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矿井外的东西
裂缝不深,五六米到底。
里面,一个人形蜷缩在岩壁下。
程野蹲下,点燃从猎人小屋拿到的蜡烛。
烛光靠近那具尸体。
男性,金发,深蓝色冲锋衣——和Marcus同款。
冲锋衣从左肩到右腹有一道大口子。五道平行爪痕,间距十厘米,深度至少五厘米。
被野兽攻击了!
程野掰开僵硬的双手。
一把枪。
Glock 17,警用制式手枪。
程野退出弹匣。
满的。十七发,一发没少。保险栓关闭。
直播间热闹了:
【枪都没来得及开?】
【说明那东西速度有多快!】
【两秒都不到,人就没了?】
翻开胸前的证件夹。
James,野生动物研究员,2019年9月入职。
Derek的另一个队友。
程野把枪和证件收进背包,退出裂缝。
蹲下,在雪地上画个简图:
三人一起进了回音谷,遭遇袭击,一起逃。
Ukpik的速度远超人类,真要追,没人跑得掉。
但结果是,一个当场死,两个逃了。
只有一种解释,它没有追所有人。
猎人日记写过:它们和因纽特人有契约,不主动攻击人类。契约被白人打破,从那以后,它们不再信任人类。
程野看向身后的裂缝。
James躲藏的位置,离矿井约二十米,几乎在巢穴门口。
他是唯一被袭击的。
Marcus和Derek往外跑,远离了矿井,没被追击。
Marcus跑了三公里,体力耗尽,倒在雪原。
Derek跑得更远,一直跑回猎人小屋。
拼图完整了。
它们不会远程追击,但会拼死保护巢穴。只要不靠近矿井,就相对安全。
而Derek……
在这躲了六年。不敢离开,不敢再靠近回音谷。
他说Ukpik会记住人脸,说自己在“躲藏”。
真正让他走不出去的,可能不是Ukpik。
是愧疚。
他没有救James,也没有救Marcus......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快离开”。
程野走出峡谷,十几分钟后,天色就不对了。
西北方向,一堵灰黑色的云墙在逼近,压得极低,像要把整片雪原吞进去。
云底翻滚撕裂,呈现紫灰色。
暴风雪前奏!
程野看了眼地图,离猎人小屋五公里,正常速度两个半小时。
云墙的移动速度,四十分钟到头顶。
“来不及了!”
他立刻转向,朝林地边缘快步走去。雪原太开阔,暴风雪来时无处躲。
“北风”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
二十分钟后,钻进云杉林。
风开始变了。从西北风变成阵风,一阵强过一阵,呜呜直响。
他找到一处密林。树与树不到两米,枝叶交错。
程野选一块背风坡,挖雪洞。
工兵铲切进积雪,顿感雪的状态不对。
太松了!
积雪没经过压实,挖进去,立刻塌陷。挖出一铲,塌进来半铲。
程野加快速度。
五分钟后,只挖出半米浅坑。
抬头一看。
云墙已压到头顶。天空变成黄灰色,阳光完全被遮蔽。
能见度急剧下降。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暴风雪来了。
狂风裹着雪粒,铺天盖地砸下来。
视野,变成了白色混沌。
风速加大,树枝狂抖,积雪簌簌往下落,人也站立不稳。
他趴在雪坑里,用胳膊护住头。
狂风夹着冰渣抽在后背,像鞭子一样。
不敢停,继续挖。
但赶不上积雪掩埋的速度。每挖一铲,狂风把更多雪吹了进来。
程野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
手套湿透了。这种温度下,湿手套和裸手没区别。
他感觉手指正在变成木头,还能动,但感觉不到疼了。
冻伤的前兆!
后背在出汗,汗水浸透了内层衣物。他停下来,不再剧烈运动。
湿衣服贴在皮肤上,热量飞速流失。
十分钟内找不到庇护,就会失温。
失温后,半小时内,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冻死。
“喵呜——!”
“北风”的叫声从风雪中传来。
程野抬头,透过风雪,看到二十米外有个模糊的身影——给他引路。
猞猁正朝那个方向狂叫。
没有犹豫。
他抓起背包,顶着狂风冲过去。
每一步都像走在沼泽里,积雪没过膝盖,狂风把他往后推。
但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十米……五米……
他看到了一道岩石缝。
两块巨大的花岗岩斜靠一起,形成三角形空间。缝隙很窄,宽不到半米,但深度足够。
程野侧身挤进去。
岩壁粗糙的表面刮过脸,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顾不上。
继续往里挤,直到身体被岩壁夹住,动不了为止。
“北风”跟着挤进来,钻到他身下,蜷缩成一团。
狂风在外面呼啸,雪粒不断灌进来,大部分被岩石挡住。
程野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活下来了。
程野动了动手指。
左手还有知觉,右手几乎没感觉了,三根手指完全僵硬。
把右手塞进衣服,夹在腋下。
疼痛很快就来了。
刺骨、灼烧般的疼——血液重新流入冻僵的组织时,就是这种感觉。
程野咬紧牙,没出声。
疼是好事,说明肌肉组织还好。
他从背包里掏出熏鱼,塞进衣服里用体温捂着。
十分钟后,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鱼肉冰冷,带着烟熏味。
又掰一块扔给“北风”。
猞猁叼住,几口吞下。
岩缝外,暴风雪还在肆虐。风声像野兽嚎叫,一刻不停。
程野裹着鹿皮,背包靠在岩石上,背靠着包,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这种环境下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是闭眼,控制呼吸,减少消耗。
不知过了多久。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恢复了部分知觉,右手还是迟钝,但至少能弯曲了。
没有严重冻伤。
岩缝外的光线变了。昏暗的黄灰色,变成了清冷的银白。
风声小了。
雪还在下,横扫的狂风夹雪,变成了垂直飘落的鹅毛雪。
“暴风雪过去了!”
程野撑着岩壁,准备往外爬。
“北风”先他一步挤出去,然后浑身的毛炸开了。
他顺着猞猁的视线看过去。
岩缝开口处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椭圆形,五个趾垫,从左侧延伸过来,在开口处停住。
积雪很实,凹陷至少五厘米。
然后脚印继续延伸,消失在右侧的黑暗里。
程野慢慢爬出岩缝,蹲下仔细看那个站立痕迹。
它在这里站了几分钟。
盯着岩缝。
盯着他。
就在他躲在里面时,它就站在外面,距离不到五米。
“它没进来,只是看我是否活着?”
程野没追踪那串脚印。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营地,确认Derek的情况。
雪很深。暴风雪带来了半米厚的新雪,某些地方堆积到腰部。
他放慢速度,控制呼吸。
“北风”在前面探路,体重轻,能走在雪的表面。
三个小时后,营地轮廓出现了。
冰屋的圆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烟熏架的支架还立着,没有破坏痕迹。
程野加快脚步。
“Derek?”
没有回应。
掀开冰屋入口的鹿皮。
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