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路上遭遇北元骑兵,明军初显神威
快速突击纵队像三支离弦的利箭,带着朱怀安“闪电突袭”的构想和全军的期望,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而明军主力——包括朱怀安和他的新铳营——则像一头沉稳而庞大的巨兽,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预定的方向,也就是迤都(元昭宗脱古思帖木儿可能的驻跸地,也是北元丞相咬住的主要活动区域)碾去。
行军的日子,变得愈发枯燥和……硌屁股。朱怀安觉得,自己大腿内侧的皮,大概已经磨没了三层,每次上下马都像在受刑。他无比怀念虎峪那个虽然简陋但至少不颠簸的实验室,甚至怀念京城里那张硌人的硬板床。塞外的寒风,像刀子一样,无孔不入,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袍和皮裘,也感觉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喝水得先用体温把水囊暖化,吃饭时炒面和肉干能磕掉牙,晚上睡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朱怀安不止一次怀疑人生:我堂堂一个穿越者,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跑来这鬼地方受这罪,图啥?
但看看周围,无论是冯胜、蓝玉这样的高级将领,还是普通士兵、民夫,所有人都一样在吃苦,甚至比他更苦。士兵们背着几十斤的装备,每天要走几十里路,脚上磨出血泡,挑破了继续走。夜里挤在简陋的帐篷里,几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吃的更是简陋,能有点热汤泡炒面就是美味。相比之下,朱怀安有单独的帐篷(虽然漏风),有相对干净的热食,有王景弘悄悄塞进来的暖手炉,已经算超级特权阶级了。这么一想,他那点娇气也就不好意思发作,只能咬牙忍着,努力适应这时代的战争节奏。
当然,作为“新铳营提督”,他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呲牙咧嘴。每天扎营后,他都要巡视营区,检查枪械保养情况(塞外风沙大,保养至关重要),查看士兵状态,督促训练(主要是适应性行军后的恢复性操练,以及应对突发情况的演练)。新铳营的士兵,如今是全军瞩目的“宝贝疙瘩”兼“怪胎”。他们的装备奇特(长枪、腰间挂的黑疙瘩),队列整齐得过分,沉默寡言,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同于其他部队的、近乎呆板的纪律性。其他营的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好奇中带着探究,偶尔还有不服气的挑衅。
“看那群‘木头兵’,整天背着烧火棍,神气什么?”
“就是,听说他们那铁疙瘩能冒火,声音挺大,不知道真打起来顶不顶用。”
“王爷搞出来的玩意儿,花架子吧?打仗还得靠真刀真枪!”
“你看他们走路那样子,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傻不傻?”
类似的议论,朱怀安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并不在意,甚至有点期待真正接敌的那一刻,用事实让这些怀疑者闭嘴。徐彪则气得够呛,几次想找议论者的麻烦,都被朱怀安拦住了。“彪子,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到时候,别惊掉他们下巴就行。”朱怀安拍着徐彪的肩膀,故作高深地说,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理论归理论,实战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啊。
大军出了开平,正式进入漠南草原地带。视野变得极其开阔,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枯黄的草浪在寒风中起伏,直到天际。除了偶尔可见的、被遗弃的游牧人临时营地痕迹(几圈石头垒的灶坑,一些破碎的陶片、骨头),几乎看不到人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支沉默行进的庞大军团,以及呼啸的风。
枯燥的行军中,唯一的调剂和刺激,来自于前方和两翼撒出去的游骑哨探。他们像猎犬一样,在主力周围数十里范围内游弋,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每天都有游骑带回消息:发现小股北元游骑踪迹,在某某方向;前方某处有水源,但已被污染(可能是人为);侧翼发现不明身份的马队,数量不详,已派斥候追踪……
气氛渐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离敌人越来越近了。北元的游骑就像幽灵,始终在周围窥伺,但又不靠近。他们在等待机会,或者,在将明军一步步引入他们预设的战场。
冯胜用兵沉稳,并不因游骑的骚扰而改变行军节奏。大军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步步为营。前锋是蓝玉的骑兵,两翼是傅友德的骑兵和精锐步兵,中军是冯胜亲自坐镇的主力步骑混合部队以及辎重,朱怀安的新铳营被安排在中军靠前的位置,算是受到重点保护,也方便随时前出支援。
这天午后,大军正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草甸上行进。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卷着草屑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朱怀安裹紧了披风,眯着眼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枯黄,心里盘算着那三支突击纵队现在到哪了,有没有收获。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尖利的唿哨声!那是前锋游骑示警的信号!
“敌袭!警戒!”各级军官的嘶吼声瞬间响彻行军队列。
原本略显沉闷的队伍,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但并非慌乱,而是训练有素的迅速反应。步兵们在外围军官的号令下,停下脚步,以百人队为单位,迅速向中军靠拢,同时将背负的大盾、长枪放下,结成简易的圆阵。骑兵则纷纷上马,在阵型外围游走戒备。辎重车辆被迅速赶到内圈,围成一圈,构成第二道屏障。整个过程虽有些嘈杂,但忙而不乱,显示出明军精锐的素质。
朱怀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个装着手榴弹的皮囊,纯属心理安慰),对身边的徐彪低声道:“传令!新铳营,以各百人队为单位,在步军大阵内侧列三段击阵型!注意保护火器,没我命令,不许开枪!手榴弹,没有命令,严禁动用!”
“得令!”徐彪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凶光,转身厉声呼喝,带着亲兵纵马奔向新铳营各队。很快,新铳营的士兵们也开始动了起来。他们动作略显僵硬,毕竟背负着沉重的步枪,但纪律性极好。在各自百总、队正的指挥下,他们迅速脱离行军队列,在步军大阵的内侧,面朝敌军可能来袭的方向(主要是前方和两翼),排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三列横队。士兵们沉默地取下背上的步枪,检查火门,装上刺刀(虽然还没到用的时候),从腰间弹袋里取出定装纸壳弹,咬在嘴里(朱怀安强调的快速装填步骤之一)。整个过程,除了军官短促的口令和金属摩擦声,几乎没有多余声响。与周围其他明军部队的喧嚣相比,他们安静得有些诡异。
冯胜的中军大纛下,令旗招展,鼓号齐鸣,不断有传令兵飞驰往来,传递命令,调整着各部的部署。冯胜本人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鹰隼般的锐利,扫视着前方烟尘腾起的方向。
朱怀安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中军附近一处小坡上,这里视野较好。他极力远眺,只见前方数里外的地平线上,腾起大片的烟尘,如同一条黄色的土龙,正滚滚而来!烟尘中,隐隐可见密密麻麻的黑点,以及反射着惨淡天光的兵刃寒芒。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如闷雷滚动,渐渐变得清晰,最终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鞑子的骑兵!数量不少!”旁边有经验丰富的老将低呼。
朱怀安手搭凉棚,极力分辨。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身影。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袍,戴着各式皮帽,挥舞着弯刀、长矛、骨朵,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呼啸,如同狼群般扑来!看规模,至少有四五千骑,甚至更多!这绝不是小股游骑骚扰,而是一次有组织的、规模不小的突击!
“是乃儿不花,还是咬住的人?”朱怀安手心冒汗。北元主力终于出现了!选择在这个相对开阔、利于骑兵驰骋的地形发起攻击,显然是看准了明军行军疲惫,阵型未稳。
“不管是谁,来了就别想走!”蓝玉不知何时也策马来到了坡上,就站在朱怀安旁边,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娘的,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点像样的开胃菜!冯帅,让末将领骑兵冲他一阵!”
冯胜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只是沉声下令:“前军稳住阵脚!弓弩手准备!长枪兵上前!盾牌手立盾!没有命令,不许妄动!两翼骑兵,戒备侧翼,防止敌军迂回!”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明军大阵如同一个快速收缩的刺猬,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弓弩手张弓搭箭,寒气森然。面对滚滚而来的骑兵洪流,庞大的步兵方阵展现出惊人的沉稳。
北元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狂热的目光。他们在进入一里左右距离时,速度不减,反而再次加速,显然是想凭借骑兵的冲击力,一举冲垮明军的阵列!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进入了传统弓箭的抛射范围!
“放箭!”明军阵中,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声响起。
“嗡——!”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数以千计的黑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然后如同蝗群般,向着冲锋的北元骑兵覆盖下去!
“举盾!”北元骑兵中同样响起吼声。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举起圆盾,或者伏低身子,但箭雨太过密集,还是不断有人惨叫着中箭落马,被后面汹涌的铁蹄践踏成泥。但更多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无视伤亡,继续狂吼着冲锋!这点伤亡,对于悍勇的北元骑兵来说,司空见惯。
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战马喷吐的白汽和骑兵口中呼出的白雾!
“弩手!放!”
更加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平射而出!这种距离,弩箭的穿透力极强,即便有皮盾遮挡,也经常能连人带盾一起射穿!冲锋的北元骑兵队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者更多!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北元骑兵的凶悍超出了想象,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嘶吼着,挥舞着兵器,继续冲来!他们深知,只要冲进百步之内,明军的弓箭威力大减,就能用骑射压制,然后凭借马力撞开盾阵,一旦阵型被撕开缺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了!
一百步!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转瞬即至!
朱怀安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甚至能闻到风里传来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汗骚味。他紧紧攥着缰绳,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身后的新铳营阵列,依旧沉默,士兵们紧紧握着步枪,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身体微微前倾,等待着命令。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暴露着他们内心的紧张。
“新铳营!”朱怀安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目标,正前方敌军骑兵!第一列,举枪!”
“哗啦!”位于最前排的三百余名新铳营士兵,几乎同时,将手中沉重的步枪端起,枪托抵肩,脸颊贴上粗糙的木质枪托,眯起一只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朱怀安“发明”的简易版),瞄向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狰狞翻腾的骑兵浪潮。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天空四十五度角(为了获得更远的射程和弹道)。
“稳住!稳住!听我命令!”各队的百总、队正也在嘶吼,努力压制着士兵们开枪的冲动。很多人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恐怖的骑兵冲锋,脸都白了,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严格的训练让他们依旧死死站在原地,将枪口指向预定的方向。
八十步!北元骑兵已经进入了普通弓箭的直射有效范围,但他们没有停步射箭,而是继续加速,准备最后的冲锋!他们看到了明军阵前那些奇怪的、端着长棍子的士兵,但并未在意。长枪?弩?看起来都不像。管他是什么,在铁蹄面前,都是渣滓!
“放!”北元骑兵中,有人用蒙语狂吼,最前面的骑兵已经摘下骑弓,准备抛射。
就在此时——
“第一列!”朱怀安用尽吃奶的力气,声音都喊劈了:“开火!!”
“开火!!!”各队军官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没有整齐划一,略显参差,但密集得如同爆豆,又如同夏日滚过天际的闷雷,骤然在明军阵前炸响!三百多支燧发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和浓密的白色硝烟!枪声之响,之密集,完全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很多明军士兵,甚至包括不少北元骑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正对着新铳营第一列火枪射击扇面的、冲在最前面的北元骑兵,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但布满铁锤的墙壁!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身上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团血花!有的胸口突然出现一个恐怖的血洞,整个人向后仰倒;有的战马头颅或脖颈中弹,悲嘶一声,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还有的,身上同时绽开几处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歪斜着栽下马去!更多的人,则是被铅弹击中非要害部位,或者被跳弹、碎裂的马骨击中,惨叫着跌落马下,旋即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伴践踏!
仅仅一轮齐射!冲锋的北元骑兵锋线,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狠狠削去了一层!至少上百人瞬间倒毙或失去战斗力!原本凶悍无匹、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猛地一滞!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纷纷撞上前方倒地的人马,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第二列!上前!举枪!”朱怀安的吼声再次响起,因为激动和紧张,声音有些变调,但穿透力极强。
几乎在第一列枪响的硝烟还未散尽时,第二列的三百名火枪手,踏着整齐而迅捷的步伐,从第一列士兵的间隙中跨出,迅速补位,举枪!
“开火!!”
“砰!砰!砰!砰!砰!!!”
第二波死亡金属风暴,再次席卷而去!目标正是那些因为前锋受挫而陷入混乱、速度大减的北元骑兵!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铅弹在百步左右的距离上,动能极其恐怖,无论是皮甲、棉甲,还是轻薄的铁甲,在它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哪怕没有击中要害,巨大的冲击力也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更要命的是,战马目标大,更容易被击中,一匹战马的倒地,往往会绊倒周围好几骑!
“第三列!上前!举枪!”
“开火!!!”
第三波齐射接踵而至!新铳营士兵们,在严格的训练和战场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机械地执行着操典动作:上前,举枪,瞄准(大致方向),开火,后退,清理火门,重新装填……虽然因为紧张,装填速度比平时训练慢了不少,动作也有些变形,但三段击的轮替,依旧保持着持续不断的火力输出!
“砰砰砰”的枪声,以一种稳定而致命的节奏,在明军阵前回荡。每一次齐射,都像死神的镰刀,在北元骑兵的队伍中收割走一大片生命!白色的硝烟,在新铳营阵前弥漫开来,形成一道诡异的烟墙,但烟墙后面不断闪烁的火光和喷吐的铅弹,却如此真实而恐怖!
北元骑兵彻底懵了!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武器!没有看到弓弦拉动,没有听到弓弩发射的尖啸,只看到对面明军阵中火光一闪,白烟喷出,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身边的同伴就莫名其妙地身上爆开血洞,惨叫着倒下!这是什么妖法?这是什么武器?是雷公的锤子吗?还是明军请来了会喷火的妖魔?
未知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尤其是当他们发现,无论他们如何冲锋,如何躲避,那致命的、看不见的打击,总能从白烟中飞出,准确(其实并不太准确,但覆盖面积大)地撂倒一片又一片同伴时,这种恐惧被急剧放大!
冲锋的勇气,在连绵不绝的枪声和同伴们割麦子般倒下的惨状面前,迅速消融。悍勇的北元骑兵,不怕刀砍斧劈,不怕箭矢穿心,但面对这种看不见、听得到、躲不开、挨上就非死即残的“妖法”,他们胆寒了!
“长生天啊!明狗有妖法!”
“是雷!他们会打雷!”
“快退!快退!冲不过去!”
“我的马!我的腿!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北元骑兵中蔓延。前面的骑兵想停下,后面的骑兵还在惯性前冲,队伍更加混乱。不断有人中弹落马,惨叫声、哭嚎声、惊马嘶鸣声,与明军阵中持续不断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砰砰”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终于,在承受了四五轮齐射,丢下了至少四五百具人马尸体(受伤的更多),却连明军盾墙的边都没摸到之后,北元骑兵的冲锋彻底崩溃了!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幸存的骑兵们发出惊恐的呐喊,拼命勒转马头,向来的方向,向两翼,没命地逃窜!什么阵型,什么命令,都顾不上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想离那喷火冒烟、会打雷的“妖阵”越远越好!
“鞑子溃了!追!”一直在坡上观战,看得热血沸腾、抓耳挠腮的蓝玉,猛地抽出腰刀,厉声狂吼,“骑兵!两翼!给老子追!别放跑了一个!”
“呜——呜——呜——!”进攻的号角声响起。
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明军两翼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呼啸着从大阵两翼杀出,向着溃逃的北元骑兵追杀而去!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谁也不会放过!
战场上,形势瞬间逆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北元骑兵,现在变成了被追杀的猎物,狼奔豕突,只恨马儿跑得慢。明军骑兵追在后面,尽情地用弓箭、马刀收割着生命,惨叫声和喊杀声渐渐远去。
而明军本阵,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阵前那片弥漫的硝烟,以及硝烟前方,那片狼藉的、布满人马尸骸和痛苦翻滚的伤兵的死亡地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臭味。
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胜!万胜!大明万胜!”
“鲁王威武!新铳营威武!”
“天兵!天兵下凡啊!”
其他明军士兵,看向新铳营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好奇、不屑,变成了震撼、敬畏,甚至……一丝恐惧。那是什么武器?声音如雷,火光一闪,就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鞑子凶悍的冲锋,在那连绵的“雷声”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这简直是神兵利器!不,是妖法!是仙法!是鲁王殿下从天上请来的天兵天将!
新铳营的士兵们,此刻也从最初的紧张、麻木中回过神来。看着前方倒了一地的北元骑兵,闻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听着周围同袍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涌上心头!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用手中的“烧火棍”,打退了凶残的鞑子骑兵!而且是以如此摧枯拉朽的方式!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还在发烫的枪管,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严格的训练,枯燥的操典,沉重的装备,同僚的质疑……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朱怀安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双腿有些发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看着北元骑兵在枪声中一片片倒下,他并没有太多杀敌的兴奋,反而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隐隐的后怕。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他带来的武器造成的杀戮。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首战告捷的喜悦冲淡了。不管怎样,他们赢了!新式火器,在真正的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哈哈哈哈!好!打得好!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蓝玉策马冲下小坡,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到朱怀安面前,满脸兴奋得通红,用力拍着朱怀安的肩膀(拍得朱怀安龇牙咧嘴),“王爷!我的好王爷!你这‘烧火棍’……不,你这步枪!真他娘的是个宝贝!厉害!太厉害了!哈哈哈!你没看见,刚才鞑子那模样,跟见了鬼似的!冲得挺欢,一梭子……哦不,一阵雷响,全趴窝了!过瘾!太过瘾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前方那片狼藉的战场:“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几轮?鞑子就躺下小一半!这要是换成弓箭,得射多少轮?得死多少人才能顶住?王爷,你这新铳营,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时,冯胜也在众将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过来。老帅脸上依旧平静,但眼中闪烁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看了看依旧在弥漫的硝烟,看了看那些倒毙的北元骑兵(很多尸体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弹孔,但背后却是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死状凄惨),又看了看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队列依旧整齐的新铳营士兵,最后目光落在朱怀安身上。
“鲁王殿下。”冯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战,新铳营当居首功。火器之利,本王今日方得亲见,果然名不虚传。有此利器,我军破虏,如虎添翼。”
“大帅过奖,皆是将士用命,火器侥幸建功。”朱怀安连忙谦逊。他知道,这一战只是小试牛刀,北元骑兵吃亏在轻敌,不了解新式火器的威力,而且地形相对开阔,正好发挥了排枪的杀伤力。如果换成复杂地形,或者敌人有所防备,结果还未可知。
“侥幸?”冯胜摇摇头,目光深远,“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便是实力。殿下不必过谦。此战,足以震慑虏胆。传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斩获。新铳营,退后休整,补充弹药,仔细检视枪械。”
“是!”众将轰然应诺。看向朱怀安和新铳营的目光,都充满了热切。这一战,新铳营和那种能发出雷鸣、喷吐火焰和死亡的新式火器,必将随着捷报,传遍全军,震动朝野。
很快,粗略的战果统计上来了。此战,新铳营三轮齐射(实际射击轮数更多,但主要杀伤是前三轮),毙伤北元骑兵约五百余人(其中毙命者超过三百),伤者大多被后续追杀的明军骑兵补刀或俘虏)。明军自身伤亡,主要来自北元骑兵冲锋初期的箭矢,约数十人,而新铳营……零伤亡!是的,在敌人冲到百步之内,甚至最近达到七八十步的距离上,新铳营凭借火力优势,将敌人牢牢阻挡在阵前,自身无一损伤!(除了几个士兵因为紧张,装填时操作不当烫伤了手,或者后坐力撞青了肩膀,这被徐彪严厉训斥为“非战斗减员”。)
零伤亡!完胜!这个战果,让所有听闻的明军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些端着“烧火棍”的士兵的眼神,更加不同了。这已不是利器,简直是神器!
打扫战场时,还发生了不少趣事(或者说,惊悚事)。明军士兵在收缴战利品、补刀未死敌人时,对那些被铅弹打死的北元骑兵的尸体,充满了好奇和……畏惧。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刀挑开死者的伤口,看着那小小的入口和恐怖的出口,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啧啧,就这么个小洞,后面咋炸这么大?”
“听说是铅子,打进肉里就变形翻滚,能把内脏搅烂!”
“我的亲娘,这比箭狠多了!箭还能拔出来,这铅子进去,神仙难救!”
“怪不得鞑子吓成那样,这玩意,挨上就死啊!”
更有甚者,几个胆子大的士兵,从一具尸体里,抠出了一颗变形的铅弹头,拿在手里传看,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引得众人围观。直到军官呵斥,才赶紧扔掉。
而新铳营的士兵,则成了全军瞩目的焦点。其他部队的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好奇,甚至有点讨好。不少军官也凑过来,打听这“神铳”的用法、威力,琢磨着怎么能给自己的部队也弄上几支。连冯胜都特意派人来,取走了两支完好的北元骑兵尸体身上的铅弹,说要“仔细观瞧”。
朱怀安没管这些,他更关心的是实战暴露出的问题。战斗一结束,他就把徐彪和各队军官召集起来,开现场总结会。
“问题很多!”朱怀安一点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第一,射击纪律!我说过多少次,听命令齐射!齐射!可你们看看,第一轮还算齐,后面就乱了!有的快有的慢,浪费火力密度!第二,装填速度!太慢了!平时训练怎么练的?敌人要是骑兵再多点,冲得快一点,你们第二轮没打完,人家就冲脸上了!第三,心理素质!很多人开枪时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能打准才怪!还有,打完不知道后退装填,傻站着看!等着被箭射吗?”
军官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都心悦诚服。王爷说得对,刚才看起来赢了,其实问题不少。幸亏鞑子被吓破了胆,要是换成一支悍不畏死、纪律严明的精锐,顶着伤亡冲上来,新铳营恐怕就要陷入肉搏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回去之后,加强训练!尤其是轮替射击的节奏和装填速度!心理素质也要练!见血算什么?以后见得更多!”朱怀安厉声道,“还有,手榴弹为什么没用上?”
徐彪小声回答:“王爷,鞑子没冲进五十步内,用手榴弹浪费,而且怕误伤前方友军。”
“嗯,这倒是个理由。但以后遇到敌人密集冲锋,或者我们主动进攻时,手榴弹的用法要演练!”朱怀安点点头,“另外,枪械保养要立刻进行!刚才打了那么多轮,枪管肯定脏了,不清理干净,下次容易炸膛哑火!快去!”
“是!”众人凛然,各自散去督促。
朱怀安独自站在刚刚经历血战的阵地前,看着士兵们默默擦拭步枪,清理枪膛,收集打过的弹壳(虽然无法复用,但朱怀安要求回收,避免遗留技术细节),心中感慨万千。首战告捷,是好事,证明了燧发枪排队枪毙战术在这个时代的威力。但这也意味着,战争的形态,将因为他的出现,而悄然改变。更高效,也更残酷。
“不知道那三支突击纵队,现在怎么样了?”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更加深邃广阔的草原,也是“闪电突袭”的利刃所指的方向。这边初战告捷,希望那边,也能传来好消息。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