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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无敌的无奈

  吕布站在城门楼上,对着远处不停斥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从曹操的出身骂到她的为人,从她的为人骂到她的用兵,从她的用兵骂到她麾下的将领。

  可城外始终没有回应。

  那些曹军的小船甚至划得更远了。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水面上的景象更加清晰。曹军大营的轮廓在远处的高地上若隐若现,隔着茫茫水域,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吕布终于骂累了。

  她站在城头,一手拄着方天画戟,一手按着城墙垛口,胸膛起伏不定。

  “回营。”

  她转过身,朝城下走去。经过众将身边时,忽然又停下脚步。

  “等水退了,”她回过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带你们杀光她们。”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将领们跟在后面,士兵们也陆续撤下岗哨,只留下必要的值守。城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旗帜翻卷的声音。

  刘洵没有走。

  他靠在城楼的柱子旁,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城外。

  远处高地上,曹军大营的旌旗隐约可见,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个红衣少女,此刻应该就在那面最大的帅旗之下吧。

  刘洵忽然想起方才吕布站在城头的样子。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单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天下无双的飞将,此刻面对着城外茫茫水域和远处沉默的曹营,竟显得那样渺小。

  她穿着最华丽的甲胄,举着最锋利的画戟,用最响亮的声音喝骂。

  可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敌人来与她交锋,没有军队来与她决战。

  只有水。

  无边无际的水,沉默地包围着这座孤城。

  下城时,刘洵发现脚下的夯土开始掉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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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曹军掘堤灌城之后,下邳的情况迅速恶化起来。

  城墙根底下的泥地已经变成了泥浆。

  刘洵每次从城头下来,靴子都要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着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夯土吸饱了水,开始往外渗一种黄乎乎的泥汤,顺着城墙的裂缝往下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城外的水位从第三天起逐渐下降,但依然死死禁锢着城池。

  城内近三分之一的街道泡在水里,地势最低的几处坊市已经完全变成了泽国,只有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远远望去,像一片不祥的岛屿。

  农田全完了,城中的粮食本就紧张,如今连野菜都没处挖了。

  近半百姓有家不能回。她们被驱赶到城北、城西的高地上,挤在用门板和芦苇搭成的窝棚里,男女老少混居一处,气味难闻得令人作呕。

  小孩子光着屁股在泥水里跑,大人们坐在窝棚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水面。

  守城的兵士们更惨。

  她们轮班站在城墙上,脚下是湿滑的城砖,身上是永远干不透的衣裳,好些人的皮肤开始出现湿疹、溃烂。

  有人实在忍不住,偷偷把裤子褪下来透气抓挠,被上官看见就是一顿鞭子。

  “混蛋!这像什么样子!”

  “实在是痒得受不了……”

  “城外曹军会因为你烂裆就不攻城吗?!”

  事实上,没有人攻城。

  这是最让守军绝望的。

  曹军就那么远远地围着,偶尔派小船在水面上巡弋,就是不打。

  当然,也不退。

  就那么泡着她们。

  ……

  城中的井水已经完全不能喝了。

  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一股土腥味。刚开始人们把水打上来静置一夜,第二天再喝。后来即便到了第二天,桶底沉了一层细细的泥浆,可上面的水依然是浑的,入口涩得发苦。

  刘洵从一开始就在强调:水必须煮沸才能喝。

  他不但告诉陈宫,后来又让姚田手下的士卒挨家挨户地通知,遇见人就叮嘱一遍,说得嗓子都哑了。

  城中几个大族、军官家庭最先照做。这些人家不缺柴火,灶台一天到晚烧着,热水不断。

  可普通百姓做不到。

  城中柴火本来就不够,城墙根、河边的枯树早就被砍光了,如今连干树枝都难找,柴火做饭都煮不熟,谁舍得用来烧水?

  于是腹泻的人越来越多,疫病还是爆发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住在窝棚里的那些百姓。卫生条件差,喝生水,吃泡过水的粮食,一天拉十几次,拉得人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少老人、孩子没能扛过去。

  刘洵路过窝棚区时,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孩子已经不动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哼着摇篮曲。

  他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别过脸,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过来。

  他囤的药材本就不多,粮食也没有富裕多少。真要散给全城百姓,连塞牙缝都不够。

  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种感觉最折磨人。

  时间每过去一天,吕布军的士气就下降一大截。

  因为军粮愈发紧张了。

  那些泡了水的粮垛,虽然都被士兵们捞了出来,可是没过多久就开始出现霉变。

  军官们硬着头皮把泡过水的粮食分下去,让士卒自己想办法处理。

  有人试着淘洗、晾晒,把霉斑搓掉,剩下的勉强还能入口,只是吃完就拉肚子。有人连这一步都省了,直接把霉米煮成粥,灌进嘴里,然后蹲在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两天后,吕布下令减少了全军每天三分之一的口粮。

  命令传达下来时,营中安静了好一阵。

  没人说话,没人抱怨,只是沉默。

  士卒们端着比往日稀了不少的粥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了几天稀粥,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了。

  不是因为饿,而是疫病。

  潮湿、脏乱、营养不良,加上喝了不干净的水,人的抵抗力直线下降。先是腹泻,然后是发热,呕吐,甚至昏厥。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可药材不够,能干的事有限。

  能扛过去就扛,扛不过去就……

  第七天的夜里,西南城墙塌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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