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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华盖之下 四妾同心

  三月十八,大吉之日,宜嫁娶。

  天还未亮,陆湘云便被侍女们唤醒。沐浴、更衣、梳妆、簪钗——一道道流程走下来,她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铜镜里,那张脸渐渐变得陌生。

  平日里素净的面容,此刻敷上了胭脂,染上了口脂,眉眼被细细描画,衬得那双紫眸愈发深邃。发髻高绾,戴着九翟四凤冠,金玉珠翠压得她微微垂首。

  喜服是大红色的,层层叠叠,绣着缠枝牡丹与比翼鸳鸯。外罩云肩,缀着珍珠流苏,每走一步,便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然觉得那不是她。

  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叫“屈陆氏”的人。

  “小姐真好看。”春莺在一旁轻声说,眼眶却红了。

  陆湘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母亲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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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正,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秦子怡推门而入。

  她今日也穿着盛装,可那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淡淡青色。想必昨夜,她也没有睡好。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秦子怡走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那柄玉如意,轻轻放在女儿手中。又取过那只妆奁,里头是几本医书、几袋豌豆种子、还有那支陆浩泽送的“澄心”笔。

  “这些,”她轻声道,“带上。”

  陆湘云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微微发热。

  “娘……”

  秦子怡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那动作,和昨夜一模一样。

  “去了那边,”她说,“好好待自己。想种豌豆,就种;想看病,就看。屈家若有人敢欺负你,给娘来信,娘亲自去打上门。”

  陆湘云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是真心的。

  “女儿记下了。”

  秦子怡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不舍,心疼,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云儿,”她忽然低声道,“那个屈无羡,娘打听过了。他确实……是个好人。你慢慢相处,别急。”

  陆湘云点点头。

  门外传来司仪的催促声。

  秦子怡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送女君出嫁。”

  陆湘云看着她弯下的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十八年来,母亲第一次向她行礼。

  她张了张嘴,想说“娘,您别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还了一礼。

  “女儿……拜别母亲。”

  那一刻,她看见母亲的眼中,有泪光一闪。

  ---

  陆府大门外,十里红妆。

  八抬大轿,凤穿牡丹。轿前是十二对宫灯,轿后是三十六抬嫁妆,队伍绵延数里,望不到头。

  陆湘云被搀扶着上了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府大门前,父亲和母亲并肩而立。父亲依旧挺拔,母亲依旧端庄。可在她眼里,他们忽然变得很小,很小。

  轿子起行。

  她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的锣鼓声、鞭炮声、道贺声,心中却一片空茫。

  她会想家吗?

  会的。

  她会想母亲吗?

  会的。

  可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家,不再是那个家了。母亲,也不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袋豌豆种子。

  小小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布袋里。

  “你们陪我。”她轻声说。

  ---

  丹阳屈府,张灯结彩。

  屈无羡站在府门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挺拔如竹。他今日依旧戴着那支芰荷发簪,只是发间多了几缕红绸,算是对这日子的尊重。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今日起,他要有妻子了。

  一个从未见过的妻子。

  一个被天命塞给他的妻子。

  远处,锣鼓声渐近。那顶八抬大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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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轿落地。

  屈无羡走到轿前,伸手掀开轿帘。

  一只手伸出来,搭在他腕上。

  那手纤细修长,指若削葱,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沉稳。没有颤抖,没有犹疑,只是稳稳地搭着,仿佛那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千百次的重复。

  他微微一怔。

  轿中人缓缓起身,低头迈出。

  华盖遮住了她的面容,他只看见那一身大红喜服,和那顶沉甸甸的九翟四凤冠。

  他引着她,跨火盆,过马鞍,一步步走向正堂。

  身后,四个女子静立两侧,看着这一幕。

  为首的苏青莺一袭青衫,面容温婉,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是江南苏氏女,性情温和,最早被定下做屈无羡的妾室。

  她身旁的唐碧梧穿着杏黄衣裙,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梨花。她看着那顶华盖,看着华盖下那个隐约的身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妻。

  那是她本应站的位置。

  可如今,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女子走向那个位置。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沐青瓷站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沐青瓷是北地沐家女,性子爽利,最见不得人难过。她低声道:“别想了,今日是喜事。”

  唐碧梧勉强笑笑,点点头。

  洛银簪站在最外侧,一袭银灰衣裙,面容清冷,如一支静静绽放的玉簪花。她看着那顶华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是最后定下的妾室,出身寒微,本不该入屈家。可唐瑶看过她后,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留着吧。”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

  正堂之上,三拜四叩。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陆湘云低头,透过华盖的缝隙,看见面前那一双靴尖。

  大红的靴子,绣着云纹。

  那人站在那里,与她相距不过三尺。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华盖,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抬头。

  屈无羡看着面前那顶华盖,看着华盖下隐约可见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好奇。

  她会是什么样的人?

  锣鼓声中,司仪高唱:“礼成——送入洞房——”

  华盖微微晃动,那人转身,被侍女们簇拥着向后院走去。

  屈无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

  身量修长,步态从容。

  不像是新嫁娘,倒像是……一个早已习惯走自己路的人。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陆湘云,身负帝君王母精元,是个不凡之人。”

  不凡之人。

  他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这场婚事,没那么糟。

  ---

  洞房设在正院东厢。

  陆湘云被搀扶着坐在床沿,华盖依旧遮着她的脸。侍女们退出,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静静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那是喜宴的热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日被一个陌生男子牵过。

  那只手,很稳,很凉。

  像竹子。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身修八尺有余,似若竹君,眉目如画,眸似寒潭藏星。”

  竹君。

  她轻轻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又关上。

  那人进来了。

  她听见他走近,站在她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掀起了华盖。

  光线涌入。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向她。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身量颀长,站在那里,真的如一杆修竹。眉目如画,眸似寒潭,可那寒潭深处,似乎藏着一点星光。

  他颈间的叶形吊坠泛着幽幽的蓝光,腕间的檀木串缀着香草,散着淡淡的幽香。那香气清雅,不浓不淡,刚刚好。

  而她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双紫眸,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羞怯,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认真地看着他。

  仿佛在观察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嘴角微微勾起。

  陆湘云看见那笑意,微微一怔。

  “你笑什么?”她问。

  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屈无羡收起笑意,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这么高。”

  陆湘云微微侧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

  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差不多高。她微微仰头,便能平视他的眼睛。

  “你也高。”她说。

  屈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回,是真的笑了。

  “请坐。”陆湘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屈无羡依言坐下。

  两人沉默片刻。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你……”屈无羡开口。

  “你……”陆湘云同时开口。

  两人都停下,看着对方。

  “你先说。”屈无羡道。

  陆湘云点点头,问:“你喜欢什么?”

  屈无羡一愣。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他想了想,答:“读书,练剑,偶尔……写写字。”

  陆湘云点点头,又问:“你不喜欢什么?”

  屈无羡又一愣。

  “应酬。”他答,“喧哗,人多的地方。”

  陆湘云点点头,似乎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屈无羡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陆湘云想了想,答:“种豌豆,看病,观察万物之规律。”

  屈无羡微微一怔。

  种豌豆?

  看病?

  观察万物之规律?

  这些,和他想象中的世家贵女,全然不同。

  “种……豌豆?”他忍不住问。

  陆湘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屈无羡接过,打开一看,是几粒圆滚滚的种子,淡黄色的,上面用极小的字标着编号。

  “这是……”他抬头看她。

  “今年新收的。”陆湘云道,“杂交第三代,性状已稳定。你若允许,我想在屈家辟一块地,继续种。”

  屈无羡看着手中的种子,又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她的眼睛很亮。

  那是谈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有些明白,母亲说的“不凡之人”,是什么意思了。

  “好。”他道,“府西有片空地,日照充足,你若不嫌,便在那里种。”

  陆湘云眼中微微一亮。

  “多谢。”

  屈无羡摇摇头,把种子还给她。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这一回,是屈无羡先开口。

  “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陆湘云看着他,想了想,问:“你会干涉我种豌豆吗?”

  “不会。”

  “会干涉我看病吗?”

  “不会。”

  “会干涉我……做我想做的事吗?”

  屈无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会。”他说,“我自己的事,也从不想让人干涉。”

  陆湘云点点头。

  她似乎放心了。

  屈无羡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女子,或许真的能和他并肩站着,各看各的风景,谁也不打扰谁。

  “夜深了。”他起身,“你早些歇息。我去书房。”

  陆湘云微微一怔:“你不……”

  她没说完。

  屈无羡明白她的意思,微微摇头:“你我初识,不急。往后日子还长。”

  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湘云。”

  “嗯?”

  “我叫屈无羡。”

  陆湘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知道。”

  屈无羡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陆湘云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看着手中的那袋豌豆种子,又看了看那支新笔,那几本医书。

  忽然,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存在。

  ---

  东厢外,四个女子静静站着。

  苏青莺为首,见屈无羡出来,微微一怔:“公子,您……”

  屈无羡摆摆手:“今夜不必伺候。都回去歇着吧。”

  苏青莺应了声“是”,带着沐青瓷和洛银簪转身离去。

  只有唐碧梧还站在原地。

  屈无羡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碧梧。”

  唐碧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屈无羡走上前,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委屈你了。”他说。

  唐碧梧摇摇头,声音轻轻的:“不委屈。能留在屈家,能……能见到公子,碧梧已经知足了。”

  屈无羡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唐碧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释然。

  “公子去吧。女君还在屋里。”她轻声道,“碧梧……没事的。”

  她说完,转身离去。

  屈无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杏黄的衣裙,渐渐融进黑暗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

  洞房里,陆湘云依旧坐在床沿。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今夜是三月十八,月如银盘,清辉满地。

  她想起母亲的话——“日后慢慢相处,别急。”

  她又想起屈无羡方才的话——“你我初识,不急。往后日子还长。”

  不急。

  往后日子还长。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袋豌豆种子。

  种子还是那些种子。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在这片新的土地上,重新种下它们了。

  “你们好好长。”她轻声说,“等开花了,我来看你们。”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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