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李玄命中一劫
且说李玄神游太虚,元神正欲归窍之际,忽感心惊肉跳,魂魄无依,便知大事不妙。待他运神光一照,见那洞府之中空空荡荡,自己那具肉身早已化为灰烬,连半点残骸都不曾留下。
若是常人遭此变故,定会惊慌失措,疑神疑鬼,怪责徒弟背弃信约。然李玄毕竟是有道行的全真,此时心下晶莹剔透,已知躯壳必是被杨仁因事急而先期焚化,心中绝不猜疑,更无半分怨怼之心。
他凝神静气,立时便推算出半途之上那心动神驰的缘故,原是师徒连心,那把火起之时,正是自己神魂悸动之刻。因而回忆起临行前太上老君所赠偈语:“来得匆忙,去得也忙;一番辛苦,只剩空囊。”
此时对照眼前光景,字字应验,心下恍然大悟,神情顿时镇定下来。他再将前后因果细细推算,情事十分准确,分毫不差。
只是,那偈语末后尚有一句,言道“换取一副新面目”,李玄此时却还未能解透其中深意。若说肉身已毁,理应魂飞魄散或重寻躯壳,这“新面目”三字莫非暗示本人还有还体之望吗?
他站在虚空中,呆了一回儿,反复吟咏那两句偈语,兀自不甚了解,一时参详不透这天机玄妙。
回过神来,他初时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涟漪,恨恼那杨仁虽是一片孝心急乎省母,却也不该这般鲁莽,违背师训,没来由把一个师父的魂魄弄得游荡飘零,无所倚恃,成了这无壳之鬼。
但这念头刚起,随即便散。因为他运指一算,已知杨仁之母刚刚咽气,杨仁虽然不眠不休、急急赶回,却仍是迟了半步,未能听得母亲临终一句遗言,只赶上那一面之缘,这便是天数。
想到爱徒此刻正哀哀欲绝,痛断肝肠,自己身为师长,岂能再去怪罪?
这正是仙人与凡夫俗子存心大不同之处,李玄转念之间,便已将那一丝嗔怪化为慈悲,心中暗叹:“痴徒,痴徒,这也是你命数中一段孝心感天,却苦了为师这道体了。”
李玄涉念至此,心中那点对自己安危的忧虑早已抛诸脑后,反倒觉着杨仁这孩子实在冤枉,替他抱起无穷的委屈来。
他暗想:“徒儿一片纯孝,为了守我这具皮囊,熬了六天六夜,临了为了见母亲一面,竟背上毁坏师体的罪名。好不容易赶回去,却连亲娘一句遗言都没捞着,这心里的苦楚,只怕比剐了心头肉还疼。”
念头一转,他又猛地自省道:“这究其根本,还是我害了他咧!若非我一时兴起,玩这神游太虚的把戏,他何须守着个死躯壳?
若省了这些守灵看顾的手脚和工夫,早几日回去侍奉汤药,母子二人未必就没有说话的机会。如今却落得个生离死别、见如不见的凄惨下场,皆因我这小小的贪玩之念而起,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念及此处,李玄猛然忆起平日所习那卷《太上感应篇》中,原记载有一门“九转还魂”的秘法,虽极耗元神,却有起死回生之效。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暗忖道:
“我若能立刻赶去,趁着杨母尸身未腐,魂魄未散,施展此法,护住她心脉一口元气,令她还阳再活十年八载,让他们母子得尽天伦,也便赎了我的愆尤,岂非大妙?”
然而希望之光刚亮,现实之残酷便如冷水泼头。所恨者,自己功行尚浅,未至尸解之期,又无肉身登仙的大道,如今没了那具“顽壳”做个附托魂灵的屏障,便如那无根之萍、断线风筝。
这般游魂野鬼,若是日久年深,阳气耗尽,魂魄渐要消散于天地之间,那时性命不保,身神俱灭,还修个什么道?成个什么仙?
想到这里,李玄那原本虚幻的面容上竟也显出几分凝重,不觉在那空荡荡的洞府中踌躇起来,脚步沉重,仿佛肩上压着千斤巨石,一时进退两难。
过了片刻,他猛地驻足,神色凛然,毅然说道:“罢了!这是我的福命,生死存亡都有天定,何必这般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若只顾自己苟活,不成修仙人那般洒脱行径,反倒落了下乘。眼下搭救杨母刻不容缓,倘使可救而不救,见死不救,不又是我的一重罪孽吗?”
想定主意,李玄那虚幻的身形猛地蹶然起立,眼中精光乍现,大步抢出至洞外。只见他长袖一挥,口中真言念动,脚下便生出一朵淡淡的祥云。他不敢耽搁,驾起云头,化作一道金光,正要向南疾驰而去。
李玄正欲催动云头,向南疾驰,忽见东北角天际霞光乍现,一道祥云如流矢般划破长空,后发先至,稳稳将他那虚浮的云头截住。云光未散,便有一股清灵之气扑面而来,逼得李玄那原本飘摇不定的元神为之一振。
李玄定睛凝神,睁目一瞧,只见那样云之上立着一位道骨仙风的大罗金仙,不是别人,正是师兄文始真人。
在这孤苦无依、进退维谷之际得见故人,李玄心中那惊喜简直不可名状,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忙拱手高声道:“文始师兄哪里来?可是师尊他老人家有什么法旨?可知小弟如今这尴尬之事么?”
文始真人看着他此刻那副神魂荡荡的模样,忍不住抚须笑道:“师弟啊,若不为你这前生注定的孽债,贫道哪有这等闲工夫,特特地跑来瞧你这副狼狈模样?”
这一句话,听在李玄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他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神游误事,偶然遭此一劫,怎听师兄口风,竟是前生注定、在劫难逃?不由得大惊失色,那虚幻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惶恐,急声道:
“请问师兄,这从何说起?小弟生前俗缘未了之事,唯有金山那一段公案耿耿于心,难以放下。如今幸蒙师尊慈悲,早已颁下法旨,命我将那何家姑娘度化至衡山修道,这因果应当算是了结了,如何还有这所谓的孽债缠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