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晔再次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三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力和压迫感。他低下头，目光锁住她慌乱躲闪的双眼：

　　“我让四美帮忙，不是因为觉得你好拿捏，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坎，有顾虑，直接找你，你肯定会像现在这样，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

　　“我迂回，我耐心，是因为我是认真的。我不是王一丁，我不会因为你推开我一次就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更不会因为你那些自以为是自我牺牲就觉得是为你好。”

　　牛晔的话语强势而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凝视着三丽，眼神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语气放缓了些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三丽，你总觉得你看到的自己，是别人口中的‘不干净’，是那段破事留下的影子。可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样子？”

　　“我看到的是，小时候那个被欺负了，只会躲在乔一成身后偷偷哭，但第二天依旧会把自己的糖分给弟妹的傻丫头；是长大了，明明自己过得紧紧巴巴，却总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乔祖望那点微薄工资算计到每一分钱，默默撑着那个破家的乔三丽；是宁愿自己熬夜做工，也要给四美攒钱买条她喜欢的红裙子的姐姐。”

　　“你觉得自己懦弱？可我看到的，是你比谁都坚韧地活着，在那么个糟心家里，硬是没长歪，心里还留着那份善净。你觉得自己普通？可我看着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缝补衣服的样子，就觉得比外面那些咋咋呼呼、涂脂抹粉的姑娘加起来都好看，都让人心里头踏实。”

　　牛晔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和那双蓄满泪水、却映着路灯微光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语气更加笃定：

　　“所以，别再用你那套老眼光看自己。在我这儿，你乔三丽，就是好的，是干净的，是值得被好好捧在手心里的。你那点过去，屁都不算，它遮不住你本身的光。我觉得你配，你就配！我觉得你干净，你就比谁都干净！”

　　三丽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目眩，心脏狂跳，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此刻是如此无力。

　　“我……”

　　三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牛晔看着她彻底乱了方寸的样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柔和：“话我今天就撂在这儿，乔三丽。我喜欢你，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喜欢。我想跟你处对象，以后还想娶你当老婆。这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跟你开玩笑。”

　　顿了顿，给了她几秒钟消化这重磅炸弹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用现在就给我什么承诺。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知道我的意思。别再拿那些‘不配’、‘不可能’的鬼话来糊弄我，也糊弄你自己。”

　　“以后，我还会找你，可能还是通过四美，也可能直接来找你。你可以继续躲，继续拒绝，但我不会放弃。除非哪天你明确地告诉我，你讨厌我，看见我就恶心，那样……我绝不再纠缠。”

　　说完，牛晔深深地看了三丽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惊慌失措、心乱如麻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走进了亭外浓郁的夜色里。

　　乔三丽呆呆地站在冰冷的八角亭中。

　　寒风依旧呼啸，但她却感觉不到冷了。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牛晔那些强势、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话语，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喜欢你……”

　　“我想娶你当老婆……”

　　“我觉得你配！”

　　“我觉得你干净！”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话？他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她的过去吗？他凭什么这么肯定？凭什么这么霸道？

　　可是……为什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会那么快？为什么被他那样注视着，自己会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在他那番近乎野蛮的告白中，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强烈需要和肯定的感觉？

　　三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亭柱上，缓缓蹲下身，将滚烫的脸颊埋在膝盖里。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牛晔深邃坚定的眼神，一会儿是王一丁受伤困惑的表情，一会儿又是童年那个昏暗下午的可怕记忆……

　　不知道自己在亭子里待了多久，直到手脚都被冻得麻木，三丽才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朝着纱帽巷的方向走去。

　　…………

　　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乔家姐妹的房间里，更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阴冷，即使关紧了窗户，那寒意也仿佛能渗入骨髓。

　　因为条件有限，三丽和四美从小到大都挤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旧木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褥，盖着两人共用的一床厚重的棉花被，被面是那种老式的、印着大红牡丹的图案，虽然陈旧，却也是家里最厚实的一床被子了。

　　三丽用热水细细地洗了脸和脚，试图驱散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也仿佛想洗去满心的纷乱。换上睡衣，面朝里侧躺着，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四美虽然心大，但此刻也有些七上八下的。她既盼着牛野哥能成功打动三姐，又怕自己之前的助攻弄巧成拙，反而惹三姐生气。

　　竖起耳朵，听着身旁三丽那边的动静，自己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在三丽不知道第几次翻身时，四美忍不住了。她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推了推三丽的肩膀：

　　“姐！你到底怎么了嘛？翻来覆去的，跟烙饼似的！是不是牛哥哥欺负你了？！”

　　三丽被她的动作和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转身，只是把被子拉得更高，几乎盖住了半张脸，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没有。你别瞎猜，快睡吧。”

　　“怎么可能没有！”

　　四美不依不饶，又用力推了她一下：

　　“你当我傻啊？你从回来就不对劲！脸煞白煞白的，跟你说话也魂不守舍！肯定是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是动手动脚了？你告诉我，我……我明天就去找他算账！大不了不干了！”

　　四美说着，语气越发激动，虽然心里有点怵牛晔，但为了姐姐，她还是敢去理论的。

　　“别！！”

　　三丽一听她要去找牛晔，慌忙转过身来，一把拉住四美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慌乱。

　　昏暗的光线下，姐妹俩面对面坐着。三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中确实显得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那双平日里温婉沉静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不知所措的迷茫和挣扎。

　　四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猜测更肯定了七八分，又气又急：“那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回事？你想急死我啊！”

　　三丽看着妹妹焦急关切的脸，紧绷了一晚上的心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他没欺负我……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那他说什么了？”四美追问，凑近了些。

　　三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那些让她心潮澎湃又惶恐不安的话语。终于，她断断续续地，将晚上在公园亭子里，牛晔对她说的那些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慢，声音时高时低，有时会因为羞赧而停顿，有时又会因为回忆起牛晔那笃定的语气而微微颤抖。但四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他说，除非我明确说讨厌他，看见他就恶心，否则他不会放弃……”

　　三丽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混乱和无助的眼睛望着四美：“四美……我……我该怎么办？我的心……乱死了……”

　　四美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脸上甚至控制不住地露出了兴奋和羡慕的表情！

　　“天啊！姐！牛哥哥他……他也太会了吧！”

　　四美一把抱住三丽的胳膊，激动地摇晃着：“这哪是欺负你啊！这分明是……是告白啊，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三丽的意料。三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四美？你……你不觉得他……他太不讲道理了吗？那么凶……”

　　“哪里凶了！那叫男人味！”

　　四美立刻反驳，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姐，你想想，王一丁敢这么跟你说话吗？他只会可怜你，哄着你，让你更觉得自己可怜！可牛哥哥不一样，他告诉你，你很好，你值得！这多带劲啊！”

　　四美的世界观简单而直接，她向往一切戏剧化的、强烈的、与众不同的东西。牛晔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强势告白，恰恰击中了她少女心中对“浪漫”的某种定义。

　　“可是……可是他不介意我的过去吗？”三丽依然无法释怀，这是她最深的芥蒂。

　　“他要是介意，还会说那些话吗？”

　　四美一副“你这都不明白”的表情：“姐，牛哥哥是干什么的？他三教九流的人认识得多了！他会在意你那点小时候不小心遇到破事？在他眼里，那根本就不算个事儿！他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顿了顿，四美继续用她那套现实又带点梦幻的逻辑安慰三丽：“姐，你换个角度想。牛哥哥有钱，有本事，长得也不赖，现在又对你这么上心，说出这么……这么爷们儿的话！这要是换做别的姑娘，早就高兴得睡不着觉了！你跟了他，以后还用在这破厂里三班倒？还用穿这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四美扯了扯三丽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睡衣：“到时候，你想买什么衣服就买什么衣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才叫过日子呢！”

　　看着三丽依旧纠结的眉眼，四美放软了声音，带上了几分真诚：“姐，我知道你心里有道坎。但牛哥哥说得对，那坎是你自己给自己设的。你不能让它困你一辈子啊！王一丁人是好，可他太闷了，也太……太普通了。他给不了你牛哥哥能给你的生活，也未必有牛哥哥那种能把你从牛角尖里拉出来的劲儿。”

　　“我觉得……牛哥哥他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不介意你的过去。不然，他费这么大劲儿干嘛？他那样的，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何必在你这儿耗着？”

　　四美的话，像另一股风，吹进了三丽混乱的心湖。虽然话里带着少女的天真和势利，但有些观点，却奇异地和牛晔的话重合了。

　　他不介意……他真的不介意吗？

　　他看中的，真的是她这个人吗？

　　跟了他，真的能摆脱现在这种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没有答案，却让那份慌乱之中，悄然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和期盼。

　　“我……我不知道……”

　　三丽喃喃道，心乱如麻的感觉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四美的这番“开导”更加复杂了。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

　　四美也躺了下来，侧身看着姐姐蜷缩的背影，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她不再说话，只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继续帮牛哥哥！这么好的“姐夫”候选人，可不能放跑了！

　　夜深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乔三丽在厚重的棉被下，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牛晔深邃的眼神，霸道的话语，四美兴奋的劝解，王一丁受伤的脸，还有童年那片驱不散的阴影……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