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石泉堡一行人终于聊尽了兴,这才起身返回老军府。
进入府中后,顾行之没有多言,径直回房歇下。
后院......
展大旗站在倒塌的厢房前,胡乱挥舞着手中捡来的木棍,惊恐的喊着:“你们...你们...别过来!不是说好了,不打了吗?”
身前,伤势未愈的三十二名翎卫,眼带杀气看着他
沈青默不作声,把玩着手中的枪头。
雷行云在石桌旁熬着一锅粥,偶尔抬头看向惊慌的展大旗,捂嘴偷笑几声。
张于修上前一步,向一旁的沈青沉声问道:“将军为何加入靖北?”
沈青将手中枪头掂了掂,平静回道:“我们被逐出中州军职,若还想上阵杀敌,最快的方式便是加入可独自成军的靖北。”
众人沉默,只是看向展大旗的眼神越发不善。
柳猎上前一步,恶狠狠道:“展大旗!你过来!”
展大旗哆哆嗦嗦将木棍横在身前,眼前众人身上个个带伤,又不能真的还手,只得退了半步:“小爷就不过去,有事...有事说。”
柳猎又向前迈了一步,手上青筋暴起,指着前方大声怒喝:“展大旗!说!你是怎么哄骗沈将军加入的靖北?”
展大旗踉跄着又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一截歪斜的门框。
“我...和小白...你情我愿,小爷什么时候哄骗了!”
他梗着脖子,手中木棒向前挥舞了几下,想吓退眼前众人。
沈青手中枪头转了个花,缓步挡在展大旗身前,淡淡道:“世子说的没错,我是自愿加入靖北的。”
展大旗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得意地说道:“都听见没?我和小白是你情我愿!小爷从不强人所难。”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沈青,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沈青将枪头负在身后,平静道:“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世子平日为人张狂,做事匪夷所思、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展大旗揉了揉自己臊红的脸,低头用木棒在地上乱画着:“什么为人张狂...小爷...小爷那是真性情。”
沈青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继续说了下去。
“可世子独自摆下擂台,不就是为了多吸引点敌人,让军中同袍少流点血!”
沈青顿了顿,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众人:“诸位兄弟,为了除尽北夏暗雀,世子又是一人独自调查,更是被人带向郊外...”
“遇险则不必说,可兄弟们别忘记他的身份...是荣耀一身的靖北世子。”
“这几日如果真的出了事,那世子便真的死了...”
沈青说到这里,手中枪头轻轻一转:“不惧生死的人,沈青愿意跟着。”
“沈青总不能在京城耗尽一生所学,做个把式将军!”
众人沉默,就连一旁的雷行云也放下了手中木勺,静静地看着。
柳猎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看向身旁的张于修。
二人目光相视。
张于修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柳猎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一把将展大旗从沈青身后拽了出来。
展大旗没有防备,踉跄着被拉到了前边。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柳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手退后一步,抱拳单膝跪地。
“世子。柳猎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先前那些怨气,是柳猎的不是。”
展大旗愣了愣,伸手去拽他:“起来起来,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
柳猎没动,轻轻推开了他,眼眶突然红了:“世子,此次翎卫共计出来三百零二人,战余之后..只剩三十二人...”
展大旗突然静了下来,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我知道...但是人没了...仇还在...”
“北夏,一笔血债...又一笔血债。”
“这债,小爷要是不还回去,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柳猎猛地抬头,眼中除了恨意,再无其它:“世子说的对,兄弟们没了,但是仇还在!北夏欠下的,一条命,十条命,百条命,都要还回去!”
“在下愿加入靖北,此仇不报,生难为人!”
张于修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柳猎身旁,郑重道:“若世子不弃,在下也愿加入靖北,此仇共赴!”
身后三十名翎卫齐齐单膝跪地,无声,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展大旗脸上出奇的平静,缓缓摇摇头:“不行...中州还不能对北夏用兵,这仇小爷打算回靖北后,偷偷入境去报。”
“你们跟着...太过危险。”
柳猎抬起头,眼中血丝更浓,愤怒道:“危险?世子,我们这些人,何时怕过死!”
展大旗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世子!”
张于修愤怒地将双拳砸向碎瓦间,鲜血顿时溢出,口中嘶吼道:“世子!你可是嫌弃我们武功太低?”
展大旗看着张于修渗血的拳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小爷怕了...怕看到身边人流血,更怕身边的人再也看不到!”
沈青手中的枪头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展大旗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走上前去,缓缓跪在众人前方。
“小白!你!”
沈青拱手,平静道:“若世子不肯收留他们,他们也活不了太久。”
“小白,你说什么?”
“世子,他们活着回来,是因为心中有恨。恨北夏,恨暗雀,恨那些夺走兄弟性命的人。可这恨若是没了归处...”
“那活着还有何用?倒不如直接冲向北夏边境,死在敌人箭雨中也好!”
展大旗愣在原地,木棍从手中滑落,滚到脚边停住。
“小白……你起来。”
展大旗上前去拽沈青的胳膊:“你们都起来,小爷又没说不答应,跪着做什么,弄得跟灵堂要祭拜小爷一样...”
众人没动。
展大旗急得直跺脚,拽了几下沈青没拽动,索性也跪在了地上。
“行行行,都跪着是吧?那小爷也跪着。”
他捡起滚落的木棍,在碎瓦片上敲了两下:“都听好了,小爷答应带你们回靖北,但有一条。”
众人齐齐抬头。
“到了靖北,一切听小爷的。该吃吃,该喝喝,该练武练武,不许整天板着个脸跟死了人似的。”
展大旗声音低了些:“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让北夏看看我们是怎么替兄弟们报仇的!”
张于修愣了片刻,忽然重重磕了个头:“谢世子!”
柳猎也跟着磕下去,身后三十名翎卫齐齐俯身。
展大旗急忙跳起来:“起来起来,都起来!再磕下去小爷折寿十年!”
这时,月洞门外一道绿影闪过。
雷行云拿起一只陶碗,盛起一碗米粥,放到石桌上。
沈青将手中枪头一挽,抬头看去。
展大旗急忙拦住:“小白,是陆影!”
陆影至近前,微微躬身:“北市有异动的商队已经查清,请世子定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