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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慈母言深 大道难违

  夜深了。

  陆湘云独自坐在窗前,已经坐了许久。

  窗外没有月亮。今夜是朔日,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的灯笼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摇曳着,明明灭灭,照不进她心里。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

  屈家送来的婚书。

  那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也写着另一个名字——屈无羡。

  屈无羡。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性情如何,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爱做什么、爱读什么书。她只知道他十九岁,结丹期,是屈家的嫡长孙。

  还有——他要做她的丈夫。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那些豌豆。这个时节,春播的豌豆应该已经发芽了。再过几个月,就会开花、结荚。她原本计划好了,今年要做一组新的杂交实验,验证她关于多对性状独立分配的猜想。

  可如今,她还能做吗?

  嫁到屈家之后,还能种豌豆吗?

  屈家会允许她在院子里开辟一块实验田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云儿?”

  是母亲的声音。

  陆湘云起身,打开门。秦子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热汤,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见你房里还亮着灯,过来看看。”她说着,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陆湘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子怡看着女儿那双沉静的紫眸,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是因为那桩婚事?”

  陆湘云低下头,默认了。

  秦子怡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云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湘云抬起头,看着她。

  “你从小就这样,”秦子怡轻声道,“心里有事,嘴上不说。可娘是你娘,怎么会不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不想嫁。不想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想留在家里,种你的豌豆,看你的病,做你那些……娘也看不太懂的‘实验’。你想追求大道,想成仙问道,对不对?”

  陆湘云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她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些话。

  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压在心底的话。

  “娘……”她哑声唤道。

  秦子怡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傻孩子,你以为娘年轻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追忆,“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一个人逍遥自在,想游遍天下名山,想寻那传说中的大道。可后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陆湘云看着她,忽然发现,母亲的眼中,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秦子怡收起那丝追忆,看着女儿,目光温柔而坚定:“云儿,娘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陆湘云静静听着。

  “那屈家少主,娘见过。”

  陆湘云微微一怔。

  秦子怡点点头:“三年前的春日宫宴,娘随你父亲赴会,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刚踏入化神,年纪轻轻,已是满座瞩目。”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他身量颀长,约莫八尺有余(185厘米),站在那里,如竹如玉。眉目如画,眸似寒潭,里头像是藏着星辰,却又透着一种……娘也说不上来,大约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高。”

  陆湘云听着,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穿着一袭素袍,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系着青玉带,上面刻着些古奥的符文。颈间挂着一片叶子形状的吊坠,泛着幽幽的蓝光;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缀着些细小的香草,走动时,有淡淡的幽香散开。”

  秦子怡说着,眼中带着笑意:“他头上簪的是一支芰荷发簪,发间垂下芙蓉花的发飘带。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离骚》里走出来的人物——香草美人,风骨凛然,遗世独立。”

  陆湘云沉默着,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清瘦,孤高,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

  又像一杆立在寒风中的修竹。

  “云儿,”秦子怡轻轻握住她的手,“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娘只是想让知道,那屈无羡,不是寻常的世家子弟。他出身名门,却不慕荣利;他修为高深,却从不张扬。他喜读《离骚》,爱佩香草,骨子里头,是个真正的清高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样的人,或许……能懂你。”

  陆湘云抬起头,看着母亲。

  懂她?

  这世上,谁能懂她?

  父亲不懂,母亲也不全懂。弟弟只知她厉害,却不知她为何厉害。那些请来的师父,只惊叹她的天赋,却从不问她在想什么。

  她就像一棵独自长在荒野里的树,枝丫伸向天空,根系扎进大地,却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女儿并非贪恋家中安逸,也非不知世家规矩。女儿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

  只是什么呢?

  只是不想自己的人生,被别人安排?

  只是不想放下那些豌豆、那些医案、那些离真相越来越近的规律?

  只是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然后从此,变成另一个人?

  秦子怡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她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云儿,娘知道你心里苦。”她轻声道,“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国师亲至,圣命已下,这是天命,谁也改不了。”

  陆湘云靠在母亲怀里,没有说话。

  “可天命之外,还有人情。”秦子怡继续道,“娘为你选的这个人,不是随便选的。娘见过他,打听过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清高,但不孤傲;他孤冷,但不刻薄。他那样的性子,或许旁人会觉得难以亲近,可娘觉得,他和你,是同类。”

  同类。

  这两个字,让陆湘云心中微微一颤。

  “你们都是那种……和别人不一样的人。”秦子怡轻声道,“你们心里,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旁人进不去,你们也不想让旁人进。可如果两个人,都有这样的一片天地,或许……就能并肩站着,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云儿,娘不是要你忘掉那些豌豆,那些医案,那些你想做的事。娘只是想说——嫁过去,不代表那些就没了。屈家是大族,府邸宽阔,你想开一片地种豌豆,难道还会有人拦着?你医名在外,嫁过去之后,照样可以为人诊病,难道屈家还会把你关在后院里?”

  陆湘云听着,没有说话。

  “日久生情,这话不假。”秦子怡轻声道,“你现在觉得他是陌生人,可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若真如娘所见的那般,你慢慢就会发现,和他在一起,没那么难。”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再说了,他那样的人,配你,也不委屈你吧?”

  陆湘云靠在母亲怀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依旧漆黑。

  可她的心里,却渐渐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却照见了一个可能——

  或许,母亲说的,是对的。

  或许,那个人,真的能懂她。

  或许,嫁过去之后,她还可以继续种豌豆,继续看病,继续追她的道。

  或许……

  “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秦子怡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湘云低下头,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靠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良久,她轻声开口:“娘,女儿……知道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秦子怡听懂了。

  她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何时,云开雾散,露出一角星空。

  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

  第二天清晨,陆湘云照常去了豌豆田。

  她蹲在田边,看着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细细的茎,小小的叶,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新的一季,开始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

  “你们好好长。”她轻声说,“等我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浩泽提着剑跑过来,见姐姐蹲在田边,凑过来问:“阿姐,你跟谁说话呢?”

  陆湘云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跟豌豆。”

  陆浩泽愣了愣,挠挠头:“豌豆能听懂吗?”

  陆湘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浩泽。”

  “嗯?”

  “好好练剑。”

  陆浩泽眨眨眼,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可他看着姐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哦。”他重重点头,“我一定好好练!”

  陆湘云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晨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踏在自己选的那条路上。

  哪怕那条路,通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哪怕那条路,把她带离这片种了八年的豌豆田。

  她还是会走下去。

  因为——

  这是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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