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秋阳落半,红霞出。
老军府门前,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近百具残破尸体,被散乱堆放在对面倒塌的院落里,像随手丢弃的木柴。
两只老旧斑驳石狮前方。
一具石桌,一名文士,一卷古册。
距午时,已三个时辰过去。
顾行之的书,终于翻开至《定军策》第五页。
发黄纸面上,三个篆字墨色深沉:隐战篇。
他慢慢地读着:
“血染同袍,方可沸战意。”
“旌旗尽裂,方能息烽烟...”
“.......”
顾行之目光停留在第一行,手指轻轻划过每一个字。
“血染同袍,方可沸战意。”
他轻笑了一声,只是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冷透骨髓的倦与嘲。
“呵……原来如此。”
“人心本如石,得失皆无动……”
“只有亲眼看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所谓‘战意’,才能烧得起来。”
“烧得不管不顾,烧得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战场中的军师顾行之,也会笑,但这笑是北夏噩梦。
他麾下石泉堡士兵心冷如冰,万年不化。视他如神,至死仍遵其令。
顾行之战后不留俘虏,不收降卒,只将头颅送回北夏,尸身投入荒野喂狼。
但,石泉堡中有一人违抗过军令,不忍杀俘......
从四品凌威将军,雷行云。
秋风卷过石桌,纸页“唰唰”作响,竟似刀锋相擦。
顾行之轻轻按住书页,轻声自语:“行云...此役过后,希望你懂得何为战意,何为战场。”
“仁慈...不该留给我们边军,”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墨迹,看见了石泉堡下翻卷的狼烟,捎来几声濒死战马嘶鸣。
“皇庭内斗不休。北夏暗雀刺探的军报,如入无人之境,一条条流出...”
“石泉堡人越死越多...雷行云,你难道还不懂...”
老军府...东市暗巷...郊外擂台...皆已血流成河。
京城几十丈宽的沙盘上,它们还不如一掌宽。
顾行之抬手比划一下,自嘲道:“一尺?”
他放下手,继续向下读去,目光落在第二行。
“旌旗尽裂,方能息烽烟...”
一点油渍不偏不倚,正好晕在“旌旗”二字上。
顾行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北夏最害怕的笑,是在家中的那种笑。
十年前,他三十四岁。
有两个孩子,偷偷张罗着要给他过寿辰。
一个孩子叫雷行云,从石泉堡寒山顶采来雪莲,说是给他补身,怪他总熬夜看军报。
他自己差点冻死在寒山上,几名军士找到他的时候,胸口捂着的雪莲根系还带着生长寒冰。
另一个孩子叫展大旗,他在家中偷了一本书,被父亲逮住揍了个半死,却仍不死心,第二次竟偷成了。
展大旗十岁出头,却独自跑了几百里,一路溜到石泉堡。
顾行之见到他时,浑身脏兮兮的,小脸上却满是兴奋。
那孩子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用布包着。
打开后。
封面篆字:《定军策》,展氏天雄著。
铁画银钩,杀气凛然,不是文士风笔。
次日,靖北王展云骁疾驰五百里赶到,想要讨回《定军策》。
展大旗二话不说,直接拉着雷行云跑出石泉堡,留下一封歪歪扭扭的信。
说要像戏文里那般落草为寇,再不回家。
靖北王展云骁沉默良久,终究没再言语,只在临行前深深看了顾行之一眼。
那一眼中的份量,顾行之至今仍记得。
是无奈,是托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顾行之指尖在那点油渍上轻轻摩挲。
那是展大旗偷书得手后,躲在他军帐里啃干粮时不小心滴落的羊油。
孩子紧张,噎得直瞪眼,他笑着递过水囊。
“先生,这书厉害吗?”
“厉害。”
“那我爹厉害,还是你厉害?”
“你爹是靖北王,身份尊贵。我是谋士。不一样。”
“我爹尊贵.......他贵?先生你教我个法子绑了爹,换点钱花好不好嘛。”
童言稚语,犹在耳边。
顾行之不禁笑了笑,只是现在的笑意不似在家中。
老军府内,攻城器械机扩声音再次响起。
“吱嘎!”
“嘭!!”黑色的箭雨,覆盖顾行之左右三丈范围。
早已破损的青石路面上,瞬间多了十多具尸体,龙雀刀,轻盾散落一地。
府门内脚步声传来,几人不动声色走向尸体,抬起扔在对面塌陷的府邸。
一人返回,恭敬在石桌前行礼。
“先生,攻城器械半数可用,箭矢余三成可用...”
“嗯,我知道了。”
敌袭,顾行之甚至没有抬头,依旧在读着书上的字。
“旌旗尽裂,方能息烽烟。...”
他再次重复着,头却抬起,看向京城郊外翎卫营方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担忧。
“你这孩子,穿着尽烽甲还敢如此张扬摆擂,怕是会引来北夏“凝气境”以上的人。”
“甲已有了...却还差靖北这面旗...展云骁你真能忍住吗?”
顾行之定了定神,随手拿起一块凉饼咬了几口,他吃的不多,这几口便是晚饭。
石桌上没有热水、茶壶,只有一只旧水囊。
“水冷一些好,像石泉堡冬天。”
他喝了一口,随手紧了紧囊口。
刚刚放下,残破的长街前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声音更急,更密。
老军府内,攻城器械却未再响起。
顾行之双手合上《定军策》,缓缓起身。
护卫聂铮自不远处策马疾驰而至,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带刃无甲骑士。
“先生...雷行云,重伤濒死。”
“还有...翎卫营三品中郎将沈青,重伤濒死。”
跟随的三百骑士整齐下马,分为两列。
长枪、战刀带血出鞘,一丈外背对着顾行之。
其中两名骑士,背着两具鲜血淋漓的身体,急步抢上前。
“顾先生……快救人!”
“顾...顾先生,救人!”
“入府,找刘太医。”
顾行之目光依旧平静,只在雷行云与沈青染血的脸上稍作停留,便又坐下。
手中《定军策》仍翻在第五页,他自语道:
“旌旗尽裂,方能息烽烟...”
“若靖北的旗,此时还未能升起...”
顾行之抬起头,平静的眼神终变凌厉:
“聂铮,升“顾”字军旗。”
“沈青随行士兵与马匹,尽数入府。”
“是!”聂铮深吸一口气,眼底杀机翻涌,更掠过一丝近乎死寂的寒意。
他清楚顾行之的军规,“顾”字旗起:不留俘,不纳降,战至最后一人,杀尽最后一敌。
这面旗的主人,北夏恨之入骨,恨的超过中州任何一人。
话音落下,三百翎卫营士兵,却静立不动。
脚下是满地残肢鲜血,手中兵器依旧指向前方,无一人挪步入府。
顾行之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指突然停住。
“翎卫营所属,入府去找沈将军,领军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