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唐瑶忧心,长辈劝和
那夜屈无羡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我路过东跨院时,听见里面传来唐瑶的声音——不是在训斥,是在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偶尔夹杂着屈无羡的几句反驳,尖锐、倔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在低吼。
唐碧梧的房间黑着灯。那孩子早早就睡了,怀里的水仙搁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厢。
湘云的书房还亮着灯。透过窗纸,我看见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卷《种豌豆论》,手里握着紫竹炭笔,却没有在写。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出神。
我没有进去。
有些话,不该在夜里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唐瑶便去了紫气堂。
陆瑜正在堂中饮早茶。他每日卯时起床,先饮一盏清茶,再批阅族中公文,雷打不动。秦子怡坐在他身侧,手里缝着一件小褂——是给浩泽做的,袖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祥云。
唐瑶进来时,眼圈微红,显然一夜没睡好。
“表姐,”她在秦子怡身旁坐下,欲言又止,“我……”
秦子怡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唐瑶低下头,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无羡那孩子,性子太倔了。昨日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对陆家大小姐出言不逊,又伤了浩泽,我这个做娘的,心里过意不去。”
陆瑜放下茶盏,淡淡道:“孩子之间的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可我怕……”唐瑶咬了咬嘴唇,“我怕他们这样闹下去,将来会出大事。无羡那孩子,从小没了父亲,我惯着他,把他惯出了一身傲气。他看不起人,嘴上不饶人,得罪了人也不知道。昨日他在堂上说‘女子学数有何用处’,这话,换谁听了都不舒服。”
秦子怡叹了口气:“云儿那性子也不好,说话太冲,得理不饶人。两个孩子都有不对。”
“不,是我不对。”陆瑜忽然开口。
唐瑶和秦子怡都看向他。
“无羡说的那些话,固然不对。但湘云当众顶撞客人,让他下不来台,也有失礼数。”陆瑜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好她。”
唐瑶连忙摆手:“姐夫千万别这么说。大小姐才四岁,能有那样的见识和胆量,已是难得。我求之不得。只是无羡那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他将来走上歪路。”
堂中沉默了片刻。
秦子怡轻轻拍了拍唐瑶的手背:“你先别急。孩子们还小,过几年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你越压着无羡,他越逆反。不如让他在陆家多住些日子,和浩泽、云儿多处处,也许处着处着,就好了。”
唐瑶苦笑:“我怕处着处着,打起来。”
“打就打。”陆瑜放下茶盏,“男孩子哪有不打架的?打完了,出了气,也许就好了。”
唐瑶看了陆瑜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再看看吧。”她站起身,“姐夫、表姐,我先回去了。无羡还没用早膳,我去给他端。”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姐夫,表姐,你们说……无羡是不是真的不如陆家大小姐?”
陆瑜和秦子怡对视一眼,都没有回答。
唐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也是。这种事,哪有什么答案呢。”
她推门出去了。
堂中恢复了安静。
陆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秦子怡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褂。
过了一会儿,秦子怡忽然开口:“瑜哥,你说湘云昨天那十剑……是怎么做到的?”
陆瑜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他说,“但那孩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秦子怡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缝。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秋虫在低唱。
上午,我在东厢廊下找到了湘云。
她正蹲在豌豆圃边,用那柄小尺子量冬苗的高度。冬苗已长出三寸有余,翠绿一片,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她的记录本摊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她忙活。
“湘云,过来坐坐。”我说。
她头也不抬:“等我把这行量完。”
我等着。
她量完了最后几株,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合上本子,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上还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泥渍,洗都洗不掉。
“叔叔,你要说什么?”她看着我,紫眸清澈见底。
我想了想,说:“昨天的事,你做得对,但也不全对。”
湘云歪着头:“哪里不对?”
“屈无羡说‘女子学数有何用处’,是他不对。你当场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也是事实。客人来家里,主人应该有主人的气度。”
湘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叔叔,我知道这样不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看不起女子。”湘云抬起头,紫眸中有一团火,“他看不起我种豌豆,看不起我学数术,看不起我是女孩。如果我不当场顶回去,他就会觉得女子好欺负。下次他会更过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叔叔,你知道吗?”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扶手上画着圆圈,“我来陆家之前,在凡间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我还小,不记事,但娘亲告诉过我——凡间有很多地方,女子是不能读书的。她们一辈子困在后院,绣花、做饭、带孩子,不能出门,不能见客,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说,“我要读书,要学数术,要种豌豆,要写《种豌豆论》。谁看不起我,我就让他知道——女子不比男子差。”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孩子,四岁。她已经在思考“女子”这件事了。不是大人教她的,是她自己想的。也许是从屈无羡那句“女子学数有何用处”里品出来的,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旁人的眼光里,从那些不经意的言语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你说得对。”我说,“但你要记住,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是为了让自己站得更直。”
湘云看着我,紫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叔叔,你也是这样吗?”
“什么?”
“你穿墨家的衣服,戴墨家的头盔,用墨家的机关术。你是不是也被人看不起过?”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墨家不以武力见长,在洪荒,很多人觉得机关术是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那你怎么办?”
“我证明给他们看。”我说,“不是用嘴,是用机关。当年田中巨子造出飞天木鸢,一日夜飞行三万里,整个洪荒都闭了嘴。”
湘云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我将来也要造一个东西,让整个洪荒都闭嘴。”
“造什么?”
她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但一定跟豌豆有关。”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我等着。”
湘云从椅子上跳下来,拿起记录本,又蹲回豌豆圃边,继续量那些冬苗的高度了。
她的背影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像她种的那些高茎豌豆一样。
午后,我在后院找到了浩泽。
他正在练剑。没有人逼他,他自己在练。青冥十三式,从头打到尾,又从尾打到头。汗水湿透了衣衫,头发贴在额头上,小脸涨得通红。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练了半个时辰,没有打断。
他终于收了剑,喘着粗气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叔叔。”
“累了就歇歇。”
“不累。”他顿了顿,“叔叔,你是不是来找我说昨天的事?”
我点头。
浩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剑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输得很惨。十招都没撑过去。”
“然后呢?”
“然后姐姐替我赢了。”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复杂的光,“但那是姐姐赢的,不是我赢的。”
“你想赢回来?”
“想。”浩泽握紧拳头,“我一定要赢回来。不是靠姐姐,是靠我自己。”
“怎么赢?”
浩泽想了想,说:“练。练到比他快,比他强,比他能打。他一天练两个时辰,我练四个时辰。他练四年,我练八年。总有一天,我能赢他。”
我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孩子,心中忽然有些酸。
他说的这些话,不是大人教的。是他自己想的。从昨天那场惨败里,他品出了一个道理——没有人能替你赢。湘云替他出了气,但屈无羡看不起的,是陆家。是浩泽自己。
他必须亲自赢回来。
“好。”我说,“那你好好练。”
浩泽点了点头,拿起剑,又回到场中,继续练。
“青云出岫——回风落叶——云海翻腾——”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的身法还有些笨拙,他的剑还有些不稳,他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输了会哭着找姐姐的孩子了。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叫“执念”。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木剑破风的“呼呼”声,和少年粗重的喘息声,在秋日的午后,久久不散。
傍晚,秦子怡设了家宴,请唐瑶母子三人用膳。
这次不在紫气堂,在秦子怡自己的小院里。四四方方一张木桌,几碟小菜,一锅清粥,简简单单。陆瑜没有来——他说族中有事,让秦子怡代为招待。我知道,他是怕自己来了,屈无羡不自在。
湘云来了,浩泽也来了。
屈无羡坐在唐瑶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湘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更像是……审视。
唐碧梧坐在屈无羡旁边,怀里还是那盆水仙。她今天换了一件淡绿色的小裙,头上扎着两只蝴蝶结,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
秦子怡给孩子们夹菜,和唐瑶说着家常。气氛还算融洽,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张桌子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无羡,”秦子怡忽然开口,“你昨日和浩泽比剑,浩泽说你剑法很厉害。能告诉伯母,你练的是什么剑法吗?”
屈无羡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回伯母,是屈家的‘青云剑法’。”
“青云剑法?”秦子怡看向唐瑶。
唐瑶点头:“屈家祖传的。走的是轻灵路子,讲究以快制胜。无羡练了两年了。”
“两年就能有这样的造诣,不错。”秦子怡笑了笑,又看向浩泽,“浩泽,你要向无羡哥哥多学学。”
浩泽低着头,扒了一口饭,闷声道:“嗯。”
屈无羡看了浩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嘲讽。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唐碧梧忽然开口了。
“浩泽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你练的剑法,也很好看。”
浩泽抬起头,看着唐碧梧。唐碧梧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没有什么杂质。
浩泽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谢……谢谢。”
湘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宴席散后,秦子怡留唐瑶说话,让孩子们先回去。
屈无羡走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走在后面的湘云。
“陆湘云。”
湘云停下脚步,看着他。
屈无羡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措辞。
“昨天那十剑,”他终于开口,“你用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湘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用的是那个机关盒子。”屈无羡说,“如果没有它,你躲不过我的剑。”
湘云点了点头:“对。”
屈无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痛快。
“但那又怎样?”湘云说,“机关术也是本事。你用的是剑,我用的机关。都是工具,有什么高低?”
屈无羡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湘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月色中渐渐远去,小小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屈无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唐碧梧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无羡哥哥,回去啦。”
屈无羡没有动。
“碧梧,”他忽然说,“你说……她是不是很厉害?”
唐碧梧歪着头想了想,说:“她种了很多豌豆,写了很多字。我觉得她很厉害。”
屈无羡没有再说话。
月过中天。
唐碧梧抱着水仙,先回去了。屈无羡一个人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东厢的灯还亮着。
湘云大概又在写她的《种豌豆论》了。
浩泽的房间灯也亮着——也许在练剑,也许在看书,也许只是躺着,想着白天的事。
唐瑶从秦子怡院里出来,看见儿子一个人站在院中,心中微微一酸。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无羡,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屈无羡摇了摇头。
“娘,我只是不明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她那么小,却那么……那么……”
他说不出那个词。
唐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也许,她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屈无羡沉默了很久。
“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说,“我要变强。比她强。”
唐瑶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儿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母子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不知谁家的院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