也是。”

　　她笑了。那个笑里有泪，但也有光。“我会去看你的。等我找到办法。”

　　苏城点点头。他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林晓看向小光。“该你了。”

　　小光走上前，站在苏城旁边。他太小了，站在栈道尽头，海风差点把他吹倒。陈默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扶住他的肩膀。

　　“别怕。”陈默说，“我在。”

　　小光点点头。

　　林晓说：“闭上眼睛，想你梦里的那个人。那个世界的你。想他的样子，想他说的话，想他等你。”

　　小光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但很快，他的眉头就松开了。

　　“看见他了。”他说，“他在笑。”

　　林晓看向陈默。“最后是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在小光另一边。他一手扶着小光的肩膀，一手按在自己胸口——那点光在跳。

　　她在。

　　“我们一起。”他在心里说。

　　光跳了一下。像她在说：好。

　　林晓看着他们三个——苏城、小光、陈默。他们站在栈道尽头，面朝大海，像三尊雕像。

　　“开始。”她说。

　　陈默闭上眼睛。他开始想她——那个世界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想她的笑，想她说的每一句话，想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她出来了。

　　从胸口那点光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裙子，看着海。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苏城胸口。又按在小光胸口。最后按回陈默胸口。

　　三道光，从她手心里升起来。白色的，柔和的，温暖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像被子，像阳光，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东西。

　　海面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海面裂开了——海水向两边退去，露出海底。一条路从栈道尽头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和苏城走的那条一样。和送林远山走的那条一样。但这一次，光更亮，路更宽。

　　因为这一次，不是送人走，是接人回来。

　　小光睁开眼。他看见了那条路，看见了光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来了。”他小声说。

　　所有人都看见了。

　　光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朝这边走。很慢，一步一步，但很稳。

　　小光的眼泪掉下来。

　　“哥哥！”他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小光想跑过去，但陈默拉住他。“别过去。让他走过来。这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不能断。”

　　小光站在原地，眼泪一直流。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看清了他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大一点，高一点，瘦一点。

　　他也看见了小光。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栈道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晚握紧她的手。林晓盯着那条路，手指在发抖。苏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走过来的孩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是这么慢，这么稳，这么坚定。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那个身影走到了栈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脸被光照得发白。他看看小光，又看看陈默，又看看身后那一排人。

　　“我……我过来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光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过来了！”小光哭着说，“你过来了！”

　　他被小光抱着，愣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也抱住了小光。

　　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在晨光里抱在一起。一个是从这个世界来的，一个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一个等了很久，一个盼了很久。

　　终于见面了。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酸了。他感觉胸口那点光轻轻跳了一下——像她在笑。

　　他笑了。

　　苏晚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也在笑。

　　她——用苏城身体的晚晚——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流，但笑着。

　　苏城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看向林晓：“我的身体……在那边。我回去了，还能回来吗？”

　　林晓看着他。“能。通道不会关。它会一直在那里。你想回来的时候，就能回来。”

　　苏城愣了一下。“一直在？”

　　林晓点点头。“林衍设计这个通道的时候，就是为了让人来回走的。只是他一直没成功。但你成功了。因为你妹妹在你心里，你也在她心里。这条通道，是你们两个一起建的。它不会关。”

　　苏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晚晚在用。他回去了，这具身体就是她的了。但他还能回来。还能看见她，看见小光，看见所有人。

　　他抬起头，笑了。“那就好。”

　　光路慢慢暗下去。海水慢慢合拢。海面恢复了平静，和以前一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条路还在。在海底，在意识深处，在两个世界之间。只要有人想回来，它就在。

　　小光拉着那个孩子的手，走到陈默面前。“叔叔，这是哥哥。”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和小光一模一样——亮亮的，有点害羞，有点紧张。

　　“叔叔好。”他小声说。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小光。但他说，”他指了指小光，“让我叫哥哥。”

　　陈默笑了。“那就叫哥哥。”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从这边来，一个从那边来。但他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陈默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走吧，回家。”

　　两个孩子点点头，手拉着手，往栈道外面走。

　　苏晚跟在后面，擦着眼泪。她跟在后面，笑着。苏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他笑了，转过身，跟着他们往回走。

　　那天早上，七个人一起回了家。苏晚煮了一大锅面，每个人碗里都加了一个蛋。

　　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吃得很香。小光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旁边的哥哥。“你以后就住这里了，对吧？”

　　哥哥愣了一下，看看陈默。

　　陈默点点头。“住这里。”

　　哥哥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谢谢。”他小声说。

　　小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谢。你是我哥。”

　　哥哥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小光一模一样——有点害羞，有点开心，像藏不住的小秘密。

　　陈默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林衍信里的那句话：“请记住，他们存在过。”

　　他记住了。他一直记着。但现在，他想的不再是“存在过”，而是“正在存在”。

　　老周，老太太，年轻女孩，中年男人，那三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还有林衍，林晓，林远山，那个世界的她——他们都存在过。但现在，有更多人正在存在。

　　小光，哥哥，苏城，晚晚，林晓，苏晚，还有他自己。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香的，真实的。

　　这就够了。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