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非我种族,其心必异
落日森林外围,林海沉沉,晚风黏腻潮湿。
整片天地像是被一层洗不掉的阴润雾气裹住,空气闷沉、草木腥重,腐叶与湿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黏在皮肤、渗进口鼻,让人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滞涩。
史莱克九人沉默赶路。
刚刚从星斗大森林十万年泰坦巨猿的兽威下死里逃生,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那是直面顶级魂兽、直面种族碾压、直面生死无望的极致绝望,哪怕已经逃出险境,那股深埋心底的战栗依旧盘旋不散。
队伍无人言语,只剩脚步碾过落叶的沙沙轻响。
可这份沉默的安宁,终究被星剑锋一句清冷沉落的问话,彻底击碎。
“小舞。”
星剑锋脚步微顿,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白衣被潮湿晚风轻轻吹拂,可他周身的气场,却在这一刻骤然冷了下来。
没有暴怒、没有呵斥。
是一种死寂的、寒凉的、冰封千里般的沉冷。
他目光淡淡落向前方那道娇小的粉色身影,声线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锋利:
“方才泰坦巨猿暴怒碾压,全队绝境、全员将死之际,你为何出声阻拦?为何对凶煞魂兽心存怜悯?”
这一问,不只是疑问。
是诘问,是审视,是根植在他骨血深处、对所有魂兽零容忍的偏执底线。
小舞前行的脚步猛地僵住。
像是脚踝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浑身瞬间僵硬,脊背细微发寒。她下意识攥紧唐三的袖口,五指收拢、指节泛白发白,掌心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她心底发慌,那种被人直视隐秘、被人看穿本性的恐惧感再次升起。良久,她才勉强稳住微颤的声线,带着少女独有的柔软与善意,轻声辩解:
“我……我只是觉得,魂兽也是生命。”
“它们活着、呼吸着、有痛觉、有喜怒,不是生来就该被斩杀、被掠夺魂环的……刚刚那只巨猿只是发怒,没有全然的恶意,我们没必要非要赶尽杀绝的。”
这话温柔纯粹、本心至善,是小舞身为十万年柔骨兔魂兽,刻在血脉里的共情与悲悯。
可这句话落在星剑锋耳中,却像一根点燃的火星,落进了堆满寒霜、积满血海的心底废墟。
瞬间,那片尘封的、压抑的、被他死死封存的血色过往,轰然翻涌!
“哈!”
一旁的马红俊当即嗤笑出声,红发在落日余晖下晃得刺眼,语气满是不解与不忿,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愠怒:
“小舞你真的太单纯了!甚至可以说是糊涂!”
“刚才那是什么?那是十万年泰坦巨猿!是星斗霸主!是随手一巴掌就能碾碎魂圣防御、一巴掌就能把我们全员拍成肉泥的凶兽!”
“方才若不是峰哥拼死断后、以秘术强行控住它三秒,我们所有人,今天就全部埋骨星斗林地了!你现在跟我们讲仁慈?跟一只险些屠尽我们的凶兽讲生命可贵?”
马红俊往前踏出两步,语气加重,字字铿锵:
“你这不是善良!是不分善恶!是对我们所有人性命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所有被魂兽残害的人类的背叛!”
戴沐白眉头紧锁,冷峻的面容上满是肃穆,重重点头,声线沉冷:
“红俊所言不虚。”
“魂师界亘古不变的铁律——对魂兽仁慈,就是对人类残忍。”
“这片大陆,人类与魂兽,从不是共生关系,是生死对立、种族厮杀的世仇!”
朱竹清素来淡漠疏离的眼底,此刻也掠过一丝浅浅的不赞同。她不言不语,可清冷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连平日里最温和娇憨、略带稚气的宁荣荣,此刻也轻轻抿着唇,微微点头,认同这番话。
唯有唐三,神色复杂至极。
他理解小舞的柔软本心,可方才生死一线的凶险历历在目,他也不得不承认,小舞方才的劝阻,太过天真、太过冒险、太过不合时宜。
唐三轻轻、无奈地挣开了小舞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性冰冷:
“小舞,刚刚太危险了。”
“生死关头,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对凶兽心存怜悯,这会害死所有人。”
一句轻声劝解,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小舞最后的柔软防线。
小舞眼圈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心底委屈、慌乱、惶恐交织一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诉说万物平等、生灵皆苦,可还未等她开口,那道最冷、最沉、最刺骨的声音,再次响起。
星剑锋的声音,比林间终年不散的湿雾更寒,比深山万古不化的寒冰更冷。
他缓缓抬眸,漆黑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从容、慵懒。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厌恶、刺骨的憎恨、覆尽苍生的冰冷杀意。
那不是针对泰坦巨猿一头魂兽。
是针对世间所有魂兽,无一例外、绝不姑息的种族憎恶。
“小舞,你从未见过真正的兽潮,所以你不懂。”
星剑锋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色骸骨里磨出来的,冷得发颤、沉得刺骨。
“你从小到大,生活在学院、活在庇护里、活在所有人的宠溺保护中。”
“你见过的魂兽,大多是温和的、弱小的、或是被人类猎杀已久、畏缩逃窜的。你以为魂兽和人类一样,有善有恶、有情有义、可以共情、可以共存。”
“但我见过的魂兽,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是噬人为乐的邪祟,是天生以人类血肉为食、以人类痛苦为欢的怪物!”
他抬眼,视线越过眼前层层林海,穿透远山落日,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五年前、血色漫天、人间炼狱的边城绝境。
周身温度,骤然骤降。
整片林间的晚风,仿佛都被他眼底的寒意冻结。
“五年前,北方边境,青风城。”
“那一日,是每月最热闹的集市,满城百姓安居乐业、烟火繁盛、老小安乐。我彼时年少,奉师命下山,只为给常年旧伤缠身的师傅买一罐疗伤药。”
“那天的天很蓝,市井很吵,糖人香甜,铁匠铺叮叮当当,孩童沿街嬉闹,老人静坐晒阳,一派太平盛世。”
“可下一秒,天就黑了。”
星剑锋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血色阴霾,那是经年累月、夜夜入梦、无法消散的噩梦。
“那不是乌云蔽日。”
“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魂兽黑影,遮蔽了整片苍穹!”
“无边无际的兽潮,从荒古深山奔腾而出,碾压山河、踏碎荒野,朝着繁华城镇,悍然扑杀!”
“领头的,是一头千年黑熊魂兽。皮糙肉厚、凶性滔天,一掌直接拍碎了青风城千年铸就的精铜城门!”
“厚重的铜锁崩碎、城砖坍塌、壁垒倾覆,那守护一城百姓的屏障,在高阶魂兽面前,脆如薄纸!”
“紧随其后的,是数万狼魂兽、毒蛇魂兽、毒蛾魂兽、嗜血蝠兽!”
“它们不是饥饿觅食、不是被动自卫、不是被逼反扑。”
“它们是主动屠城、刻意屠戮、以杀为乐、以灭人族为天性!”
星剑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没有嘶吼、没有激动,只有历经炼狱之后,死寂到极致的冷漠与憎恨。
“我就站在街口,亲眼看着繁华人间,转瞬沦为修罗地狱。”
“隔壁摆摊卖糖人的张婆婆,一辈子和善温柔、待人和善、从未伤过一草一木。”
“可三只嗜血狼兽扑上去,瞬间撕碎她的衣衫、咬断她的筋骨、拖拽着她年迈孱弱的身躯,拖入幽深小巷。”
“她那根常年握在手里、沾满糖香的木拐杖,就这么孤零零掉在我脚边。拐杖上,还缠着刚刚做好、晶莹剔透、甜香犹存的糖人。”
“糖人很甜。”
“可她最后的惨叫声,甜得发苦、苦得刺骨。”
星剑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戾,那是对魂兽刻入骨髓的厌弃。
“李铁匠家的小孙子,才两岁。”
“粉雕玉琢、咿呀学语,刚学会喊爹爹、喊奶奶,纯净懵懂、不染尘埃。”
“可一只剧毒黑蛛,凌空吐出坚韧毒丝,瞬间缠住他小小的身躯。”
“剧毒入体、肌肤溃烂、经脉腐蚀,那孩子疼得浑身抽搐,撕心裂肺地哭着喊娘。”
“那稚嫩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断绝。”
“他不过两岁,从未见过魂兽、从未伤害过任何生灵、甚至不懂何为仇恨、何为厮杀。”
“可在魂兽眼里,他只是一块鲜嫩可口、毫无反抗的血肉食粮。”
星剑锋缓缓垂眸,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你以为魂兽有灵、有善念、有悲悯?”
“那是你从未见过它们屠戮人间的模样!”
“魂兽啃食人类血肉之时,会发出满足低沉的呼噜声,愉悦而贪婪。”
“它们会生生嚼碎老人的枯骨,听着骨裂脆响以此为乐。”
“它们会撕碎襁褓婴儿的衣物,看着懵懂孩童惊恐啼哭,慢慢折磨殆尽。”
“它们会拖拽无辜的女子、无助的妇人、孱弱的老者、年幼的孩童,拖入密林深处,活活撕碎、分食殆尽。”
“十里长街、满城哭喊、哀嚎连天、血泪铺地。”
“那些绝望的呼救、崩溃的痛哭、临死的忏悔,能传至十里之外,直至彻底被兽吼淹没、被血肉吞噬。”
“它们从不区分善恶、从不区分老少、从不区分无辜与否。”
“在所有魂兽的骨子里,深埋着同一个亘古不变的本能——人族,食粮也。”
星剑锋猛地抬眼,冰冷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定格在脸色惨白、浑身发冷、瑟瑟发抖的小舞身上。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对魂兽深入骨髓、融入血液、刻入神魂的极致厌恶、极致憎恨、极致排斥。
“小舞,你同情魂兽?”
“那你告诉我,谁来同情被魂兽屠戮的无辜人类?”
“谁来同情那些死在兽潮之下、尸骨无存、冤魂遍野的苍生百姓?”
“你看见的,是偶尔温顺、偶尔退让、偶尔不主动伤人的个别魂兽。”
“我看见的,是万古以来、岁岁年年、无休止、无止境的魂兽屠人、兽祸灭城、种族屠戮!”
“你以为魂兽是无辜生灵。”
“可在我眼里,所有魂兽,皆为凶邪、皆为祸患、皆该诛灭!”
这句话,掷地有声、冰冷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这是星剑锋根植神魂的偏执,是他炼狱归来的信条,是他永不更改的底线。
他不像普通魂师,只为魂环猎杀魂兽、利弊权衡、取舍有度。
他厌恶所有魂兽的存在本身。
厌恶它们天生嗜血、厌恶它们种族排他、厌恶它们肆意屠戮、厌恶它们踩着人类骸骨繁衍壮大、厌恶它们被世人善意共情、被世人盲目悲悯。
在他眼中:
魂兽不存在好坏之分。
只要是魂兽,就自带嗜血凶性、自带种族原罪、自带灭人天性。
今日不伤人,是未遇机会。
今日不屠城,是实力不足。
一旦给它们机会、给它们实力、给它们喘息之机,下场永远只有一个——人族覆灭、生灵涂炭。
这就是星剑锋,独属于他的、冰冷残酷、绝不软化的三观。
林间彻底死寂。
风吹叶落,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枉死亡魂的低声呢喃。
全场所有人,彻底怔住。
马红俊脸上所有的戏谑、不满、愤愤,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愧疚、深沉的震撼、以及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是挠着头,心底五味杂陈。
他从前只知道猎杀魂兽是修行必经之路,只知道人兽相争天经地义。
可他从未想过,有人的憎恨,是来自亲眼目睹满城屠戮、亲眼目睹人间炼狱、亲眼目睹无辜苍生被魂兽肆意啃食殆尽。
戴沐白冷峻的面容彻底僵住,眼底的理性冰冷之外,多了浓浓的动容与理解。
朱竹清疏离清冷的眼眸微微震颤,第一次真正看懂了平日里温润从容、待人谦和的星剑锋。
他的温柔,只给人族、只给善意、只给无辜百姓。
他的冷酷与杀意,永远尽数留给世间万兽。
宁荣荣抿紧红唇,眼底满是震惊,彻底理解了方才星剑锋不惜身死、也要拼死阻拦泰坦巨猿的决绝。
那不只是保护队友。
更是他刻入神魂的本能——诛尽凶兽,护我人族!
唐三的神色复杂到了极致。
他深知生灵平等、万物有灵,可听完这一番血色过往,他不得不承认,星剑锋的憎恨,从不是偏执偏激,是血与骨、生与死、炼狱归来的真实沉淀。
而人群最前方的小舞,早已浑身冰凉、手脚发麻、冷汗浸透脊背。
她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数褪去,浑身微微轻颤,心底掀起惊天骇浪。
害怕、惶恐、惊惧、隐秘被窥探的恐慌,死死攫住她的心脏。
她死死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遮盖眼底所有慌乱、所有破绽、所有魂兽真身的隐秘。
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星剑锋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厌尽万兽的冰冷眼眸。
太可怕了。
眼前的星剑锋,太可怕了。
他不是单纯的讨厌魂兽。
他是憎恨整个魂兽种族,从根上否定所有魂兽的存在,绝不共情、绝不心软、绝不姑息!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朝夕相处、并肩同行、被全队守护的小舞,本身就是一只十万年顶级魂兽……
后果不堪设想!
小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清醒,不让自己失态、不让自己露馅。
心底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能被发现。
绝对绝对,不能被他发现!
林间的风依旧潮湿阴冷,吹得人透骨寒凉。
气氛压抑、沉重、窒息。
唐三看着小舞惨白颤抖的模样,心底柔软不忍,下意识想要抬手安抚、护住她,替她解围、替她挡下这份沉重的审视。
可他手指刚动,一道冰冷锐利的眼神瞬间锁定他。
星剑锋淡淡一瞥,眼神沉静、坚定、不容置喙。
“唐三。”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与威严:
“你护她、宠她、让她无忧无虑,我都理解。”
“可你不能一辈子替她挡风遮雨、替她规避现实、替她扭曲善恶、替她遮住这个世界真正的残酷。”
“你可以温柔,但不能让她永远活在天真幻想里。”
“这个世界的真相,从来不是万物平等、生灵皆善。”
“是人兽殊途、种族对立、不死不休!”
“她今日对凶兽心软,来日就可能对真正的兽潮心软。”
“心软一次,就是全员覆灭、万劫不复。”
“有些道理,旁人讲千万遍无用。”
“必须让她自己听懂、自己看透、自己认清、自己承担。”
“不撞南墙,永远天真。”
唐三伸出的手,僵硬停在半空。
片刻后,终究无力收回。
他看着小舞紧绷颤抖的侧脸,心底满是无奈与叹息。
他知道,星剑锋说得字字诛心、句句真理。
是他太过护短,让小舞隔绝了世间残酷、隔绝了人兽血海深仇、隔绝了种族厮杀的万年血泪。
队伍再无一人言语。
所有人看向小舞的目光,不再有嘲讽、不再有指责。
只有复杂、理解、惋惜,以及一丝沉甸甸的凝重。
他们不再怪她天真。
却彻底认同了星剑锋,那彻骨厌兽、宁杀勿纵、护尽人族的冰冷本心。
星剑锋抬眸,再次望向广袤幽深、层层叠叠的落日林海。
眼底的温柔彻底清零。
只剩一片冰封覆雪、杀伐无尽、厌尽万灵的寒凉杀意。
他从不滥杀无辜人族。
但对所有魂兽——
他生来厌恶。
生来憎恨。
生来,便以诛尽凶兽、护佑人族为己任。
落日余晖洒落在他清冷的侧颜,衬得他眼底的戾气愈发深沉。
今日小舞的一丝悲悯,在旁人眼中只是天真善良。
可在星剑锋眼中,却是最致命、最不可取、最需要彻底纠正的弱点。
他会一点点、一步步、彻底磨平她对魂兽的所有共情。
他会让她彻底认清——
万兽皆邪,人族当立,凶兽当诛,绝不姑息。
林间风不止,寒意在蔓延。
少年憎兽之心,坚如铁石、冷如万古寒冰。
无人可改,无人可动。
而深藏人身、瑟瑟发抖的十万年柔骨兔,已然在这一刻,心底生出了无尽的忌惮与惶恐。
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自己身边这位看似最温和的队友,
是世间所有魂兽,最冰冷、最恐怖、最无解的天敌。
本人表示:唐家算TM是福瑞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