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军府内,没有旗杆。
石泉堡共计三十二人,他们拆空了角楼,那些架着攻城器械的角楼。
因为军师说,要升起“顾”字军旗。
敌人还攻不攻,他们不在乎。
顾”字军旗升起的时候,他们没有败过。
三十二根椽子斜着捆扎在一起,用的捆扎铁片,是攻城器械拆下来的。
中心处,丈许宽的深坑内,聂铮和兄弟们用肩膀顶着旗杆尾,将宽如鼓面的旗杆慢慢扶正。
没有那么高的整木,旗杆续接处用的是攻城箭驽。
旗杆一寸寸立起。
淋漓如血的“顾”字,终于迎着风,慢慢、慢慢地展开。
石泉堡的人往坑中填土和碎石。
碎石拆的是雷行云正房。
每填进一捧土石,旗杆的颤抖便弱一分。
风愈发急。
终于,雪白的旗面被风扯得完全展开,风中,发出猎猎的轰鸣。
“轰!轰!”
“顾”字旗红得似血,在破败的老军府上空,似燃烧的火焰。
旗杆太高,高过院墙,高到中京城每一个百姓只要抬头,便一定能看见。
有好奇的百姓想要前往查看发生何事,刚刚至百丈外的巷口便被翎卫营厉声喝止:
“老军府前操练,无关人等禁入!”
石泉堡,三十二个人满头大汗,在支撑的椽子四周围成一圈,没有人激动,也没有人呐喊。
他们转过身,不再看扬起大旗,而是忙碌着将攻城器械运上屋顶。
屋顶比拆掉的角楼矮了许多。
这一回,攻击的范围不再是老军府外五十丈内。
只是,十丈!
可没有一个人慌乱,他们在忙碌着,在等待敌人攻来,等顾行之再次带领他们取胜。
翎卫营三百士兵站在原地望着,手中兵器攥得更紧,却无一人上前帮忙。
他们不配,不配升起那面“顾”字旗。
他们不配,甚至不配升起自己的军旗。
他们不是百姓,也不是士兵,只是三百个没有了家的糙汉子。
聂铮放下手中一捧攻城箭矢,抹了抹额头的汗,大步走向呆住的张于封、柳猎。
他笑着,拍了拍二人肩膀:“你们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张于封和柳猎有些茫然,似乎是没有听到,依旧呆呆看向沈青被抬进的房间。
聂铮重重锤了一下他们胸口,笑着说道:“发什么呆?还有一面旗,是否升起,你们决定。”
二人这才定了定神,刚想回应,聂铮已转身走远。
他们看去,见不远处再次挖好了一个坑,比刚才的更宽,更深。
一堆椽子整齐码着,旁边横铺着一块白布,上边没有字。
张于封和柳猎喘着粗气,三百士兵眼眶发红。
他们知道,这面旗没有字,具体是谁,自己决定。
“哼!多余!”张于封红着眼大步上前,俯身咬破手指,在白布上歪歪扭扭写下“张于封”。
他刚要起身,柳猎已经写完自己的名字,红如血,比他的大一些。
翎卫营士兵齐齐上前,却没有人拥挤,队列很奇怪,像一只鹰,是沈青带他们操练的“鹰翼”攻阵。
三百零二个名字,歪七扭八的写在上边,一个不少,一个不多。
又一杆大旗在老军府内缓缓升起,比顾行之的更大,更宽,上边看不到任何字,一块白布被涂成了血红。
“轰!轰!”
血旗展开,他们才知道,旗帜展开的声音,比鼓声更响。
“聂将军!”
“聂将军!”
张于封和柳猎大声吼着,声音像是发了狂的野兽。
聂铮背对着他们,正向屋顶搬运攻城器械。
他转过头,眼中没有大战前的激动,也没有大战前对死亡的冷漠,只抹了把汗笑着说道:
“石泉堡带来的箭矢所余不多,房屋低矮也不便摆放器械,我们只能攻打老军府外十丈的敌人。”
“....张将军,柳将军,顾先生周身十丈内的来敌,交给你们。”
石泉堡的人齐齐回过头,憨厚一笑,便又忙碌的回头搬运攻城器械。
“末...是!”
“遵命!!”
张于封和柳猎昂着头,大步向着府外走去。
三百名士兵用手中兵器重重锤了一下胸口,算是回应。
随即毫不犹豫转身,跟随着曾经的统领走向府外。
他们没有再看沈青被抬入的那个房间...
老军府外。
顾行之听着身后传来的整齐脚步,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定军策》下方的字句:
“...........”
“影潜六合,亦可破雄关。”
顾行之的手指停住,轻声自语:“六合为向。上与下,东、南、西、北...”
他忽然抬头,向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像在问风,又像在告诉什么人。
他大声笑着:“六合皆敌,那又如何!天道不公,顾我自行之!”
三百零二人静静站在老军府门前,头高高的昂着,像是一只鹰,望着天空,将飞欲飞。
顾行之抬起头,这次的笑,像是家中温和的长辈。
他站起身,走向前方一名正偷瞄《定军策》的少年。
“你也喜欢读书吗?”
“啊??”少年急忙收回眼神,额头紧张的冒出了冷汗。
顾行之用衣袖替他擦了擦,拉着少年紧绷的手臂走向石桌。
“坐下来,我教你。”
“顾...顾先生...我...”少年紧张的很,眼睛却忍不住向着书上看去。
顾行之将他轻轻按在石椅上,指着书上的字,认真解释道:“看这,影潜六合。”
“影在六合,是说我们四面皆敌,但却看不见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可‘影’终究是人,不如……我们先杀一杀这影,可好?”
那少年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影?先生是说……敌人在埋伏我们?”
翎卫营的三百零一人,没有打扰他们,更没有一人说话。
只静静地看着、听着,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笑意。
顾行之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今日,杀尽这影,我们便胜。”
少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顾先生,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呵呵...”
“威!”
顾行之话音落下,老军府内瞬间响起一阵机扩转动声音,“嘣!”几十支粗大的攻城弩飞出。
紧接着,“嘭”的一声,无数漆黑的箭雨如黑云压落。
老军府十丈外,十数座府邸中同时传来房屋倒塌的闷响,轰然不绝。
张于封见状,不由得惊喝:“先生!那房屋中...可都是敌人吗?”
顾行之点点头,“影聚在一处,杀起来才快。”
他微微一笑:“现在,该轮到我们成为‘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