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他听懂了,敌人藏在暗处,那便连暗处一并掀翻!
“可这十余座府邸,怎么确定全是敌人...”
顾行之重新回石桌,再次低头看向《定军策》,口中平静的说道:“备战。”
话音落下,老军府十丈外连绵倒塌的府邸中,烟尘未散,惨叫与怒喝已破空而起。
“烬!”
“烬!!”
听着吼声,张于封心中大惊,他记得沈将军说过,“烬”是敌,是北夏暗雀军。
他不再犹豫,嘶声喝道:
“鹰翼!”第一营枪卫,如雄鹰展开了双翼。
第二营刀卫,柳猎嘶吼着:“鹰身!”,无数把长刀瞬间补全了鹰身。
两只渺小的鹰,在繁华的京城,突兀展开了双翼。
“嘭!”老军府内机扩再响,黑色箭雨将第一波敌人压住,惨叫声,濒死声再次传来。
张于封和柳猎是鹰首,他们知道,攻城器械准备的下一波攻击,需要时间。
灰尘中,人影绰绰,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之众。
他们踏着碎石,迅速成列,如同无数把无声的“锥”,带着阴冷狠绝的杀意,直刺鹰翼最薄弱处。
“一百步!”
“五十步!”
“二十步!”
“接敌!!”
第一营张于封先动了,鹰首动,则鹰翼展。
只一步,阵翼长枪如钢铁翎羽,齐刷刷向着攻来的“锥”绞杀而去。
“噗!噗!噗.......”入肉的声音四处响起。
鹰身长刀迅速向着钻入长枪缝隙之人劈去,每个人眼睛瞪的要流血,如果放进来任何一名敌人,就意味着有同袍战死!
第七营柳猎的对敌更多,因他离顾行之稍近了一些,只近了半步。
长枪、刀光,不断地落下抬起,“鹰”的身上已被扎满血淋淋的“锥”。
每一次同袍倒下,都像是雄鹰被撕下一片带血的翎羽。
他们愤怒的嘶吼着,拼命抵挡攻来的暗雀军。
有同袍倒下,便有人毫不犹豫的补上,如同新生的血肉在瞬息间弥合伤口。
沈将军说过,“鹰”有生命,伤口会愈合,而这愈合的代价,是翎卫滚烫的血。
柳猎的长刀在极速劈砍中已然卷刃,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刀柄与手臂流下。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耳中只充斥着同袍的怒吼与敌人倒下的闷响。
他身后不足十步,是石桌,是平静的可怕的顾行之。
突然,老军府内“轰”地一声爆响,有人撞开两扇百年木门。
一柄刀,长刀,比人还高。
他整个人大步撞进柳猎前方锥阵,只吼道:
“石泉堡,聂铮!”
声音落下,柳猎身前的敌人突然转身,开始不计生死的疯狂冲向聂铮。
他们不再是暗雀军的“锋锥”阵,而像是一只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向他撕咬过去。
北夏,恨透了石泉堡的每一个人。
柳猎大口喘着粗气,他只能看到一道血影在疯狂挥舞着长刀。
而四周倒塌的房屋中,跃出的敌人似乎是无穷无尽,漆黑一片的身影,将聂铮团团围住。
“嘭!!”
攻城器械终于再次装填完毕,一波漆黑色的箭雨,再次压向倒塌的房屋。
这一次,却没有了惨叫声。
柳猎见到一个个敌人,带着满身血与土,浑身插着箭矢,不要命的冲向聂铮。
有人伤势太重,四肢残缺,但依旧向前爬着,像只野兽,仿佛要生吃了那个人。
柳猎大笑着,笑得猖狂,笑得眼泪混着血沫迸溅。
“左翼!跟我走!!”
怒吼声中,他抬起早已卷刃的刀,刀尖所指,正是那片涌动的、将聂铮几乎吞没的人潮。
鹰翼……动了。
不是雄鹰扑击,而是整个左翼,从护卫的阵型中决然地撕裂了自己。
鹰身没有乱,鹰首再次有人补上。
一排排早已染透鲜血的长枪、长刀,在这一刻不再是钢铁翎羽,而是一只失去了身体的断翼。
士兵们跟在柳猎身后,不再讲究阵型的章法,只依着血勇,狠狠地凿向那片黑潮的侧肋。
人墙撞上人墙。
血肉撞上血肉。
“嘭!嘭!”
柳猎冲在最前,卷刃的刀砍不进甲叶,他便用肩撞,用手肘砸,用牙齿咬开敌人面甲的缝隙。
第一营的长枪在近身绞杀中早已折断。
他们以枪杆为棍,以拳头为锤,像疯子一样砸碎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第七营的刀断了,那失去的距离,便用自己的胸膛顶上。
这不是战斗,这是以命换命的消磨,每一寸前进,都是同袍和敌人的血肉碎骨铺成。
柳猎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不知冲了几步,眼睛已被血色糊住,看不清前方。
突然,他听见前方有人奋力喊着:“柳猎!你做鹰首,我来为身!”
柳猎抹了一把眼睛糊上的血,这才发现身边带出的几十人已经全部战死。
而前方,一柄长刀在疯狂的劈砍着。
柳猎来不及难过,他向前疯狂的冲去,看清了那人,是聂铮!
不足七步的距离,柳猎却中十几刀,但他还是冲到聂铮的身旁。
“鹰!”再现。
一只渺小的鹰,在无数只野兽的嘶吼中,再次尝试着展翼。
只是,没有翅膀。
老军府前,顾行之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他轻声读着定军策:“影潜六合,影...”
围着聂铮和柳猎的暗雀军阵外围,突然有些乱。
一声嘶吼响起,甚至盖住了厮杀的声音。
“聂铮!你混蛋!”
“顾行之,你这个王八蛋!!”
“石泉堡,石斩牛!”
吼声中有愤怒,更有着懊悔,或许还有几分不甘。
天香楼的胖掌柜,他还来不及准备,依旧穿着平时宽大昂贵的锦缎袍子,双手抓着两块断瓦,嚎叫着撞入了敌阵。
暗雀军外围猝不及防下,如同被一只野兽撞开,撕开了一条口子。
石斩牛胖脸上满是鲜血,冲到了聂铮身旁,“嘭”的撞在了他左肩上。
“你妈的聂铮,我来做翼!!”
“呵呵,你来了...”
聂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手中的刀便再次向着四周挥去。
石斩牛咧嘴笑了,笑得两颊肥肉都在抖,这个兄弟,他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转身背靠聂铮的后背,将两块沾满脑浆和碎骨的断瓦狠狠砸向扑来的黑影。
“嘿嘿!”
暗雀军再次将缺口补上,疯狂嚎叫着向前,鹰有了翼,虽然是一只。
老军府内,最高一处院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他手中拿着一张弓,老旧的木弓。
身侧四周密密麻麻堆放着箭矢,箭杆是新的。
三支箭矢在手,他弓弦未满,便向着聂铮所在方向射去。
“嗖!嗖!嗖!”
上百米的距离,像是远了一些。
三支箭矢,带着破风声,直接没入“鹰”残缺的右翼。
所射方向,十几名暗雀被穿透身体,惨叫着捂住伤口倒地。
乱军中的“鹰”有了双翼,血色双翼。
王木匠,本名王木生,曾任弓弩教头,十年后,他第一次拉起了弓。
顾行之没有回头,却笑了,他似乎早就猜到:“第一个出手的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