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碧梧独行,偷学算数
屈无羡败给浩泽的那天晚上,跨院的灯亮到很晚。
我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剑声——不是练剑,是劈柴。屈无羡把院中堆着的半垛木柴全劈了,一剑一根,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唐瑶站在廊下看着,没有说话。唐碧梧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盆水仙,安安静静地看着月光。
第二日清晨,屈无羡照常练剑。他的小腿还肿着,走路有些瘸,但剑光依然凌厉,一剑一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唐瑶端了早膳出来,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喊了三遍,他才收剑。
唐碧梧没有去跨院。
她抱着水仙,沿着小径,走到了东厢的月洞门前。
我正站在廊下看湘云浇豌豆。冬去春来,积雪消融,豌豆圃里又冒出了新绿。湘云蹲在圃边,一株一株地浇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浩泽在后院练棍,远远传来“呼呼”的风声。
唐碧梧站在月洞门下,犹豫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怀里那盆水仙开了两朵小白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嘴唇抿着,眼神怯怯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湘云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唐碧梧来了。
“你来做什么?”湘云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唐碧梧咬着嘴唇,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我想……学数术。”
湘云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紫眸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说什么?”
“我想学数术。”唐碧梧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你画在院子里的那些线,我看了。你写的《种豌豆论》,我也看了。虽然很多看不懂,但我觉得……很厉害。”
湘云放下水瓢,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唐碧梧。
“屈无羡知道你来吗?”
唐碧梧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也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
唐碧梧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水仙。
“他不会同意的。他……他不喜欢你们。”她的声音更轻了,“但我想学。我从小就想学,可是没人教我。娘说女子不用学太多,会认字就行。爹不教我,屈家的师父也不收女弟子。”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湘云,你教我好不好?”
湘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浩泽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过来了,手里提着软棍,浑身是汗。他看见唐碧梧站在月洞门下,先是一愣,然后回头看了看湘云。
“姐,她来干嘛?”
“学数术。”湘云说。
浩泽“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提着棍去井边打水洗脸了。
湘云重新蹲下,拿起水瓢,继续浇豌豆。
“我为什么要教你?”她头也不抬。
唐碧梧咬了咬嘴唇。
“我可以帮你浇水。帮你记录数据。帮你整理竹简。我什么都能做。”
“我不要你帮我做事。”湘云说,“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学数术?不是为了你爹,不是为了屈无羡,是为了你自己。”
唐碧梧沉默了很久。
晨风拂过豌豆圃,新绿的叶片沙沙作响。水仙的两朵小白花在风中轻轻点头,像是在替她思考。
“因为我想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知道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水仙会在冬天开花。娘说那是天意,但我觉得,天意背后一定有道理。”
湘云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水瓢,站起身,走到唐碧梧面前。
两个女孩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一个紫眸清冷,一个杏眼温柔。
“你每天来。”湘云说,“辰时。不许迟到。不许带屈无羡。不许告诉他。”
唐碧梧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真的?”
“真的。”湘云转身走回豌豆圃边,重新蹲下,拿起水瓢,“但有一条——我教你的,你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的造化。我不会因为你笨就多讲一遍。”
唐碧梧用力点头,怀中的水仙跟着晃了晃。
“我不会笨的。我会很认真。”
湘云没有回答,继续浇她的豌豆。
但从那天起,唐碧梧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东厢。
她带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她的笔墨和几片竹简——不是空白的竹简,是屈无羡用过的旧竹简,背面还有字。她舍不得用新的,便把旧竹简翻过来,在空白处写字。
她坐在廊下的角落里,离湘云的书桌不远不近。湘云讲课的时候,她竖起耳朵听,手中的炭笔飞快地记。湘云不讲课的时候,她便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看湘云借给她的《墨家算经》入门篇,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最初几日,湘云不理她。
湘云给浩泽讲一元二次方程,唐碧梧在角落里听。浩泽听得一头雾水,抓耳挠腮;唐碧梧却紧锁眉头,在竹简上写写画画,偶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湘云给浩泽讲圆幂定理,唐碧梧还是在角落里听。浩泽拿着圆规在纸上画圈,画了十几个也没画圆;唐碧梧却用一根线和一支笔,在竹简上画出了一个标准的圆。
湘云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第七日,湘云出了一道题,让浩泽解。浩泽算了半天,算错了。湘云皱着眉,正要讲解,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答案是……二十三。”
湘云转过头,看着唐碧梧。
唐碧梧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低下头。
“你怎么算的?”湘云问。
唐碧梧犹豫了一下,从竹篮里取出她的竹简,递过去。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坐标系,标着几个数字,旁边写着演算过程。虽然字迹稚嫩,但思路清晰,一步一步,条理分明。
湘云看了很久,把竹简还给她。
“对了。”她说。
唐碧梧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笑出声,只是低下头,把竹简小心地收好。
浩泽在一旁看着,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却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数术上确实不如姐姐,更不如这个安静得像个影子一样的女孩。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湘云在书房整理豌豆数据,唐碧梧照例坐在角落里,翻看一本借来的《九章算术》。浩泽在后院练棍,远远传来棍风呼啸。
我端了一壶茶进去,给湘云倒了一盏,又给唐碧梧倒了一盏。
唐碧梧接过茶盏,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湘云忽然放下炭笔,看着唐碧梧。
“碧梧。”
“嗯?”唐碧梧抬起头。
“明天开始,你坐到我旁边来。不用坐角落里了。”
唐碧梧愣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
“真的?”
“真的。你学了半个月,比浩泽学了两年的都强。坐在角落里,我讲着费劲,你听着也费劲。”
唐碧梧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搬起自己的竹篮和竹简,挪到湘云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她坐下后,沉默了几息,忽然说了一句。
“湘云,谢谢你。”
湘云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数据了。
“谢什么。我是怕你坐在角落里,把我的墙磨黑了。”
唐碧梧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仙花开了,没有声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此后,唐碧梧便正式成了湘云的学生。
她每日辰时来,午时回。来了便安静地坐在湘云身旁,听她讲数术、格物、几何。她学得极快,比浩泽快得多,甚至比湘云当年也慢不了多少。她不像湘云那样锋芒毕露,却有一种湘云没有的东西——耐心。
湘云讲一遍,她能记住。湘云讲两遍,她能举一反三。湘云不讲的时候,她便自己看书,遇到不懂的,先在竹简上记下来,等湘云有空了再问。从不打断,从不催促,从不抱怨。
她帮湘云浇豌豆,帮湘云记录数据,帮湘云整理竹简。每一件事都做得仔仔细细,不声不响。湘云的那几本记录本,被她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浩泽有一次看见,忍不住说:“姐,你捡了个宝。”
湘云白了他一眼:“她是人,不是宝。”
“那就是人才。”
湘云没有反驳。
因为浩泽说得对——唐碧梧,确实是个人才。
屈无羡对此一无所知。
他每日在跨院练剑,从清晨到日暮,偶尔会问唐碧梧去哪儿了。唐瑶说去园子里走走,他便不再问了。在他眼中,唐碧梧只是个安静的、不怎么说话的表姐,整日抱着那盆水仙,对什么都无所谓。
他不知道,那个“无所谓的表姐”,每天在辰时走进东厢,坐在他敌视的陆湘云身旁,学着他看不起的“数术”。
如果他知道,大概会气得把剩下的半垛木柴也劈了。
但唐碧梧不打算告诉他。
不是怕他生气,是觉得没必要。
“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她对湘云说,“他练剑,我学数术。各有各的道。”
湘云看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湘云说,“各有各的道。”
唐碧梧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在竹简上演算勾股定理。
那天晚上,我去跨院找唐瑶商量一件事,路过屈无羡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我悄悄看了一眼——屈无羡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剑谱,聚精会神地看着。
他的桌上没有数术书。他的墙上没有几何图。他的心里,只有剑。
他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东厢,他的表姐正在用他看不上的那些“歪门邪道”,一步步走进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剑光,没有杀意,只有数字、图形、和无穷无尽的规律。
唐碧梧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道。
而屈无羡,还不知道。
回东厢的路上,我遇见了湘云。她站在豌豆圃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叔叔,”她忽然说,“碧梧比我聪明。”
我一怔:“怎么说?”
“我学勾股定理,用了三天。她用了半天。”湘云转过头看着我,紫眸中映着月光,“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她只是学,只是记,只是算。不像我,总想着要赢谁。”
我沉默了几息。
“你不想赢了吗?”
湘云想了想,说:“想。但我现在觉得,赢不赢,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自己在做什么,我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豌豆圃里那些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的嫩苗。
“碧梧知道。所以她比我厉害。”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远处的跨院,传来屈无羡练剑的声音。
剑风呼啸,一声一声,像是在质问什么。
而东厢的廊下,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唐碧梧的灯。她在抄写今天的笔记,一笔一划,安安静静。
月光如水,洒在琅琊城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每一条小径上。
三个孩子,三条路。
屈无羡的路,是剑。锋利,孤独,寸步不让。
浩泽的路,是棍。刚猛,坚韧,迎难而上。
湘云的路,是数。冷静,精准,俯瞰万物。
而唐碧梧呢?
她的路,还没有名字。
但我知道,那条路,一定通向某个美好的地方。
因为走在路上的人,心中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