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乔家的儿女(风雪夜归人)
才五点左右,天色已经迅速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触手可及。
今天要做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建军、建国和三位老师傅将今天收来的最后一车废品分类归置好,用厚厚的防水雨布盖严实,废品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划定好的区域,那台二手地磅旁边,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牛晔把建军叫到跟前,仔细交代:“晚上你盯着点,安排好人轮流值班,主要是防火防盗。库房里那几捆铜线盯紧些。有什么急事,往我家里或者店里打电话。”
“放心吧牛哥!我都安排好了,我和建国上半夜,王师傅和张师傅下半夜,保证连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建军拍着胸脯保证,经过这几天的磨合和那优厚待遇的激励,他干劲十足。
牛晔点了点头,对建军的表现还算满意。他转身走向石棉瓦棚子。
三丽已经收拾好了桌面的账本和钢笔,那个装着会计书的布包袱也重新系好。站在棚子口,看着外面愈发阴沉的天色,纤细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往旧棉袄的领子里埋了埋。
“走了,送你回去。”
牛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三丽转过身,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向停在院子中央的自行车。
牛晔推着车,三丽默默跟在一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回收站大门。建军在后面大声道:“牛哥,三丽姐,路上慢点!”
离开回收站那片相对开阔的荒地,重新拐上那条颠簸的土路,周围的景物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在脸上像冰冷的砂纸摩擦。
牛晔骑上车,三丽依旧侧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车架。这一次,她身体的僵硬程度似乎比早上来时缓解了少许,但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
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轧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畔呼啸。远处的农田和零星的农舍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像散落在旷野里的星星。
就在骑到半路,距离主城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天空中开始飘落下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籽。起初只是零零星星,打在脸上冰凉刺痛。但很快,雪势就变大了,细密的雪沫在凛冽的北风裹挟下,扑面而来,视野迅速变得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三丽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冰冷的雪粒钻进她的衣领,融化后带来刺骨的寒意。她身上那件旧棉袄本就不甚保暖,在这种湿冷的雪地里,更是显得单薄无力,身体不由开始微微发抖。
牛晔停下了车,长腿支地,侧过身从自行车前筐里那个他一直带着的军绿色挎包里利落地掏出了一件衣服——正是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穿上。”
牛晔把羽绒服递到三丽面前,语气简短,不容拒绝。
“不……不用……”
三丽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我……我不冷……”
“让你穿就穿!”
牛晔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直接将羽绒服塞到了她怀里:“磨蹭什么?想冻病吗?”
羽绒服入手极其轻柔,却像一团温暖的云朵,瞬间隔绝了周围的寒气。三丽抱着衣服,手指触及那光滑冰凉的面料,心里挣扎得厉害。
牛晔不再看她,转回身,双手扶住车把,声音混在风雪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赶紧穿上!坐稳了!”
三丽看着他宽厚挺拔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件新衣,最终,咬咬牙,有些笨拙地将那件宽大的羽绒服套在了自己旧棉袄的外面。拉上拉链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包裹感将她笼罩。那蓬松的羽绒仿佛一个温暖的屏障,迅速将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雪沫隔绝在外,之前那种透心的寒意被迅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暖意。
衣服很大,下摆几乎到了她的小腿,袖子也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把袖子挽了好几道。穿着男性的衣服,让她感到几分羞窘,脸颊微微发烫。
牛晔侧头瞥了一眼,看到她把衣服穿上了,虽然裹得像个小粽子,但至少不再瑟瑟发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随即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再次冲入了风雪之中。
这一次,车速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三丽坐在后座,身体被宽大的羽绒服包裹着,温暖了许多。风雪依旧扑面,但大部分被前面牛晔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偷偷地抬眼,看了看他军大衣肩头迅速积起的一层薄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带着他气息的羽绒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他……是特意为她带的衣服吗?他怎么会知道今天要下雪?还是他习惯性地未雨绸缪?
无论是哪种原因,这份在她最需要时刻递过来的温暖,实实在在地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脑中想起白天他熟练生火做饭的样子,想起他规划未来时的语气,想起他和工人们一起蹲在院子里吃饭的随意……这个男人,似乎总是在打破她对他的固有认知。他粗犷,却心细;他强势,却体贴;他身处“底层”行业,却有着不凡的见识和规划。
风雪中,自行车稳健地前行。三丽默默地将挽得过长的袖子又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自己依旧冰凉的手指。鼻翼间萦绕着羽绒服面料特有的新品气味,她甚至能闻到领口处残留的淡淡烟草气息,这让她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脸往竖起的领子里埋了埋。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前方渐渐被白色覆盖的道路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三丽躲在宽大的羽绒服里,感受着这份由身前这个男人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和保护,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不安、羞涩、感激……还有一种极其陌生的、如同初春冰雪消融时溪水流过的细微悸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牛晔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丽找不到答案。她只知道,这件羽绒服很暖,这份温暖,和她过去十几年里所经历的寒冷、压抑、担惊受怕,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她悄悄抬起手,将羽绒服的领子拉得更紧了些,将那丝令她心慌意乱的气息和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一同深深地藏了起来。
自行车在暮色与风雪中向着远处那片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城区驶去。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印记,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