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碗，目光灼灼地看着羊谨：“文训，操问你一句话。”

　　羊谨道：“孟德请讲。”

　　曹操道：“你此番北上冀州，打算如何？”

　　羊谨沉吟片刻，缓缓道：“皇甫将军用兵如神，我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张角虽困守孤城，但冀州黄巾根基深厚，不可轻敌。若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破之不难。”

　　曹操点点头，又道：“那破贼之后呢？”

　　羊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曹操继续道：“黄巾之后，天下会如何？是恢复太平，还是……更大的乱局？”

　　羊谨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这一场大乱，只是开始。”

　　曹操目光一闪：“哦？”

　　羊谨道：“黄巾虽众，终究是乌合之众。张角一死，其众必散。但朝廷积弊已深，地方豪强各怀心思。黄巾之后，若朝廷不能振作，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曹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文训，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的星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羊谨：“若真有那么一天，天下大乱，诸侯并起，文训会如何？”

　　羊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守住一方土地，让那里的百姓，能活下去。”

　　曹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能活下去’！文训，操记住你这句话了。”

　　他端起酒碗，高声道：“来，今夜不醉不归！”

　　二人举碗，一饮而尽。

　　这一夜，二人说了很多话。从颍川战事谈到各地风土，从经籍学问谈到用人之道，从洛阳朝局谈到天下大势。曹操言辞犀利，见解独到；羊谨思虑深远，时有妙语。二人越谈越是投机，不觉已是深夜。

　　徐盛在一旁添酒续灯，困得直打哈欠，却不敢离去。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曹操才站起身，笑道：“天都快亮了，操该走了。”

　　羊谨起身相送，二人并肩走出帐外。晨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营寨中已有士卒起身，炊烟袅袅升起。

　　曹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羊谨一眼，忽然道：“文训，他日若有机会，操请你到济南来，看看操如何治理一郡之地。”

　　羊谨拱手道：“一定。孟德一路保重。”

　　曹操哈哈大笑，一夹马腹，带着两名亲随疾驰而去。马蹄声碎，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羊谨站在营门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远处，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羊谨转身入营，心中却仍回荡着昨夜那番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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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寿春。

　　陈纪府中，父子二人对坐于书房。陈纪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已经看了三遍，面上神色由最初的惊讶渐渐转为郑重。他将书信递给对面的陈群，沉声道：“长文，你看看。”

　　陈群接过，细细读来。信是羊谨亲笔，言辞恳切，先是叙及当日庐江城中的一面之缘，又言及自己已迁广陵太守、即将北上冀州，帐下乏人，愿辟陈群为广陵主簿，佐理政务。随信而来的郑浑已在驿馆等候，若蒙应允，便可一同赴任。

　　陈群看完，将信放在案上，沉默片刻，道：“父亲以为如何？”

　　陈纪捋须沉吟，缓缓道：“羊文训此人，为父虽未亲见，却也多有耳闻。当日你在庐江与他相识，回来后曾与为父说起，为父便觉此子不凡。后来他肃清庐江黄巾，迁建威校尉，北上勤王，长社一战献策火攻、帐下典韦斩波才，朝廷迁其为广陵太守——这些事，为父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此人年未及冠，便有此番作为，绝非池中之物。他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此时相召，你若应辟，正合时宜。”

　　陈群目光沉静，缓缓道：“父亲所言，儿亦思之。羊文训当日与儿闲谈时，便已看出太平道必反，其见识之深，非寻常人可比。后来他果然肃清庐江黄巾，又北上建功，可见其人有远谋、有决断。儿以为，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陈纪点点头：“既然如此，你意已决？”

　　陈群起身，郑重一揖：“儿愿往广陵，应辟为主簿。”

　　陈纪扶起他，目光中满是欣慰：“好。你此去，须尽心辅佐，不可堕了我颍川陈氏的名声。”

　　陈群道：“儿谨记。”

　　三日后，陈群收拾行装，与郑浑、孙观一行会合，一同往广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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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庐江郡治舒县。

　　夏日的阳光炽烈地洒在太守府的青瓦上，院中那株老槐树浓荫如盖，蝉声阵阵。自羊谨率兵北上以来，太守府中便少了往日的热闹，羊续每日忙于政务，早出晚归，偶尔得闲便在书房中翻阅各地送来的军报，眉宇间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这一日午后，羊续正在堂中与羊衜商议郡中事务，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满脸喜色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守大人！捷报！朝廷在颍川打了大胜仗！”

　　羊续霍然起身，案上的竹简被带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快呈上来！”

　　亲兵双手捧上一份缣帛，羊续接过，展开细看。那是朝廷发往各郡的捷报，盖着尚书台的印信，字迹端正工整，却掩不住纸面上透出的昂扬之气。邸报中详述了长社之战的经过。

　　羊续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将帛书递给身旁的羊衜，声音沙哑却掩不住欢喜：“老大，你看看，你三弟……出息了。”

　　羊衜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也露出激动的神色：“从祖父若知道这消息，不知该多高兴！”

　　羊续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喃喃道：“文训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为父原以为他……没想到，一场大病之后，竟像是换了个人。”

　　他转过身，看向那亲兵：“传令下去，今日太守府设宴，为文训贺！”

　　消息传开，庐江城顿时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