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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重阳盛会熙熙客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484 2025-09-08 23:07

  王屋山雄踞中原腹地,东携太行千里苍茫,西枕中条山脉,遥接秦晋风云,北倚太岳巍峨,南瞰黄河奔流。山势三重环抱,形如王者华盖,故得“王屋”之名。此地位列道家十大洞天之首,三十八奇峰竞秀,二十六灵泉秘藏。更相传黄帝曾在此设坛祭天,会西王母,得授天符,终败蚩尤,一统华夏。

  众人行至山中,但见层峦叠嶂,幽谷深不可测,瑶草琪花触手可及,珍禽异兽时隐时现,俨然一派洞天福地,不似人间景象。沿途皆有妙龄少女含笑相迎,秋波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群豪指点评说,笑语喧哗,偶有轻浮之辈欲行不轨,那些女子亦不真怒,只假意推拒,眼波中反添几分媚意。

  行至一处庄院,但见苍松夹道,翠柳拂檐,前有清溪潺潺,后依层峦叠翠。庄门之上,“非花别院”四个石青大字清隽飘逸。

  便有人扬声问那白衣道姑:“此处为何不是古月山庄?”

  妙音道姑莞尔道:“山庄尚在岭上。为免群雄过早相争,特将与会诸位分置于山庄三十六处别院暂歇。”

  群豪闻言,无不惊叹——单是别院便有三十六处,这古月山庄的气派,当真非同小可。

  当下绿林豪杰入驻“非花别院”,五宗十三派则被引往“落花别院”。院内数十张八仙桌早已坐满各路黑道人物,见又有新人到来,纷纷起身寒暄:

  “蒋三哥,久违了!看这气色,又发福不少!”

  “崔大侠!他乡遇故知,真乃幸事!”

  “这位莫不是金刀寨冉大寨主?久仰久仰!”

  “刘瘟神,你也敢来?不怕明日被人打断狗腿?”

  铲平帮近年来隐然已是绿林魁首,少冲等人一进院,立时成为焦点。少冲素不喜这般应酬,便由姜公钓上前周旋。

  刚在偏厅小轩坐定,忽报武当派真机子到访。少冲忙整衣相迎,二人把臂入庄。

  真机子目光深远,低声道:“岳少侠终是明晓大义。此番与会虽以正道人士为主,然旁门左道、绿林枭雄亦不在少数。少侠身为绿林第一大帮之主,贫道却信你必站在正道一边。”他略顿,声音更沉,“明日大会上,五宗十三派自会为你扫清杂鱼,但那南宫破与白莲教妖人……便要倚仗少侠了。切记,万不可因一时之仁,或念旧日之情,而误了天下大事。”

  少冲知他担心自己将玉箫相让于南宫破或白莲教,正色道:“玉箫关系重大,晚辈自当全力以赴,决不敢因私废公。其实道长剑术通玄,修为深湛,未必在那南宫破之下,若得良机,还望道长也不可谦退。”

  真机子微微一笑,拂尘轻摆:“贫道岂能不知?那南宫破武功博杂精深,贫道未曾与他交手,实无十足把握……且行且看罢。”言及此,他遥指对面云雾缭绕的天坛峰,悠然吟道,“‘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子扫落花’……天坛峰本非名利之场,贫道只愿恬淡明志,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当真是身不由己啊。”

  少冲见他眉宇间隐有无奈,心下共鸣,不由轻叹。二人又叙谈片刻,真机子方起身告辞。

  真机子离去后,朱华凤便拉着少冲转至后院的菊园。但见竹篱围就的一方天地里,各色菊花竞相绽放,或金黄灿烂,或素白如雪,或紫气氤氲,层层叠叠,织成一片锦绣天地。微风过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园中有七名少女,身着七色罗裳,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人手提一花篮,肩荷小巧花锄,罗袖生香,玉面含春。她们眼波流转,逢人便递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几个粗豪汉子按捺不住,上前搭讪调笑,少女们只轻盈闪避,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朱华凤微微蹙眉,低声对少冲道:“这些女子举止轻浮,此间庄主,怕也非端方之士。”

  少冲环顾四周,应道:“你我皆未见过庄主真容,倒不知是何等人物。不过门下侍从尽是女子,倒也享尽人间艳福。”

  朱华凤睨他一眼:“你羡慕了?”

  少冲玩心顿起,笑道:“我若能有幸尚公主为妻,婢仆环绕,那艳福岂不更胜于他?”

  朱华凤脸色倏然一沉,嗔道:“你向来老实,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往后不许胡说!”

  少冲忙作势缩颈,拱手道:“是是是,公主既有懿旨,在下一介草民,岂敢不从?”

  朱华凤神色稍霁,又低声道:“还有那位真机子,我观他言谈闪烁,未必全然坦诚,你须得多加小心。”

  少冲不以为然:“道长虽已出家,仍心系正邪之争,胸怀苍生,实属难得。”

  朱华凤轻哼一声:“临行前你娘是如何嘱咐你的?江湖上那些表面道貌岸然、满口仁义之辈,未必真是君子。待到时机成熟,禽兽面目自会显露。”少冲回想与真机子数次交往,实难信其为伪善之人,只一笑置之。

  二人信步而行,来到一座由长青藤与爬山虎缠绕而成的小巧花房前。房内仅置两盆异菊,朱华凤指点道:“这一株名‘黄牡丹’,那一株叫‘红芍药’。”

  少冲凝目看去,但见黄牡丹金辉流转,灿若朝阳;红芍药含露欲滴,艳似晚霞。两相映衬,愈显娇媚不可方物。他心中蓦然一动:“金牡丹雍容华贵如朱姑娘,红芍药娇艳柔弱似黛妹……”念及美黛子,胸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排遣的郁结。

  朱华凤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你心中不快?”

  少冲黯然道:“花开虽好,终有凋零之时。人生亦如是,青春易逝,若不及早有所作为,待到白头,空余嗟叹。”

  朱华凤闻言,亦生出几分感伤,幽幽道:“春去春会再来,花谢花会再开。可是人呢?逝去的时光,还能回头么?”她忽又展颜一笑,自嘲道:“旁人赏花,皆是花面相映,其乐融融。偏我二人在此徒增伤感,何其无谓?走吧。”

  二人遂并肩走出菊园,沿山径信步而行。抬头望去,但见岭上古月山庄依深峡而建,朱阁绮户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飞檐斗拱直欲凌云,恍如天上宫阙,不似人间景象。

  朱华凤凝望片刻,低声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了无痕,去似朝云无觅处。”吟罢,她轻叹一声,“这位庄主,便如这山庄一般,虚无缥缈,似真似幻,令人莫测高深。只怕其下便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二人静立多时,浑然不觉暮色已沉。直至有侍女前来相请,方知宴席将开。待他们步入前厅,只见群豪早已入座,却无人动箸,专候少冲到来。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将他拥至主位。席间珍馐罗列,烹龙炮凤,更有许多见所未见的异馔佳肴。十余名彩衣少女穿梭各席之间殷勤劝酒,两旁丝竹并奏,鼓乐喧天。

  有歌女循乐声曼唱《水调歌头》,清音婉转: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黄菊,堪插满头归。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用辛苦怨斜晖。不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与问牛山客,何必泪沾衣。”

  朱华凤听了,再三低吟那句“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心里隐隐担忧,这繁华之下,必有危机。

  少冲倾身向姜公钓低语:“这般开怀畅饮,就不怕主人家暗中使诈?”

  姜公钓捻须轻笑:“庄主当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大王但放宽心。”

  少冲素知这位老堂主行事稳重,见他如此说,心下稍安。

  席间忽有人高声嚷道:“庄主何在?何不现身一见,容我等当面致谢!”这声音洪亮,压过满堂喧哗。顿时又有数人附和:

  “主人盛情,理当拜谢!”

  “请庄主现身!”

  “咱们各敬庄主一大碗,若非海量,岂不醉倒?”

  “玉箫英雄大会乃武林盛事,庄主慷慨承办,有功于江湖。若不肯露面,莫非是瞧不起我等?”

  众人七嘴八舌,虽言语杂乱,但求见庄主之心却是一致。

  主持宴席的别院院主樊夫人翩然至堂中,朗声道:“诸位且听奴家一言。”她嗓音清越,不高不亢,却字字清晰入耳,显是内力修为不凡,“我家庄主昔年曾蒙江湖义士相助,始终心怀感念。此次承办大会,正是为报此恩,诸位不必言谢。且三十六处别院皆设宴席,庄主实难分身。待明日大会决出武功天下第一,庄主自当亲临授箫,届时诸位皆可一睹真容。”

  众人见她这般说,虽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

  将至子时,宴席方散。管家婆吩咐众侍女引客前往各处寝居安歇。少冲早与朱华凤约定夜探山庄,待万籁俱寂,与姜公钓交代几句后,便悄然离院。

  二人绕行山岭,但见月隐星稀,秋虫低吟。少冲纵身跃上高树,见庄内寂无人踪,方与朱华凤双双越墙而入。墙内乃一处精致花园,晚风过处,暗香袭人。他们蹑足潜行,绕过回廊,穿过角门,忽见五名侍女提绛纱灯笼嬉笑而来。

  急忙闪身隐入一丛凤尾竹后,只听一少女笑道:

  “今日席上那位白衣书生一直盯着你看,怕是动了心呢。”

  另一女声嗔道:“这些江湖客有几个是好的?纵是真心,小妹也不敢领情。若让古姨知晓,非要了我的小命不可。”

  又一人调笑道:“红玫姐姐没胆量会情郎,倒有胆子胡思乱想呢。”

  那名唤红玫的立即反唇相讥:“死绿萼,你便不想么?哼,你的丑事当我不知?”

  绿萼声音顿显慌乱:“我、我有什么丑事?”

  红玫嗤笑:“那日从你枕下翻出春宫画册,还有唐伯虎的秘戏图……”

  “这有何稀奇?”绿萼强自镇定,“古姨自己不也收藏?听说她金屋里还养着面首,夜夜寻欢。哪像咱们,空闺寂寞……上次你偷看野狗交配,那副迷离陶醉的模样,莫非是在意淫不成?”

  红玫羞极,追着绿萼嬉闹呵痒,众女笑作一团。

  待她们远去,二人从竹丛中现身。朱华凤轻蹙蛾眉,低声道:

  “这些女子容貌虽美,心思却如此污秽。物以类聚,看来那位庄主……绝非善类。”

  正低声交谈间,一阵奇异的乐声忽从西厢传来。二人相视一眼,循声潜至近处,自窗隙向内窥看。

  但见屋内橘灯朦胧,映着一名高鼻深目、装扮妖异的胡女,正随着古怪的节拍跳着波斯艳舞。两旁奏乐者皆非中土人士,手中乐器形制奇特,音色诡谲。两名婢女看得入神,其后一道深垂的绛色纱帐内,隐约坐着一位华服妇人,怀中似抱着一只猫儿。

  一曲舞罢,那波斯舞女退入内室。旋即又出一胡女,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与此同时,地上蓦然腾起紫色烟雾,一条碗口粗细的赤蟒自雾中窜出,倏然缠上女身。那胡女竟毫无惧色,反与巨蟒相拥,扭动腰肢,共舞起来。蟒身狸红,长逾丈余,腥红长信不时吞吐,几与胡女朱唇相触。

  少冲与朱华凤只觉胃中翻涌,几欲作呕,那两名婢女却看得目不转睛,满面兴奋。二人正欲抽身离去,忽闻“喵”的一声尖鸣——纱帐内的猫儿似被赤蟒惊扰,猛地窜出,直奔门外。帐中妇人当即起身,似要追出。

  二人心中一喜:“她若追出,必现真容!”不料那妇人并未移步,只见一道白练自纱底疾飞而出,如灵蛇般一卷,已将那只“雪狮子”牢牢缠住。白练倏收,猫儿瞬间回到妇人怀中,整个动作如电光石火。那妇人缓缓落座,始终未发一言。

  二人相顾骇然,心道:“不想此处竟藏有如此高手!若非乐声遮掩,你我行踪恐早已暴露。”不敢久留,当即沿原路悄然退回。

  行至回廊暗处,忽闻墙头一声轻响,一道人影飘然跃下,迅捷如狸猫,向后院潜行而去。二人匿身暗影中望去,见其身形似为女子。少冲低语:“此人亦是夜探山庄,且跟去看看。”朱华凤微微颔首,二人遂尾随其后。

  那“女子”行至一排厢房外,竟径直推开一扇房门闪身而入。随即屋内传来男子声音:“众位姐姐,想死我了!”——竟是毛亮!少冲这才恍然,原来那“女子”是毛亮假扮。

  紧接着便闻数声女子惊呼:

  “你……你是何人?好大胆子,竟敢擅闯古月山庄!”

  “我是你们的情哥哥,姓毛名亮。”毛亮声音轻佻。

  “你不知山庄规矩么?擅入者死,男子尤甚!”另一女声响起,虽含斥责,却已带了几分媚意。

  毛亮笑道:“小生特来陪伴各位姐姐玩耍,你们不说,外人岂能知晓?”言语间,便有女子娇嗔:“唔呀…讨厌!”想是毛亮已动手动脚。又一女子吃吃笑道:“毛爷,莫要心急嘛~”转而对其余女子道,“蓝雪姐姐,紫芹妹妹,反正古姨无暇过来,不会知晓的,咱们…便陪毛爷玩玩罢。”毛亮闻言浪笑:“正是!青春有限,若不及时行乐,待到年老色衰,岂不无趣?”众女顿时连声娇笑,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阵阵不堪入耳的喘息呻吟之声。

  朱华凤听得面红耳赤,转身疾走。少冲连忙跟上,直至出了山庄,朱华凤才咬牙低斥:“不知廉耻!”言罢,头也不回地径自回房去了。

  姜公钓尚未安寝,见少冲平安归来,方松了口气,问道:“大王,探查如何?”

  少冲摇头:“未曾见得庄主真容,亦未窥得什么明显破绽。只是……总觉得此地处处透着邪门。”

  姜公钓劝道:“大王且先安歇,明日英雄大会方是正事。”

  少冲亦知夺回镇帮之宝责任重大,不可因旁骛误了比武。他内功修为已臻化境,当下收敛心神,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得有人呼唤“大王”。睁眼时,天光已亮。有侍女送来洗漱温水与精致糕点,并为每人分发一枝茱萸,告知比武之地设于天坛峰轩辕台。

  众人收拾停当,出门与朱华凤、巴三娘会合后,先至庄内用了早饭,随后由一名青衣少女引路,向天坛峰顶进发。山道上群雄络绎不绝,谈笑之声回荡山谷。人人鬓边皆插茱萸,清香随风飘散——民间相传此物可驱邪避凶,九九重阳登高,必佩此物。

  王屋山脉绵延起伏,自阳台宫遥望天坛峰,但见其如擎天巨柱,上接星宿,超然卓立于云霄之外,势压群峰,仿佛已阅尽人间千年沧桑。

  不多时,众人已登临极顶。立于峰顶远眺,云海翻涌,嵩岳如芥,正应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境。云雾深处,一条白练蜿蜒东去,汇入黄河,南望济水如带,奔流赴海。顶上青松翠柏掩映,花草繁茂,旌旗迎风招展。偌大广场中央,一座长八丈、宽五丈的青石擂台巍然矗立。北面搭有观礼高台,台上四十九名少女身着七色彩衣,簇拥着一张空置的太师椅——想必是为主人预留。东、西、南三面皆设芦篷,桌椅茶具一应俱全,专为群雄观战所备。

  一名少女向众人解释道:“此峰名为天坛峰,此台名为轩辕台,皆有其渊源。相传轩辕黄帝曾在此设坛祭天,大败蚩尤,故得此名。”群雄中有为夺玉箫而来者,亦有纯粹观战之人。在此众人眼中,这轩辕台不如称作“封圣台”更为贴切——毕竟如此武林盛会二三十年方得一遇,能登顶者,自是新一代的武林至尊。

  此刻群雄聚集在轩辕台四周,喧哗笑骂此起彼伏,更有为抢占观战佳位而争执不休者。管家婆顾大嫂稳步登上看台,朗声道:“诸位请静,且听老身一言。”声传数里,满场顿时肃静。她继续道:“自此刻起,玉箫英雄大会正式开始。老身须先声明:设此玉箫英雄榜,本意为以武会友,促进武学精进,对武林纷争作一了断。正派武功是武,邪派武功亦是武,既为武道,便不分正邪,皆可同台较量。每人仅有一次登台机会,一旦下台即判负。比武力求点到为止,然死伤在所难免。诸位不可因此引发台下私斗,一切恩怨当在台上解决。若违此规,便是看不起老身,更看不起本庄庄主。老身言尽于此,现在,哪位英雄愿第一个登台?”

  她言毕退至太师椅旁,然而半晌过去,竟无人率先登台。众人各怀心思:“依大会规矩,越是后上台越占便宜。如今高手云集,谁敢第一个上去?”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忽见一彪形大汉跃上擂台。此人一身横肉,重逾二百斤,手拖一柄月牙铲,在台上抱拳四方,声如洪钟:“俺叫宣大山,山西大同府人氏,外号‘铁塔’。今日登台,不争那武功天下第一,只求在榜上留个名号。哪位不服,尽管上来!”

  他一口浓重山西乡音,台下能听懂的寥寥无几,但观其威猛架势,都猜他在自夸海口。话音方落,台东、西南各有一人应声:“我来也!”“小子看招!”两人竟同时跃上擂台。一个手持大刀,另一个则赤手空拳。

  宣大山左右打量,忽然想起什么,连连摆手:“二打一?不行不行!”

  那两人对视一眼,持刀者一个倒翻筋斗,潇洒落回台下。

  空手汉子身着灰布直裰,生得虎背熊腰,抱拳道:“在下济南府范文方,领教阁下高招。”言毕双拳紧握,骨节爆出炒豆般的脆响。

  宣大山左右手心各吐一口唾沫,牢牢握住铲柄,大喝一声,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范文方使的是家传范家拳,虽年仅三十出头,却已深得拳法精要,更有独到心得。此番赴会,他无意争夺玉箫,只望以家传武学扬威武林,光耀门楣。

  只见他将范家拳一招招施展开来,竟逼得宣大山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跌下擂台。宣大山猛然惊觉,月牙铲顿时舞得疾风暴雨,竟又扳回局势,战至台心。几十招过后,宣大山气息渐粗,铲势稍缓。范文方瞅准时机,上前一步,一手托其丹田,一手抵其前胸,喝声:“去吧!”竟将这座铁塔般的巨汉整个托起,掷向台下!

  顿时尘土飞扬,宣大山摔了个四脚朝天。满场哄笑中,有人想起他的外号,脱口赞道:“好一招‘天王托塔’!”

  忽听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震彻全场,一道魁梧身影已跃上轩辕台。众人定睛看去,但见此人燕颔虎须,筋肉虬结,手持一对镔铁板斧,正是铲平帮迅雷堂堂主鲁恩。

  鲁恩斧指范文方,声如洪钟:“呔!兀那山东汉子,敢伤我山西兄弟,俺这山西人饶不了你!”话音未落,双斧已挟风雷之势劈下。

  范文方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虚晃一拳,疾退一步,再应一拳,又退一步,意在窥探对方斧路。

  这鲁恩本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更未得名师指点。早年以砍柴为生,某夜梦遇白须老者授他三十六路“南山神斧”,醒后却只记得半数。虽是南柯一梦,但他天生神力,自此斧法竟突飞猛进。因他性子耿直,每逢战事总是奋勇当先,积功升至堂主之位。此刻见范文方连连后退,自以为占尽上风,不免生出轻敌之心。

  三十回合过后,范文方已被逼至台缘,再退半步便要跌落。然而鲁恩接连数斧竟皆被他轻巧避开。鲁恩性情急躁,唯恐对方反扑,当下鼓足全力猛扑上前,欲将范文方直接撞下台去。

  岂料范文方身法灵巧异常,忽地矮身一缩,竟从鲁恩腋下钻过。鲁恩收势不及,直冲出擂台之外!台下观战众人惊呼闪避,仍有几人躲闪不及,被他重重压倒在地,哀嚎不止。

  鲁恩一个“鹞子翻身”跃回台上,涨红着脸道:“刚才是乐子自己失足,不算数!重新来过!”

  台下顿时嘘声四起:

  “耍赖!”

  “既已落台,便是输了!”

  “山西汉子都这般输不起么?”

  鲁恩被说得面红耳赤,狠狠瞪了范文方一眼,悻悻下台回到本阵,犹自忿忿不平。

  吕汝才上前接应,沉声道:“鲁堂主稍安,待属下为你报仇。”话音未落,手提镔铁棍纵身跃上擂台。

  范文方打量来人,但见其驴唇扁鼻,豆眼精光闪烁,身材黑瘦异常。深知江湖上异相之人必有绝技,当下不敢怠慢,抱拳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吕汝才冷声道:“无名氏。”话音未落,镔铁棍已挟劲风横扫而至。

  范文方矮身避过,仍客气道:“吴兄……”

  “呸!”吕汝才怒道,“你才姓吴!”说话间一记扫堂腿伴着重棍再度攻来。

  范文方自幼潜心武学,鲜少涉足江湖,于人情世故所知有限,只道人人都如他般坦诚。见对方否认,还认真解释:“在下姓范,双名文方,阁下怕是误会了。”见棍风又至,急忙纵身跃起,拳锋直取吕汝才小腿内侧。

  范家拳果然名不虚传,吕汝才确实不是范文方对手。未及五十回合,已被范文方抢入内围,一记重拳正中腹部,只觉五脏六腑几乎移位。就这瞬息凝滞,范文方飞起一脚,将他直接踹下擂台。

  台下顿时彩声雷动:

  “这是什么拳法?端的厉害!”

  “范家拳在山东、直隶一带可是威名远播!”

  “连败三人,必入百强之列!”

  这边巴三娘见状,同仇敌忾之心大起,便要登台。姜公钓急忙拦住:“稍安勿躁,待会儿为大王清扫道路时再出手不迟。”

  台上范文方已与一名使大刀的汉子战在一处,不过多时又将对方击落台下。经此三战,范家拳威名远扬,群雄交口相传,皆为之震动。

  这番声势,终于惊动了一位高手——阳明派掌门蒲剑书当即长身而起,眼中精光闪动。

  蒲剑书见范家拳竟能连败数人,扬威擂台,心下暗忖:区区范家拳尚能如此,若我阳明派玄功现世,岂非更要震古烁今?当下向真机子微微颔首,缓步走至台下,朗声吟道: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声如洪钟,内力贯注,字字清晰传遍山巅。群雄皆是一震,纷纷循声望去,暗想:何处来的酸儒,嗓门倒是不小。

  但见人影一晃,台上已多了一人。此人身着儒服,头戴峨冠,长髯垂胸,背负书囊,俨然一派学究气象。

  范文方见他这般打扮,恭敬作揖道:“老先生也通武艺?”

  这一问在蒲剑书听来,无异于轻视。他强压怒火,淡然道:“略知一二。”

  范文方只道他当真武艺粗浅,好意劝道:“今日群英荟萃,高手如云。老先生既只略知皮毛,在台下观战便好,何必上台冒险?”

  他本是出于善意,然在一代宗师耳中,此言不啻辱及门楣。蒲剑书勃然变色:“狂妄小辈!出招吧!”自重身份,仍不肯先手。

  范文方左右为难,既不愿伤及老者,又不可能不战而退。只得道声:“得罪了。”拳势虚晃,意在惊退对方。

  不料蒲剑书指如电闪,在他手背轻轻一戳。范文方顿觉痛彻骨髓,整条手臂颤抖不止。跃开数步细看,手背已现棋子大小的乌青,灼痛难当,惊道:“你……你用的是霹雳弹?”

  霹雳弹乃汉阳霹雳堂暗器,向为正道所不齿。范文方此言一出,蒲剑书气得须发皆张,怒喝一声:“着!”指影如雨,疾点而出。

  范文方尚未看清,左臂阴谷、右腿风市、后背肾俞三穴已接连中指。身形一晃,颓然倒地,半晌难以起身。因他尚未落台,按规矩不算落败。蒲剑书跨步上前,足尖轻挑,将他身子凌空送出。

  台下有人见范文方败得如此狼狈,心生不忍。忽听一声清叱:“欺压后辈,算什么本事?”但见一道灰影凌空掠起,稳稳接住范文方,轻巧落地后随即跃上台来。这一接一放一登台,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群雄无不惊叹。

  蒲剑书定睛看去,来人乃一葛袍老者,须发斑白,容貌清癯,气度不凡。心下暗惊:武功如此超凡,武林中当非无名之辈。遂执礼相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老者淡然道:“老朽不过洞庭湖上一钓叟,姓名何足挂齿。这一指弹源出少林一指禅,本是禅门慈悲功夫,阁下却用以伤人,未免有违武德。”

  蒲剑书冷笑道:“既上轩辕台,便是要见真章。若讲慈悲,何不直接认输?”

  老者摇头轻叹:“‘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伐一局棋。’这名利之争,到头来又能如何?”

  台下群雄见二人只论道不交手,早已不耐,纷纷呼喝:“要打便打!”“此乃比武擂台,非谈玄论道之所!”

  蒲剑书拂袖道:“阁下既不动手,请下台去。”老者微微一笑:“若老朽不走呢?”蒲剑书怒意渐生:“那便指上见真章!”当下不敢大意,使出一指弹绝学“檀那顿悟”,右手食指疾点而出。

  岂料老者亦是同样招式,却是后发先至。蒲剑书大惊失色,急忙侧身闪避,指力未及吐出,指肚已阵阵发胀。颤声道:“你……你怎会……”

  老者淡然道:“一指禅本是禅门正宗。昔年文成公融汇儒释道三家精髓,创此一指弹法,其中蕴藏儒家内省之功,道家修真之妙。阁下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蒲剑书怔在原地:“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老者颔首:“须得凝思静虑,拟形于心,方能形神兼备。心为天地之主,解脱只在一念。心若明了,屠肆糟糠亦是净土;心若不明,纵有琴鹤花竹,不过徒具其表,魔障仍在。阁下欲臻化境,难矣!”言罢轻叹,转身欲去。

  四名彩衣少女飘然登台相拦:“请老英雄留名,以便载入英雄榜。”

  老者摆手笑道:“老朽闲云野鹤,名姓不足道也。就当从未出现过罢。”纵身下台,没入人群,转瞬不见。

  蒲剑书呆立台上,口中反复念叨“凝思静虑,拟形于心”八字,恍若失魂。突然惊醒,失声叫道:“是龙溪宗的师叔!”踉跄数步,竟从台上直坠而下。

  孔不语、吴不知等阳明弟子见师父如此失态,慌忙上前搀扶。

  台下群雄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葛袍老者究竟何方神圣?一招便败了蒲掌门!”

  “更奇的是他竟不要这名次,来去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蒲掌门败得如此狼狈,可谓连台都下不来了……”

  真机子不由得眉头深锁。蒲剑书作为五宗十三派首位登场的高手,竟败得如此彻底。他亦猜不透那葛袍老者的来历,但既与五宗十三派为敌,想来绝非善类。

  此时台上又见一对高手交锋。一人头戴铁箍,面目狰狞,作行者打扮,手中日月禅杖舞得虎虎生风;另一人身着玄衣,双手各执一柄奇门兵器——风火二轮。那行者身法灵动,腾挪闪转间禅杖如蛟龙出海。而黑衣人的风火轮外缘密布利齿,转动时宛若两架嗜血风车,寒光慑人。

  激斗中行者稍有不慎,左臂竟被火轮削中,顿时血雨纷飞,一截断臂坠落台上。他强忍剧痛,单手持杖勉力支撑。黑衣人趁势将风轮掷出,行者重伤之下闪避不及,惨叫声中,右臂自手背至肩头被生生削去一片皮肉!幸而轮势已衰,未伤及要害。行者心知败局已定,倒拖禅杖,拾起断臂,踉跄下台。

  “嗡——”的一声链枪破空,台西跃上一道身影。群雄认得,此人正是五宗十三派神枪门高手关中岳。

  他身披英雄氅,手持链子枪,傲立台中如渊渟岳峙。自报家门后,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黑衣人左目。

  黑衣人双轮合击,“锵”的一声竟将枪尖牢牢锁住。

  关中岳沉腰发力,夺回长枪,顺势使出一招“枪挑霸王”,直刺对方丹田。黑衣人挥轮格挡,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数合过后,黑衣人自知近战难敌,倏然后撤,手中风轮呼啸掷出。

  那精钢打造的轮子急速旋转,利刃划破空气,如离弦之箭直取关中岳面门。

  关中岳眼疾身快,一个弓步侧闪,链子枪反刺还击。忽闻破空声又至,那风轮竟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回旋飞来!他急忙俯身,轮刃贴着头皮掠过,斩断缕缕发丝。

  黑衣人接回风轮,右手火轮紧接着激射而出。双轮此去彼回,攻势连绵不绝,丝毫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关中岳枪尖轻点火轮边缘,使其偏飞坠地。眼见风轮八方回旋,轨迹难测,他心知若处置不当,不仅自身受伤,更可能殃及台下观战之人。当下不及细想,纵身后撤。

  此时风火双轮竟同时袭至,一高一低封死所有退路,轮影笼罩三丈方圆。

  关中岳在漫天轮影中窜高伏低,每次闪避皆在毫厘之间。台下不少观战者屏息凝神,仿佛亲身临敌,手心尽是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他突然纵身跃下擂台,就在即将落地时,链子枪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倒翻,如鹞子翻身般重新落回台上!

  这一手临危应变妙到巅毫,台下顿时彩声雷动。

  关中岳不待黑衣人反应,长枪如电,已点中其肩窝。听得脑后风轮又至,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正中轮心。那轮子斜飞而出,“铿”的一声落在台缘,险之又险。

  黑衣人自知对方手下留情——若这一枪全力施为,早已透肩而过。他捂住伤口,默默拾起双轮,黯然下台。

  少冲见关中岳取胜,心下也代为欢喜。这时丐帮众人也已登上峰顶,寻到少冲后便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唯有朱华凤别过脸去,佯作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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