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辞行话远志,对饮论浮沉
待帐中热闹稍歇,诸将陆续散去,羊谨才带着戏志才、毛玠二人步出中军大帐。暮色渐浓,营寨中已点起灯火,远处传来士卒们搬运粮草的吆喝声,夹杂着几处篝火旁的说笑声。
长社大捷之后,整座大营都弥漫着一股轻松的气息。
回到帐中,羊谨将诏书摊在案上,就着灯火又看了一遍。
“广陵太守……”他轻声念道,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心中并无半分欣喜,反而生出一丝凝重。
戏志才在旁坐下,见他神色,轻声道:“主公可是在想这‘暂缓赴任’四字?”
羊谨点头:“志才一语中的。朝廷升我为广陵太守,却又将我留在军中北上冀州,这是何意?”
戏志才沉吟片刻,缓缓道:“既是赏,也是留。广陵太守,秩二千石,这是实打实的升迁,朝廷没有亏待主公。但让主公暂缓赴任,随皇甫将军北上冀州,却是不想放主公离开战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则,冀州战事正紧,张角未灭,皇甫将军帐下需要能用之人;二则,主公年未及冠便建此大功,若此时放赴广陵,独当一面,朝中诸公未必放心。不如让主公继续随军,一则借主公之力剿灭张角,二则也看看主公是否真有独当一面的本事。”
羊谨缓缓点头:“志才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便安心北上,打好这一仗。”
毛玠在一旁道:“主公,广陵那边,不可无人打理。朝廷虽已任命主公为太守,但主公暂不能赴任,若迟迟无人主持,郡中政务难免混乱。”
羊谨道:“孝先所言极是。我打算让郑浑暂代广陵长史之职,先行赴任,稳住局面。另派孙观率百人随行,充作广陵司马,负责郡中守备。”
毛玠略一思索,点头道:“郑文公沉稳干练,通晓政务,确是合适人选。孙仲台忠勇可嘉,足以担当守备之责。”
羊谨又道:“还有一事,我想辟颍川陈群为广陵主簿。”
戏志才眼睛一亮:“陈长文?主公与他有旧?”
“当日我在庐江时,曾在书肆与他有一面之缘。”羊谨道,“那少年虽然年幼,却见识不凡,与他交谈,对时局有所见地。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毛玠道:“陈群乃颍川陈氏子弟,其祖父陈寔号称‘颍川四长’之一,父亲陈纪亦是海内名士。若能得此人相助,于主公大有益处。只是他出身名门,未必肯屈就主簿之职。”
羊谨道:“试一试也无妨。郑先生赴任途中,可绕道寿春,持我书信去拜访陈纪父子。若陈群应辟,便与郑先生一同赴广陵;若不肯,也不强求。”
他说着,当即铺开竹简,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信中先叙及当日庐江城中的一面之缘,又言及自己已迁广陵太守、即将北上冀州,帐下乏人,愿辟陈群为广陵主簿,佐理政务。言辞恳切,不卑不亢。
写罢,他将书信吹干,递给毛玠过目。毛玠看后点头道:“主公此文,情辞恳切,不卑不亢,正合分寸。”
羊谨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封好,命人召郑浑、孙观前来。
不多时,二人匆匆赶到。郑浑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郑重;孙观则满脸兴奋,显然已听说了封赏之事。
羊谨将诏书递给他们看过,又将方才的商议详述一遍,最后道:“郑先生,你此番赴广陵,先稳住郡中吏民,清点仓廪,整修城防,招募贤才。不必急于求成,待我北征归来,再行交接。”
郑浑抱拳道:“主公信任,浑敢不效命?只是浑才疏学浅,恐负主公所托。”
羊谨摇头:“先生不必过谦。先生通晓地理,处事沉稳,正是广陵长史的不二人选。”
他又取过那封书信,递给郑浑:“这是给颍川陈群的辟书。先生赴任途中,绕道寿春,去拜访陈纪父子。若陈群应辟,便与他一同赴广陵。”
郑浑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羊谨又看向孙观:“仲台,你率百人随郑先生同行,充任广陵司马,负责郡中守备。到了广陵,一切听郑先生调度。”
孙观抱拳,朗声道:“诺!主公放心,观定当竭尽全力!”
羊谨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一路保重。”
次日一早,郑浑与孙观率百名士卒,悄然离开大营,往寿春方向而去。
羊谨送至营门外,望着那一行人马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久久无言。
羊谨收回目光,正要回营,忽见营门外一骑缓缓行来。马上之人身材短小,一身便服,腰间悬剑,正是曹操。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亲随,不像是行军,倒像是闲游。
羊谨微微一怔,随即迎上前去:“孟德?你怎么来了?”
曹操翻身下马,笑道:“操明日便要赴济南上任,今夜特来与文训一叙,算是辞行。怎么,不欢迎?”
羊谨哈哈大笑,侧身相让:“孟德说哪里话,快请入帐说话。”
二人并肩入营,来到羊谨帐中。戏志才、毛玠识趣地告退出去,只留徐盛在一旁伺候酒水。
曹操环顾帐中,见陈设简朴,案上摊着地图,架上立着兵器,点头道:“文训这帐中,倒是一如既往的整洁。”
羊谨笑道:“军中简陋,比不得孟德在洛阳的宅第。”
曹操摆摆手,在席上坐下:“什么宅第,操在洛阳也不过蜗居一隅。倒是文训,年纪轻轻便封疆列土,广陵太守,恭喜了。”
羊谨端起酒碗:“孟德休要取笑。广陵虽好,我却不能即刻赴任,还得北上冀州打仗。倒是孟德,济南相乃是实缺,此番赴任,正可大展拳脚。”
曹操也端起酒碗,二人对饮一碗。
酒过三巡,曹操放下酒碗,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这些年在朝中,操见过太多人,有的只会空谈,有的只会钻营,有的只会阿谀奉承。像文训你这样,既肯想,又肯说,还敢做的,少之又少。”
羊谨道:“孟德过誉。我不过是个运气不错的人罢了。”
曹操摇摇头,正色道:“不是运气。长社之战,操看得分明。你献火攻之策,派兵袭扰粮道,帐下典韦斩波才,这些都不是运气,是本事。更难得的是,你不贪功,不冒进,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